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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写给新生的怪谈稿 《写给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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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下午总比早晨更难熬一点。
太阳悬在操场正上方,热得连空气都像被晒出了一层白亮的边。方阵站军姿时,脚底的塑胶地面几乎能把鞋底烤软,树荫底下倒是堆着一群东倒西歪的新生,水杯和帽子散了一地,像被晒蔫的蘑菇。
周柯蹲在树阴里啃冰棍,热得半死不活:“我现在终于知道大学为什么叫象牙塔了,因为人真的会被晒白。”
林见初坐在他旁边,手里那只小闹钟还揣在口袋里。
上午那群迟到精散了以后,操场确实清净了一阵。可下午集合前,他又陆续看见几只白影从宿舍区和食堂方向冒出来,趴在忘带水杯、忘带帽子、忘了集合时间的人脚边小声催命似的喊“快点”。
比起真的作怪,它们更像是一群被集体焦虑喂出来的应激反应。
“林见初,学姐找你。”
周柯拿胳膊肘撞了撞他。
林见初抬头,看见许雾站在操场边的树下冲他招手,怀里抱着个文件夹,脸上一副“我抓壮丁从不失手”的表情。
休息时间不长,许雾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我想让你写篇东西。”
“什么?”
“写给新生的。”许雾把文件夹递给他,“不需要多正式,就写你这几天看见的东西。军训、食堂、找路、宿舍、第一周永远手忙脚乱的生活。副刊明天要补一个版,我觉得你写合适。”
林见初低头翻了一下文件夹。里面是许雾随手记的一些采访片段,什么“每天醒来都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上大学”“第一周像被人丢进新地图”“最怕的不是军训,是怕落单”。
全是再普通不过的新生情绪。
可落在这几天的经历上,又莫名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许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别写成鸡汤,也别写成鬼故事。就当你替大家把这股说不清的慌写出来。”
林见初抬眼:“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对这些东西无动于衷的人。”许雾说。
又是这种判断。
他忽然发现,许雾和闻照在某种奇怪的地方很像。都不是会把话说得特别明的人,可一开口,总像已经把他看透了几分。
晚上回到宿舍时,楼道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有人抱着脸盆排队抢洗衣机,有人举着手机在门口打电话,还有人站在走廊尽头吹风,顺手帮隔壁寝室传了句“谁的外卖到了”。
周柯蹲在阳台边搓袜子,一边搓一边痛骂军训鞋垫不是人类文明的产物。另一个室友抱着盆跑出去,喊着“谁帮我占一下洗衣机三号位”。
好不容易等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林见初把台灯拧到最暗,坐回桌前,电脑屏幕亮起,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块安静的光。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阳台上晾着的迷彩服偶尔轻轻碰一下,窸窸窣窣,很轻。
他打开空白文档,光标闪了半天,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写给每一个差点迟到的新生》
标题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从入学起就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也跟着轻轻落定了一点。
他开始写。
写食堂里永远挤不过去的早餐窗口,写操场边晒得发烫的树荫,写新生总会在地图和现实之间迷一次路,写有人表面镇定,心里却快被“来不及”“跟不上”“找不到”这几个词压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写那些白影。
也没有写旧礼堂、镜湖和别人看不见的余灵。
可每一句落下去,都像在替那些慌乱本身命名。
——原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紧张。
——原来第一周手忙脚乱也很正常。
——原来总怕自己来不及的人,不是因为不够好,只是还没习惯这座新城。
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林见初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闻照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袋冰过的柠檬茶,额前碎发有点乱,像刚从外面赶回来。走廊灯光落下来,把他身上的黑色T恤衬得更冷,可那袋饮料外壁却凝着一层很明显的水汽。
“你怎么来了?”林见初压低声音。
“路过。”闻照说。
这话一听就假。
林见初看着他,没拆穿,只把门再拉开一点。寝室里没人,周柯和另一个室友都还在楼下排队洗衣服,电脑屏幕还亮着,白光映在桌边,照着那行写到一半的标题。
闻照视线扫过去,正好落在那上面。
“写稿?”他问。
“嗯。”林见初接过那袋柠檬茶,冰意一下沁进掌心,“许雾学姐要的。”
闻照站在门口没进来,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停在屏幕上片刻,忽然道:“你会写这个,挺好。”
这句夸奖来得有点意外。
林见初抬眼看他:“你平时还夸人?”
“看人。”
又是这句。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里太安静了,这样简短的话落下来,竟比白天更容易让人心里发热一点。
林见初靠着门框,故意问:“那我算哪种人?”
闻照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耳后却极轻地绷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道:“会让东西安静下来的人。”
林见初心口轻轻一顿。
他本来只是随口逗一句,没想到闻照会答得这么认真。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有人端着盆往回走。闻照侧身让了让,目光又落回屏幕上那行标题:“写完发我。”
“为什么?”
“想看。”
“你不是嫌这种东西没用?”
闻照淡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见初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只是闻照这人看起来就不像会专门点开新生心理稿件的人。他更像那种永远站在所有热闹之外,只负责把要出事的人顺手捞回来的学长。
可偏偏现在,他站在自己宿舍门口,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稿子,说想看。
“行。”林见初说,“写完发你。”
闻照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停下来看他:“旧城那边,周末去。”
“见你外婆?”
“嗯。”
“她到底想见我什么?”
闻照沉默片刻,只道:“你去了就知道。”
说完,他终于走了。
林见初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
柠檬茶冰得厉害,贴在掌心里,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热意压下去。可他坐回桌前时,耳边还是反反复复只剩闻照那句——
会让东西安静下来的人。
他垂眼看向自己写到一半的稿子,忽然明白闻照为什么会这么说。
那些白影不是被消灭了。
它们只是被人好好看见、好好安置过后,暂时不需要再大吵大闹了。
凌晨前,稿子终于写完。
林见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文件发给了许雾,顺手也转发给闻照。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闻照那边就回了一个字。
【嗯。】
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
可紧跟着,又弹出第二条。
【写得很好。】
林见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然而下一秒,许雾那边也回了消息。
【很好,我明天直接上版。】
【还有,后台刚收到一条匿名留言。】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黑色背景,白色小字,发信时间是三分钟前。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别再查旧礼堂了,会把他吵醒。
寝室里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周柯在楼道里喊谁借他一个衣架,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林见初看着那行字,心口却像被什么很轻、很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那句“他”,让他几乎立刻想起了旧礼堂门后那一声只有自己听见的钟响。
像那里头,真的睡着什么。
而现在,开始一点点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