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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物 锦宁典当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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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用罢,青荷捧着叠好的碗碟转身,余光扫过妆奁台,顾锦宁竟坐在妆奁台前。她捏着一支银簪,将一只只梳匣尽数撬开,连暗格里积了薄尘的夹层也翻了出来,手停在匣沿边,似在思索什么。青荷心里犯嘀咕: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顾锦宁确在盘算。父母陪嫁的田庄地产都交由太傅府管家打理,贸然变卖定会惊动父亲。思来想去,唯有妆奁里的这些私藏,最为稳妥。
暗格里摆着三件最名贵的首饰:一支点翠镶蓝宝衔珠步摇,流光溢彩;一支长宁锦纹双股钗,纹路古朴;还有一对错金银瑞兽嵌宝腕钏,触手温润。她的目光落在腕钏上——这是母亲的陪嫁。指尖绕着钏身的瑞兽纹路打转,终究舍不得。再看那支双股钗,她依稀记得,是长宁侯府主母李夫人所赠。唯独那支点翠步摇,她全无印象。即便她对首饰不甚上心,也被这支步摇的华美吸引,心头竟也生出几分不舍。顾锦宁轻叹一声,抬眼道:“青荷,去把青筠叫来。”
青荷应声退了出去,片刻便引着青筠进来。青筠扫过案上敞开的梳匣,眼神里满是好奇,却不敢多问。
“你们把妆奁里的首饰分成两份,留下些寻常样式的,余下的——除了这对腕钏,都拿去当铺当了。”顾锦宁语气平稳,话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记住,要当死当。”
两个丫鬟齐齐怔住,脱口惊呼:“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别多问,照我说的做就是。”顾锦宁淡淡一笑。
青荷上前一步,手指刚触碰到那支点翠步摇,声音发颤:“这、这个也要当?这可是六……”
“六”字刚脱口,青筠猛地拽了拽她的袖口。青荷心头一颤,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顾锦宁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补充道:“你们分两路走,去两家不同的当铺,位置越远越好。若当铺的伙计问起什么,只说夫人让当的,别的一概不知。”
青筠与青荷依言将首饰分成两份,各装入锦袋,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宁侯府,直奔崇宁街而去。
二人在街口分道扬镳,一个往街头,一个往街尾。
青荷攥着锦袋,快步走进福瑞堂当铺。小伙计瞥见锦袋里珠翠的成色,连忙唤来杨掌柜。杨掌柜将首饰一件件取出细看,件件都是上等货色。待到拿起那支点翠步摇时,他倒抽一口凉气,抬眼定定看向青荷:“姑娘,你这支步摇,是从何处得来的?”
青荷心头火气直蹿,拔高声音反问:“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这东西来路不正?”
杨掌柜忙敛了神色赔笑:“姑娘莫恼,是在下失言了。敢问姑娘,这些物件,是要绝质,还是活质?”
“死当。”青荷答得干脆利落。
“绝质立券之后,可就再无赎回的道理了。”杨掌柜按着规矩多问一句。
“自然知道。”青荷点头。
杨掌柜指着步摇道:“这些物件皆是上等好货,只是这支步摇……在下做不得主,得请大掌柜过目。姑娘若是信得过我,明日此时再来,定给姑娘一个准话。”
青荷应了声“好”,又补了一句:“让你们大掌柜好好看看,那可是我们夫人的心爱之物。”
她转而催着杨掌柜作价。杨掌柜拨了半晌算盘,报出三百两纹银的数目。青荷冷笑一声,往前凑近柜台:“三百两?单是这支金镶玉簪上的羊脂玉,市价就值两百多两。五百两,少一分我立刻就走。”
她说着便要伸手收首饰,杨掌柜连忙拦住,面露难色:“姑娘,绝质本就压价,这数实在太高了……”
“崇宁街当铺不止你一家。”青荷语气冷硬,半点不肯退让。
杨掌柜盯着首饰看了半晌,狠狠一拍柜台:“罢了!五百两就五百两!”
他当即立券兑银。青荷接过沉甸甸的油纸包,揣进锦袋里,又瞥了一眼那支点翠步摇,转身快步出了当铺。她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杨掌柜便抓起步摇,对伙计沉声道:“看好铺面,我去主子那里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出门。
与此同时,街尾宝信轩当铺里,青筠捧着锦袋,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伙计见了袋中珠翠,忙唤来李掌柜。李掌柜将首饰一件件取出翻看,触到那支长宁锦纹双股钗时,手指蓦地一顿,抬眼问出了和杨掌柜一模一样的话:“姑娘,你这支钗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青筠性子怯懦,声音细如蚊蚋:“掌柜,是我家夫人要当的。”
李掌柜没再追问,只道:“这个钗子在下拿不准价位,可否请东家过目,明日给姑娘答复?”
青筠点头应下。李掌柜便按三百两的价钱,给其余首饰立券兑银。青筠接过银子,小心揣进锦袋里,匆匆告辞回府。
六殿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窗棂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杨掌柜等到晚上,才等到六殿下回府。他躬身垂首,将步摇捧到案前,把当铺里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明,末了补充:“那丫鬟说,这是她们夫人的心爱之物,非要出个好价,还指明了要绝质。”
六殿下抬手接过步摇,指腹擦过钗身上精致的纹路,眸色渐沉。这支步摇是父皇赏给母后的珍品,他软磨硬泡了好几日才求得,后来亲手送到顾锦宁手里。
“绝质?”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酸楚。
杨掌柜连忙点头。
“那丫鬟长什么样?”六殿下抬眼问道。
杨掌柜把青荷的衣着打扮描述了一遍。六殿下听罢,将步摇递还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明日那丫鬟再来,你便同她说,这支步摇是皇家之物,小铺实在不敢收,让她转告她家夫人,别再往别家跑了,没人敢接。另外,先前那些首饰的作价低了,再添五百两给她。”
杨掌柜应声退下。屏风后随即转出一道玄色身影,正是陆离:“那丫鬟,是青荷。”
“我知道。”六殿下颔首,捻起墨锭缓缓研磨,眉头微微蹙起,“只是锦宁……她竟这般缺钱?”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晕开,浓黑如夜。他忽然抓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一挥而就,一个遒劲的“走”字跃然纸上。
陆离瞳孔骤缩:“你是说,她要离开侯府?”
六殿下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点头:“陆离,这几日,盯紧她。”
另一边,宝信轩的李掌柜揣着双股钗,快步赶往长宁侯府观澜院。刚进院门,正瞧见青筠端着水盆往后院去,青色衣料一闪而过。他心头一惊,连忙寻到林管家,说有要事求见世子。
东厢房内,沈承安正翻看兵书。李掌柜上前,将双股钗捧到案上:“世子,您瞧瞧这支钗子,可觉得眼熟?今日有个丫鬟来当铺,要绝质此物。”
沈承安拿起钗子,只觉样式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林管家凑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失声惊呼:“这、这钗子,和夫人头上戴的那支竟是一模一样!这可是咱们侯府主母的传家物件啊!”
沈承安猛地回过神来。这支长宁锦纹双股钗是侯府传家之物,一对两支,只有主母和嫡妇才有资格佩戴。
“怎么会在你手里?谁拿来当的?”他声音陡然凌厉,带着几分怒意。
“是个丫鬟,看着像是府上的人。”李掌柜连忙回话,头垂得更低了。
林管家在一旁开口:“方才我见着青筠端着水盆往后院去,穿着青色衣裳的。李掌柜,可是那个丫鬟?”
李掌柜连连称是。
“那丫鬟说,是夫人让她来当的,要的是绝质。”李掌柜又补充了一句。
沈承安攥着钗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出青白。他沉默半晌,牙缝里挤出一句:“明日她再来,只给她三十两银子。”
待李掌柜退下,沈承安独自坐在窗前,手指反复摩挲着钗身的纹路,心头翻江倒海。锦宁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竟连长宁侯府主母的传家宝,都舍得拿出来当掉。
第二日一早,青荷和青筠分头去了当铺。青荷到福瑞堂时,杨掌柜早已候在柜台后,将步摇双手奉还,又递过一个油纸包:“姑娘,这支步摇是皇家之物,小铺实在不敢收。先前那些首饰的价款,东家说给少了,这是添的五百两。”
青荷接过步摇和银子,心里满是疑惑,却没多问,谢过掌柜便转身回府。
青筠到宝信轩,李掌柜只拿了三十两银子出来,语气含糊地说钗子作价便是如此。青筠性子软,不敢争辩,拿着银子,闷闷不乐地回了府。
二人回府后,将步摇、银子一并交给顾锦宁,把各自的经历细细复述了一遍。顾锦宁握着步摇,手指划过冰凉的钗身,又看了看桌上两份悬殊极大的银子,心头没来由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细密的蛛网般爬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许是女人的直觉,她垂眸盯着桌上的银子,眉头越皱越紧,一个念头在心底迅速成形——计划,必须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