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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找人 深夜垂泪露 ...

  •   暮色沉沉,一轮将圆的月亮悬在东方天际,在云层间时隐时现。清辉漫过长宁侯府的青瓦飞檐,给庭院里的石径都镀上一层朦胧的冷光。

      观澜院内室正堂的门被顾锦宁轻轻推开,她拢了拢素色夹袄,指尖触到门扉微顿,旋即放轻脚步挪了出来。晚风裹着春日微凉,拂过廊下垂着的竹帘,簌簌声响里,混着远处更漏的滴答声。

      外院墙角的阴影里,陆离本要动身去给六殿下送信,脚步猛地顿住。他身形一滑,像一道融进夜色的墨影,悄无声息贴至内院墙根,寻着砖缝凹处蹲下身。玄色衣料与夜色浑然一体,不凝神细看,根本辨不出半分踪迹。他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石榴树下那道纤细身影上。

      顾锦宁走到长凳旁坐下,树影摇曳,将她的身影割得支离破碎。她抬手抵住额头,指节微微泛白,心头乱得像一团缠死的丝线。

      要打掉这个孩子吗?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她太清楚古代打胎偏方的凶险,几副猛药灌下,孩子保不住是小事,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要赔进去。可若是留下孩子,她先前所有的筹谋,便尽数化为泡影。

      有了这层血肉羁绊,她又怎能干干净净抽身离开侯府?

      一股难言的委屈骤然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她再也绷不住,肩膀轻轻耸动,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响起,飘在晚风里。

      外院书房中,沈承安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味玄居的喧嚣还在耳边盘旋,亲友的恭贺、温世子的打趣,混着酒意涌上心头,却半点没驱散他心底的燥热。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像一颗疯长的种子,在心底肆意蔓延,让他连合眼都觉得是浪费时光。

      他索性披了件外衣起身,刚踏出房门几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便顺着晚风飘了过来。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满心无助,像一根细羽,轻轻搔在他的心尖上。

      沈承安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步子,循着声音向内院走去。他隐在月亮门的阴影里抬眼望去,恰好看见石榴树下的顾锦宁。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泛红的眼眸格外清亮。泪珠挂在腮边,她浑然不觉,只微微仰头,望着天边时隐时现的弯月,嘴唇轻颤,断断续续的话语带着浓重鼻音,飘进他耳中:

      “承安……我怀孕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不想这么脆弱的……可我想你……想回家……”
      “以前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会抱着我说……别怕,宁宁……有我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现在我遇到问题了……你却不在我身边……”

      她抬手抹掉眼泪,声音里的茫然带着哽咽:“你现在在哪里?……你会来找我吗?”

      晚风吹过,石榴树嫩枝沙沙作响,将她的低语揉得粉碎,散入沉沉夜色。

      月亮门后的沈承安,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硬物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翻涌。

      他迈步走出月亮门,径直穿过内院,在顾锦宁身后站定,声音冷得淬了冰:“你口中的承安,到底是谁?”

      顾锦宁被身后声响惊得回头,看清是沈承安,抬手胡乱擦去泪痕,语气疏冷如霜:“跟你有关系吗?”

      “我要知道。”沈承安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她泛红的眼眶。

      顾锦宁一字一句开口:“我说是你,你信吗?”她抬眼望向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可我以前,从未叫过你宁宁。”沈承安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最好永远别叫,叫了我也不会应。”顾锦宁冷冷回怼。

      她说着起身,转身便要回房,沈承安却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顾锦宁只觉身子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里,他铁臂般的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一字一顿低吼:“你别以为不说,我就找不到他。”

      浓重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他眸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可顾锦宁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忽然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杏眼弯作月牙,唇角微微上扬。

      沈承安看着这抹笑容,心头猛地一震——画面熟悉得骇人。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一段模糊片段:同样的月色,同样的笑颜,他俯身吻上她的唇,顾锦宁温柔回应,全然不是此刻剑拔弩张的模样。

      “找到他,好啊。”顾锦宁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笑意未减,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找到他又怎样?杀了他,我没意见,随你便。”

      话音落,她猛地用力挣脱怀抱,头也不回地朝房门走去。

      刚走两步,沈承安的声音冷冷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若这孩子是六殿下的,你绝不会是这般态度。”

      顾锦宁的脚步骤然顿住,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淡得如一潭静水:“孩子是谁的不重要,我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家。”

      语罢,她抬手推门而入,反手重重关上房门。

      “砰”的一声闷响,彻底点燃了沈承安心头的怒火。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硬生生压下扇她巴掌的冲动,满腔怒火尽数砸在棉花上,无处宣泄。他抬脚狠狠踹向身侧长凳,木凳应声飞出,在离墙根陆离半米处轰然散架,木屑四溅。

      墙根下的陆离闻声,下意识往暗处缩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盛怒的世子。

      石榴树下的沈承安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眼紧闭的房门,才转身阔步冲出内院。行至外院书房,他扬手重重甩上房门,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夜色深沉,六殿下府中依旧烛火通明。陆离趁着夜色疾驰而归,踏入书房,将观澜院一事巨细无遗禀报,从顾锦宁深夜垂泪,到沈承安暴怒踹凳,一丝细节都未曾遗漏。

      六殿下久久不语,缓步推开窗,目光落在天边冷月上,纷乱思绪在心底翻涌不休。这不是他认识的顾锦宁,从前的她,会悄悄在荷包里塞上手书情诗,巴巴盼着他的回信;会抬眸望他时羞赧垂眼,慌忙移开目光;就连他轻轻牵住她的手,脸颊都会红得似染了胭脂。

      究竟是什么,把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是恨吗?恨他没能说服父皇收回那道荒唐圣旨?可她执意离开侯府,又能去往何处?这世间,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难不成,当真还有一个名叫“承安”的人,藏在她心底,是他从未知晓的存在?

      素来聪慧的六殿下,此刻也被这团乱麻缠得束手无策。他转过身,声音冷冽如霜:“陆离,即刻去查,先查京城,再查京郊州县,找出另一个名叫‘承安’的人。”

      陆离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六殿下叫住:“切记,此事隐秘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属下明白。”陆离躬身应下,悄无声息退出书房。

      次日清晨,天色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陆离刚踏出侍卫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招呼:“陆离,世子爷找你。”

      晋恒立在廊下,朝他扬了扬下巴。

      陆离敛去神色,快步走向书房,立于门外躬身行礼:“世子,您唤属下?”

      “进来。”

      书房内,沈承安端坐案前,眉宇间倦色浓重,眼底血丝纵横,分明是一夜未眠。案上茶盏早已凉透,他连碰都未曾碰过。他抬眼看向陆离,声音沉得浸了冰:“陆离,有件事交你去办,查遍京城及京郊州县,寻一寻与我同名之人。”

      陆离闻言,心头顿时涌上几分哭笑不得。

      好嘛,两位主子,竟吩咐了一模一样的差事。

      他垂首应声:“属下遵命。”

      话音落,陆离悄然退出门外,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刺破晨雾的晨光,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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