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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保胎 夫妻各怀心 ...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沈承安便依约动身,与温昊然一同前往对方寻到的山野秘境。晨风裹挟着道旁新草的清润气息,轻轻拂过衣襟,枝头花苞饱胀欲绽,处处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意。两匹马并肩缓行,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响,行至城外官道,沈承安猛地一提缰绳,胯下骏马立时扬蹄奔跃,撒开四蹄疾驰而去,温昊然无奈,只得策马在后紧追。

      行至山坳深处,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一道溪流自密林间蜿蜒淌出,水清见底,水底卵石覆着薄薄青苔,被晨光映得温润透亮。溪边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轻悠悠浮在水面,随波缓缓流淌。远山笼着一层轻薄晨雾,似纱似烟,近旁树木绿意鲜亮欲滴,清脆婉转的鸟鸣在林间此起彼伏,漫山遍野都是春日独有的鲜活生机。

      温昊然看得心旷神怡,连声赞叹这方秘境难得,转头却见沈承安立在溪边,目光直直凝在潺潺流水之上,对身侧绝美的春光视若无睹,周身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他上前几步,抬手拍了拍沈承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般好景致,你反倒视而不见,心里究竟在思量什么?”

      沈承安缓缓回过神,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昊然,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直说便是。”温昊然颔首应道。

      “我有一位友人,在外安置了外室,不料被正妻撞破行踪,偏巧那外室此刻怀有身孕。”沈承安视线依旧落在水面,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可知有什么法子?”

      温昊然闻言当即挑眉,上下打量着他,满心狐疑尽数写在脸上。沈承安素来厌弃后宅阴私伎俩,向来不屑提及这些龌龊事,今日竟主动询问落胎之法,实在太过反常。他压下心中疑虑,缓缓开口:“无非是麝香、大戟、泽漆、水蛭这几味虎狼之药。”话音微顿,又神色郑重地补充,“这些药材要么走窜动血,要么滑利攻下,剂量半分差错都容不得,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惨事。这种阴损之事,我向来从不沾手。”

      说罢,他紧紧盯着沈承安,步步追问:“你这位友人到底是谁?我可认得?”

      “不相识。”沈承安眼神微微闪烁,匆匆移开目光,不愿再多说一字。

      温昊然正要继续追问,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骤然想起前几日为顾锦宁诊脉的情形,脸色倏地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严肃冷厉:“沈承安,你莫不是在说锦宁腹中的孩子?你竟动了这般歹念?”

      沈承安脸色瞬间绷紧,猛地抬眼看向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休得胡说!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骨肉下手?我今日寻你,本还有一事相求——我是想让你开一副保胎汤药,回府便立刻抓药煎服!”

      温昊然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模样,先是失笑摇头,随即摆手道:“锦宁胎相安稳康健,根本无需刻意服用保胎药,是药三分毒,胡乱进补反而伤身。”他沉吟片刻,细细回想顾锦宁的脉象,面色又渐渐凝重,“不过她脉象显示,平日里忧思过甚,气血郁结不畅,这般长久下去,对腹中胎儿终究不利。我开一副调理汤药,健脾益气、补气养血,才是对症之策。”

      二人返程回府,温昊然当即提笔,凝神写好气血调理的药方,拱手告辞离去。

      沈承安捏着那张薄薄的药方,指尖微微用力,转身唤来林管家。他将药方递过去,语气沉冷如冰:“往后日日按这个方子抓药,命周嬷嬷亲自煎制,全程亲眼盯着少夫人喝干净,一滴都不许剩下。”

      顿了顿,他眉眼骤然染上凌厉寒意,字字掷地有声:“还有,盯紧少夫人身边那两个贴身丫鬟,严禁她们踏足药房半步,半点都不能马虎。”

      林管家心头猛地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沈承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脆冷骇人:“若被我查到,府中有人私藏麝香、大戟、泽漆这类伤胎药材,或是敢暗中对少夫人、对腹中孩儿动手脚,休怪我无情——杖责五十,拖去乱葬岗弃尸,其家人一并逐出沈府,永世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林管家浑身一颤,慌忙伏低身子,声音恭敬又笃定:“老奴遵命,定拼尽全力,护好少夫人与小主子,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另一边,顾锦宁辗转反侧了一整夜,醒时便满心纷乱地思量,合眼也辗转难眠,直到窗外天光泛起鱼肚白,纷乱的思绪才终于尘埃落定。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既怀之,则安之,便要尽全力护他降生。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纵然会成为她归乡路上的牵绊,却也绝没有被随意剥夺生存的道理。

      想通之后,她脸上的迷茫与纠结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暗自盘算,往后要每日适量走动,从前那些高强度的训练,是万万不能再做了。随即起身走到案前,细细研墨提笔,将一周的饮食起居一一写在纸上。她清楚知晓,哪些蔬果能补充养分,哪些荤腥能补益气血,叶酸多藏在鲜嫩的绿叶菜与豆类之中,动物肝脏中的含量更是丰厚。孕妇孕期缺一不可,只可惜这古代没有现成药剂,只能靠着三餐精心搭配,鸡鸭鱼肉与时鲜果蔬相辅相成,从天然食材中慢慢摄取,补足母体与胎儿所需的养分。

      折好纸笺,她轻轻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晨光洒在脸上,眉眼间的笑容明媚,竟比院中春光还要动人。

      “青荷。”

      青荷正蹲在院中,给石榴树浇水,眉头始终紧紧皱着,满心都是担忧。少夫人昨夜彻夜难眠,甚至滴水未进,明明怀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有了孩子傍身,往后在府中才算有了依靠,可少夫人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整日愁眉不展,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听见顾锦宁的声音,青荷连忙放下水桶,快步上前应道:“奴婢在。”

      顾锦宁将手中的纸笺递过去,语气轻快平和,全然没了昨日的阴霾:“把这个送到小厨房,吩咐他们往后一日三餐,都按着上面的安排备餐。”

      青荷见她笑意盈盈,神色舒展,悬了一夜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忙双手接过纸笺,脆生生应道:“哎!奴婢这就去办,保证吩咐得妥妥当当!”

      顾锦宁用完早饭,便围着院中那棵石榴树,慢悠悠踱步散心。晨间微凉的清风,拂过她的衣袖,吹动枝头青嫩的叶片,泛起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周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脚步轻快地走来,脸上挂着恭敬熨帖的笑意:“少夫人,老奴亲自在药房煎好的安胎药,您趁热喝了吧,对腹中小主子好。”

      顾锦宁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一瞬——安胎药?她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沈承安的安排。她朝着石榴树旁的石制茶桌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无波:“放那里便是。”

      “少夫人,”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强硬,“世子特意吩咐了,让老奴亲眼看着您喝完,一滴都不能剩。”

      顾锦宁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碗壁,随即端起汤碗,唇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淡淡应道:“好吧。”

      她缓步走向茶桌,端起汤碗刚要凑近唇角,便听见墙角传来小厮低低的牢骚声。那是负责收拾院中杂物的小厮,正蹲在一把被踢得歪歪扭扭的长凳旁,一边摆弄断裂的凳腿,一边嘟囔抱怨:“这是谁干的好事?好好的长凳,一夜之间凳腿都断了,压根没法修!昨日还好好摆在石榴树旁呢!”

      顾锦宁眼神微动,抬手指向那把破凳,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嬷嬷听得清晰:“嬷嬷你看,昨日这长凳还完好无损,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模样?难不成府里进了歹人?看这凳腿断裂的样子,定是被人下了狠手,这力道可不小。”

      周嬷嬷下意识循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轻蹙,转头正要再看顾锦宁,却被碗中升腾起的温热热气轻轻晃了眼。

      便是这一瞬的空隙,顾锦宁掌心稳稳扣住碗身,手腕极轻地倾斜,借着碗沿的弧度,将碗底浅浅一层药汁,顺着石榴树旁的砖石阴沟方向,悄无声息地沥了出去。褐色的药汁渗入泥土,转瞬便没了踪迹,碗壁只留下浅浅一层湿润,毫无破绽。

      她抬手在碗沿轻轻一抹,抹去些许水渍,神色瞬间恢复平和,端着几乎空了的汤碗,缓缓凑近唇角。

      等周嬷嬷回过神,只见顾锦宁正小口小口地饮着药,眉眼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顾锦宁故意留了碗底极少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空碗,舌尖抵着牙根,眉头紧紧拧起,脸上露出难掩的苦涩难受之色:“这药也太苦了,下次嬷嬷记得备些糖块,最好是崇宁街李家铺面的桂花糖,含着能压一压苦味。”

      周嬷嬷连忙连声应下,脸上又堆起笑意:“是老奴疏忽了,下次一定早早备好。少夫人,这药虽苦,可世子也是一心为了您和小主子,您多担待。”

      顾锦宁轻轻颔首,语气淡然:“我知道,我自然也是为了孩子好。”

      她看着周嬷嬷端着空碗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冷静——她根本无从知晓这汤药里到底是何成分,更不确定会不会对腹中胎儿造成伤害,断然不能贸然服用。往后身处这深宅之中,这般小心翼翼的周旋,怕是还有无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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