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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言    ...


  •   彤云密布,将天际压得极低。长乐宫琉璃瓦在阴云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沈承安与温昊然沿游廊缓步而行,不远处八角亭中忽然传来人声。亭内灯火摇曳,五殿下、六殿下同几位大臣立在其中,话语随风飘来,一字不落地撞进两人耳中。
      五殿下语气带着戏谑:“六弟,你可知晓,你心尖上的那个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株随手可弃的草。沈承安竟让顾太傅的掌上明珠,新婚之夜独守空房。”
      六殿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这事早已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他如何不知。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摇头叹道:“不知顾太傅得知自己千娇万宠的女儿受了这般冷落,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旁边白净中年大臣立刻附和,捻着短须,语气笃定:“何止新婚之夜,如今都快二十日了。侯府下人私下都在传,世子压根不曾在府中留宿,白日里更是踪影难觅。莫说探望夫人,连观澜院都极少踏足。”
      “这般貌美有才情的女子,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世子竟能忍得住?”另一名官员话语间带着暧昧揣测。
      亭中静了片刻,五殿下忽然低笑一声,揶揄毫不掩饰:“依我看,怕不是不想,是不能吧?说不定是有隐疾,不便言说。”
      这话一出,亭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嗤笑,众人越琢磨越觉得有理。
      六殿下脸色骤然沉下,冷声道:“既知自己有隐疾,还敢应下赐婚,岂非自私?难道要让锦宁守一辈子活寡,痛苦终生?”
      温昊然听得当场炸毛,撸起袖子便要冲过去理论,却被沈承安一把攥住手腕。他挣了几下没能挣脱,转头看向沈承安,眼中满是焦急与难以置信:
      “你……你该不会真有那毛病吧?”
      说着又连忙拍着胸脯:“你别担心,我家世代行医,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定然能给你治好!”
      沈承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你才有病,再胡说八道,咱们这朋友就没得做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走向大殿,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这般私密之事,竟被人堂而皇之摆上台面议论,实在荒唐。
      温昊然连忙快步跟上,嘴里喋喋不休:“哎哎,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沈承安脚步又快又沉,青石板被踩得笃笃作响。温昊然小跑着跟在身后,依旧絮叨:“你别恼了,那帮人就是嘴碎,犯不着与他们一般见识。”
      沈承安踏入大殿,夜风卷动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将他身影拉得颀长。怒意翻涌间,他暗自思忖:新婚夜内情,除了他与锦宁,便只有她两个贴身丫鬟知晓。锦宁出身太傅府,自幼教养得体,断无自曝私事的道理。
      既如此,那两个丫鬟,便留不得了。
      等回府之后,即刻发卖。观澜院的清净,容不得这般搬弄是非之人。
      他抬眼望去,顾锦宁已是醉意浓重,手肘支在桌案上,手掌虚托着半边脸颊,眼帘轻垂,长睫微颤,颊边未散的红晕,透着几分酒后慵懒。
      锦宁本就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不然也不会在观澜院当着仆妇的面说出那些话。
      不多时,六殿下与众臣也归座。沈承安沉默着执壶斟酒,一杯接一杯灌入喉中。酒液灼烫咽喉,思绪却愈发清明。
      殿外廊庑之下,伺候的丫鬟仆妇久立困顿,正昏昏欲睡。恰在沈承安动了处置青荷、青筠的念头时,青荷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得众人瞬间回神。她连忙躬身致歉,青筠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捂着唇角低笑。
      殿内的沈承安正思忖处置之法,却被六殿下一句冷语拉回现实:
      “和离吧。你当真要让锦宁,这辈子都独守空房?”
      沈承安抬眸,眼底淬着寒意:“这是我的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但凡你是个男人,便做不出这等不负责任的事!”六殿下声音里满是怒意。
      沈承安闻言,反倒低低笑了:“我不是男人,可殿下您是。既然如此,您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连求一道赐婚圣旨的勇气都没有?这般畏首畏尾,又配称什么男人?”
      六殿下霎时语塞,良久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甘与怅惘:
      “你怎知……我没去说呢?”
      沈承安正要反唇相讥,却见六殿下垂眸望着杯中酒液,指尖摩挲杯壁,神情竟透着几分罕见的落寞。
      怎会没去说?
      他先求母妃张贵妃向父皇进言,求赐婚圣旨。可母妃刚提半句,便被父皇厉声训斥,说她逾越插手皇子婚事,险些连他也一同被迁怒。
      后来他不死心,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冻得手脚发麻,才换来父皇召见。可他话未说完,父皇便摆了摆手,只罚他禁足半月,令他反思。
      反思什么?
      父皇膝下六位皇子,真正堪当大任的,唯有太子与他。父皇待他,甚至比待太子更为亲厚,常说太子身为储君,应当多加历练。
      母妃娘家势力雄厚,镇远大将军是她亲兄长,手握重兵。若他能娶顾锦宁,朝堂势力便会如日中天,足以与太子分庭抗礼。母妃日日在他耳边叮嘱,盼着他去争一争储君之位。
      可他偏偏对那至高权力的龙椅、对朝堂明争暗斗,半分兴趣也无。他只想镇守疆土,辅佐太子,守护这大好河山。
      这些肺腑之言,他并非没对父皇说过。可父皇不信,只当他是年少气盛,故作退让。
      禁足最后一日,父皇亲临他的寝殿,看着案上摊开的兵书,忽然开口:“知珩,反思得如何了?”
      他望着父皇鬓角新生的白发,忽然红了眼眶,一字一句道:
      “儿臣最大的错,便是不该身在皇家。若能与承安换个身份,顾锦宁本该是我的妻子。”
      他原以为会引来雷霆震怒,可父皇只是沉默许久,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带着疲惫与无奈:
      “若有来生,朕不是这九五之尊,定如你所愿。只是这朝堂安稳,是朕此生最不愿辜负的。”
      六殿下的思绪飘得极远,直到杯中酒液晃出涟漪,才缓缓抬眸。眼底的怅惘早已被冷意覆盖,仿佛方才那段心事,从未存在。
      子时已到,宫宴散场。众人踏出殿门,才发觉雪花无声飘落,地上已覆了一层薄白。廊下丫鬟仆妇纷纷提灯迎上,青筠与青荷看见顾锦宁,连忙快步上前扶住。
      “姑娘!您怎么喝了酒?您素来是不能沾酒的呀!”青荷急声低语。
      锦宁脸颊酡红,抬手捏了捏青荷冻得微红的脸颊,带着笑意:“忘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个踉跄。青筠与青荷赶忙稳稳扶住,匆匆往宫外马车走去。
      回府的马车上,锦宁靠着车壁沉沉睡去。沈承安用冷冽如冰的目光盯着青筠与青荷,二人心中一寒,竟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世子。车内气氛,比来时更显凝重压抑。
      抵达长宁侯府,青筠与青荷叫醒锦宁,扶着她往观澜院走去。刚进东厢房,锦宁便径直躺上火炕。青筠和青荷连忙劝她先洗漱,锦宁却嘟囔:“现在让我洗漱,我连打人的心都有。”
      说罢,她胡乱褪去外衣鞋袜,钻进被子里,活像只闹脾气的猫。
      青荷失笑道:“瞧姑娘这模样,倒像只小猫。”
      话音刚落,林管家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唤二人过去,说世子有事召见。
      二人跟着林管家来到前院正厅,只见世子端坐堂上,满面怒容。青荷正要行礼,青筠见世子脸色铁青,忙拉着她一同跪下。
      “林管家,将这两个贱婢打二十手板,拉出去发卖!”沈承安冷声吩咐,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青筠身子一颤,眼泪簌簌落下。青荷却依旧镇定,开口问道:“世子要如何处置,奴婢不敢违抗,只求告知所犯何错。”
      “嘴巴不严,乃是侯府大忌。”沈承安语气冰冷,怒意翻涌。
      青荷不解:“奴婢从未对外多言半句,不知错在何处?”
      沈承安厉声喝道:“新婚之夜的事,只有你二人知晓,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敢说与你们无关?”
      青荷余光瞥见林管家,当即抬手指向他:“他也知道。”
      沈承安看向林管家,林管家慌忙跪下,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你也知道?听谁说的?”沈承安面露狐疑。
      林管家连忙回道:“是少夫人亲口说的,观澜院上下都知道。就算再借小的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向外散播。”
      “少夫人说的?她还说了什么?”
      林管家吞吞吐吐,低声道:“她说世子新婚之夜让她独守空房是违了规矩,凭什么她要守侯府的规矩。还说……哪天可以试试拆了屋顶。”
      沈承安一时无言。这便是太傅府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当真人不可貌相。这般秀美亲和的面孔,心里竟憋着要把观澜院折腾个底朝天的念头。
      “谁给她的胆子?”沈承安厉声喝道。
      那林管家却不合时宜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世子,是您说的。”
      沈承安骤然忆起那日对话,眼底怒意褪去几分,定了定神,沉声道:
      “看来,我得亲自会一会这太傅府的大小姐——顾锦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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