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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津贴里的温柔 第一卷荧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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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荧屏之外,山海可平
第16章津贴里的温柔
2016年开春的风,终于吹散了南方小城冬夜的湿冷。
我攥着盖了红章的转正合同,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三月的风裹着江边的水汽,吹在脸上软乎乎的。楼下的玉兰花全开了,白皑皑的一树,像落了满身的雪,我站在台阶上,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拍了张合同的照片,给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陆沉,我转正啦!以后就是正式的国企职员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早就习惯了。
从2015年深冬他在机场转身离开,到2016年开春,三个多月的时间,我们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山海,靠着每天寥寥几条消息,每周两三次的通话,维系着这场跨越半个中国的爱恋。
他在部队,身不由己。训练、任务、加训,手机常常被收走,少则一两天,多则一个星期。我从最开始的不安、赌气、掉眼泪,到后来慢慢习惯,习惯了把日常的碎碎念攒起来,一条一条发给他,习惯了每天下班蹲在楼下的台阶上,等着他的电话,习惯了在台历上,一天一天画着斜杠,数着他下次休假的日子。
台历还是去年那本,十二月十八号的红圈已经被我摸得发毛,旁边的空白处,画满了小小的正字,每一笔,都是我等他的日子。开春新换的台历上,五一那一周,我早就用红笔圈了起来,描了一遍又一遍,像去年冬天那样。
他走之前说,退役手续在走流程,最快也要一年半载,五一能批七天假,过来看我。
这句话,成了我这三个多月里,最踏实的盼头。
入职后的日子按部就班,朝九晚五,整理文件,做报表,开没完没了的例会。我从小被爸妈护得周全,没经历过职场的人情世故,对着办公室里的弯弯绕绕,常常手足无措。报表里的公式错了,会被领导叫去办公室训半小时;同事之间推过来的活,我不懂拒绝,只能自己加班做完;部门聚餐,我端着酒杯,连敬酒的话都不会说,只能坐在角落,尴尬地抠着手指。
这些委屈和局促,我从来没跟爸妈说过,怕他们担心,却全都毫无保留地,发给了几千公里外的陆沉。
【今天报表又做错了,被领导骂了,站在办公室里,全部门的人都看着我,脸都丢光了。】
【同事把他的活推给我,我不好意思拒绝,今晚要加班了,又不能跟你打游戏了。】
【部门聚餐,他们都在喝酒敬酒,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好想你。】
这些消息,大多是石沉大海。可我知道,他只要一拿到手机,就会一条一条地看完,一条一条地回我。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只会用最直白的方式,给我最踏实的安全感。我说报表做错了,他会熬夜帮我找Excel的教程,把公式一步步拆解,录成视频发给我;我说被同事推了活,他会教我怎么体面地拒绝,怎么守住自己的边界;我说聚餐尴尬,他会算好时间,给我打电话,让我借着接电话的由头,从酒桌上脱身。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说什么“我心疼你”,却把所有的温柔和保护,都藏在了实打实的行动里。
林浩总说我,被陆沉宠得越来越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以前还能自己做个报表,现在遇到点事,第一反应就是找陆沉。
我每次都笑着怼回去,心里却甜滋滋的。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把我的小事,看得比什么都重。会隔着几千公里的山海,把我的委屈和不安,妥帖地接住,替我扛下所有的风雨。
只是异地恋的不安,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些温柔,彻底消失。
三月中旬,他突然失联了。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通电话,他跟我说,最近要野外拉练,可能会有几天联系不上,让我别担心。我嘴上说着知道了,让他注意安全,心里却还是慌得不行。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电话打过去永远是无法接通。我每天抱着手机,隔三分钟就看一眼,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报表错了一次又一次,被领导骂了好几回,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怕他拉练出事,怕他受伤,怕他之前说的退役申请出了问题,怕他后悔了,不想来了。
那些不安像藤蔓一样,密密麻麻地缠在心上,勒得我喘不过气。第八天晚上,我蹲在楼下的台阶上,给他发了条带着赌气的消息,指尖抖得厉害:
【陆沉,你要是再不理我,五一我就不去见你了。你爱来不来,我才不稀罕。】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机,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南方春夜的风还是凉的,刮在脸上,像细针轻轻扎,可我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慌和委屈,快要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我才磨磨蹭蹭地上楼,开机的瞬间,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二十几条未读消息,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安安,我刚归队,拿到手机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我一直在等。】
我手忙脚乱地回拨过去,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安安?”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慌,“你没事吧?对不起,是我不好,拉练时间临时延长了,没提前跟你说清楚,让你担惊受怕了。”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所有的赌气和不安,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委屈。我咬着嘴唇,哭着说:“陆沉,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瓜,怎么会。”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化不开的心疼,“我说过,要去你的城市,要跟你在一起,就永远不会不要你。安安,别哭,是我不好,以后不管去哪,就算是临时任务,我也想办法托战友给你带句话,好不好?”
“好。”我吸着鼻子,哽咽着点头,听着他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知道他肯定是刚归队,连装备都没卸,就跑到营区外给我打电话,心里又酸又软,“你有没有受伤?拉练累不累?”
“我没事,好得很。”他笑了,低低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震得我耳朵发麻,“就是想你了,特别想。”
那天晚上,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一直聊到营区快吹熄灯哨,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挂电话前,他跟我说,五一的休假报告已经递上去了,不出意外,四月底就能批下来,七天假,一天都不少。
我挂了电话,冲到书桌前,翻开台历,在五一那一周的红圈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还有四十天,就能见到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五一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雀跃。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台历,数着剩下的日子,跟他发消息,絮絮叨叨地规划着七天的行程,像去年冬天那样。
四月初,我生日快到了。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只是在一次连麦打游戏的时候,随口跟他抱怨了一句,家里的电脑用了好几年了,越来越卡,打游戏总掉帧,急停开枪的时候,画面一卡,就被对面爆头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抱怨完就忘了,没放在心上。
生日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前台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我的快递,很大一个,让我下去拿。我愣了一下,我最近没买东西,怎么会有快递?
下楼一看,三个巨大的纸箱,印着电脑配件的logo,寄件地址是北方的一个城市,是他在的地方。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找同事帮忙,把三个纸箱搬回了家,拆开的瞬间,我彻底愣住了。
全新的顶配游戏主机,2K144Hz的电竞显示器,樱桃轴的机械键盘,顶配的电竞鼠标,还有一副降噪耳机,全套下来,都是2016年能买到的最高配置。主机的机箱里,还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是他的字迹,笔锋锋利,却写着温柔的字:祝我们安安生日快乐,以后打游戏,再也不会掉帧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的全新设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懂行情,这套设备,在2016年,要花掉整整两万多。我知道他的津贴标准,一个月也就四千多块,这一套设备,是他不吃不喝,整整半年的津贴。
我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电话通了,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怎么了?安安?”他立刻慌了,“是不是设备收到了?不喜欢吗?”
“陆沉,你疯了?”我吸着鼻子,哽咽着说,“这要花多少钱啊?你半年的津贴,全花在这上面了?你是不是傻?”
“你不是说电脑卡,打游戏掉帧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你换个新的,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不在你身边,它能替我陪着你。”
“那也不能花这么多钱啊!”我哭着说,“你还要给叔叔阿姨寄钱,还要自己花,你把半年的津贴都给我买了这个,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没事,我在部队,包吃包住,花不了什么钱。给你花钱,我愿意。”
后来我才从他战友那里知道,为了给我买这套设备,他把抽了好几年的烟都戒了,平时战友聚餐,他从来不去,就连洗漱用的护肤品,都换成了最便宜的,硬生生攒了半年,凑够了钱,给我买了这套顶配的设备。
他从来不说自己吃了多少苦,省了多少钱,只把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送到了我面前。
那天晚上,我窝在阳台的水泥台阶上,跟他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我跟他说,以后不许再这么乱花钱,不许再委屈自己,他笑着应着,一句一句地哄我,跟我说,只要我开心,什么都值得。
挂电话前,他跟我说,休假报告批了,四月三十号的机票,晚上到,七天假,一天都不少。
我挂了电话,冲到书桌前,翻开台历,在四月三十号那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最大的圈,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红墨水透了纸背。
电脑已经装好了,我坐在电竞椅上,点开了游戏,登上了账号。好友列表里,“陆沉要带安安回家”的头像依旧黑着,可我看着全新的设备,看着他写的那张便签,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点开死斗服,选了炼狱小镇的地图,站在香蕉道的台阶上,一遍一遍地练着他教我的急停,准星回正,开枪,爆头。耳机里循环着那首《易燃易爆炸》,旋律裹着枪声,像他还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教我开枪。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挂件了。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练枪,好好等他过来,等他跨越山海,再一次走到我身边。
游戏结束的间隙,我点开个人资料,把签名改了:红圈又满,等你回家。
窗外的夜色渐浓,江边的灯火亮了起来,和去年他在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我摸着键盘上他送我的键帽,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他的温度。
我知道,再过十几天,我就能再一次扑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跟他说,我等了你好久。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场七天的奔赴,会让我们之间的羁绊,缠得更紧,也会让我更清晰地看见,他为了我,到底放弃了多少,背负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