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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日的台阶 第一卷荧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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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荧屏之外,山海可平
第17章七日的台阶
四月三十号的南方,已经浸了初夏的暖意。
我站在机场到达口的台阶上,指尖攥着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栗壳的温度透过牛皮纸渗过来,烫得手心微微发潮。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落地玻璃,连广播里播报航班的女声,都带着熟悉的腔调。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抱着金灿灿的向日葵,没有紧张到指尖发抖,没有对着玻璃门反复扒拉头发。心里装着的,是跨越了四个月等待的笃定,是熟稔到刻进骨子里的想念,是知道他一定会推开那扇门,朝着我走来的安稳。
台历上四月三十号的红圈,已经被我描了无数遍,从开春到暮春,一百多个日夜,我每天都要在旁边画一道斜杠,数着离他来的日子,还有多远。四个月里,我们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山海,靠着寥寥的消息和深夜的通话,把思念熬成了台历上密密麻麻的笔迹,熬成了游戏里并肩作战的默契,熬成了此刻站在这里,心跳依旧失控的悸动。
【航班CAxxxx已落地,请前往到达口领取行李】
广播里的女声落下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攥着栗子袋的指尖收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玻璃门。
人潮一波一波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笑着相拥的家人,叽叽喳喳的情侣,我在攒动的人头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还是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休闲裤,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左手拉着黑色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迷彩背包,肩背绷得笔直,指尖骨节分明,还是我刻在脑子里的模样。只是比冬天瘦了些,下颌线的棱角更锋利了,眼窝微微陷下去,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可目光扫过到达口,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冷硬瞬间就化开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看着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四个月的等待,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无数个对着屏幕掉眼泪的深夜,无数个抱着手机等消息的清晨,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是他先动的。
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朝着我走来。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我仰起头看他,鼻尖一酸,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他伸手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熟悉的洗衣液清香混着淡淡的风尘味,钻进我的鼻子里,是独属于陆沉的味道。
“我来了。”他低头,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却温柔得一塌糊涂,“安安,我来了。”
“嗯。”我埋在他的胸口,胳膊圈紧了他的腰,把脸蹭在他的冲锋衣上,声音闷闷的,“我等你好久了。”
我们就这么在机场到达口的台阶上抱着,不管周围人来人往的目光,像去年冬天那样,把四个月攒的想念,都融进了这个紧紧的拥抱里。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怀里的栗子袋被挤得变了形,他才轻轻松开我,伸手擦掉我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指尖的薄茧蹭过我的脸颊,麻酥酥的。
“怎么又哭了?”他捏了捏我的脸,眼里带着笑意,“不是天天在电话里说,想我想的掉眼泪吗?怎么人来了,反倒哭了?”
“要你管。”我嘴硬地别过头,把手里的栗子袋塞给他,“给你买的,刚出锅的,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他接过栗子袋,另一只手牵着我,拉着行李箱往机场外走。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指尖的薄茧轻轻蹭着我的手背,像四个月里,无数个深夜通话里,他哄我睡觉时的语气一样,让人安心。
酒店是他提前订好的,还是去年冬天那家江景房,甚至连房间号,都是同一个。刷开房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落地窗外是熟悉的江景,远处的大桥灯火通明,和四个月前我对着视频给他看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反手带上门,没等我换好鞋,就又一次把我揽进了怀里。这个吻比机场的那个要深,带着四个月的想念,带着跨越山海的奔赴,带着他藏了很久的温柔,我踮着脚,手紧紧抓着他的冲锋衣,任由他带着我,沉溺在这个久别重逢的吻里。
直到我喘不过气,他才轻轻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点乱,看着我红透的脸,低低地笑。
“瘦了。”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才没有。”我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才瘦了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烟是不是真的戒了?”
他笑着点头,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打开迷彩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递给我。和去年那个盒子一样,里面躺着几颗打磨得光滑的戈壁石,还有一枚新的三等功奖章,躺在红色的绒布上,沉甸甸的。
“这次拉练拿的。”他捏了捏我的手心,“说过,我的荣誉,都给你。”
我捧着盒子,鼻子一酸,抬头看着他。我知道这枚奖章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高强度训练,是多少趟翻山越岭的拉练,是他拿汗水和血水换来的。可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份荣誉,递到了我面前。
“陆沉……”
“拿着。”他把盒子塞进我手里,不容我拒绝,“给你的,就收着。”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说什么动人的情话,却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都给我。不说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把温柔和安稳,留给我。
七天的假期,像指尖的沙,我攥得再紧,还是过得飞快。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行程,大多时候,我们都窝在酒店里,或者在我从小长大的巷子里慢慢逛。他依旧像去年冬天那样,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从楼下买好了早餐回来,豆浆是温热的,甜度刚好,米粉里的香菜被挑得干干净净,溏心蛋煎得外焦里嫩,是我最喜欢的样子。我窝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一颗一颗给我剥栗子,金黄的栗仁堆在小碗里,堆得像小山。
中午他会陪我去公司送文件,同事问起,我就说是北方来的远房表哥,他会对着我的同事礼貌地点头,话不多,却妥帖得体。等我从办公室出来,他就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我爱喝的冰可乐,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晚上我们窝在酒店的电竞椅上,打游戏。他送我的那套顶配设备,我带来了酒店,两台电脑并排放在桌子上,我们双排打排位,还是我们最熟悉的炼狱小镇。
他依旧是那个稳得可怕的狙神,站在香蕉道的台阶上,架着远点,我拿着步枪,跟在他身侧,清近点,补背身。四个月里,我每天都在练他教我的急停和预瞄,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挂件了。
赛点局,对面四个人抱团冲B点,他在包点被闪白,血线被打残,我从侧道绕后,借着箱子跳peek,急停、开枪,四枪爆头,秒掉了冲在前面的四个人,拆完包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了胜利的字样。
“我操!陆沉!你看到没!四杀!又是四杀!”我兴奋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他笑着抱住我的腰,把我圈在怀里,低头吻住了我。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键盘上的灯还亮着,游戏里的胜利音效还在响,可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吻。
我们也会沿着江边散步,像去年冬天那样。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另一只胳膊揽着我的肩膀,替我挡着风,一步一步,踩着江边的台阶慢慢走。
有天晚上,路过江边的广场,有街头歌手抱着吉他,在唱《易燃易爆炸》。熟悉的旋律裹着晚风,散在夜色里,“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想我冷艳还想我轻佻又下贱”。
我们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牵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跟着旋律,轻轻晃着我们交握的手。
和去年冬天离别前夜酒店里的旋律不一样,和便利店门口带着离别的涩不一样,这一次的旋律里,满是久别重逢的甜,是触手可及的安稳,是身边有他的踏实。
歌手唱到副歌的时候,他低头,在我耳边,跟着旋律轻轻哼着,声音很低,很沉,很好听。我仰起头,看着他,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里盛着灯火,盛着我,温柔得一塌糊涂。
“等以后,我天天唱给你听。”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等他退役,等他来到我的城市,等我们再也不用隔着几千公里的山海,等我们天天在一起,再也不用分开。
可我也隐约察觉到,他心里藏着事。
好几次,队里给他打电话,他都会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压低声音说话,背对着我,肩背绷得很紧。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我,又会立刻换上笑意,揉着我的头发说没什么事,就是队里的琐事。
我知道,是退役手续的事。
他走之前跟我说,退役申请已经交了,可流程走得并不顺利,队里一直在挽留他,提干的名额已经定了,就等他松口。我没戳破他,也没追问,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跟着他一起焦虑。
他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的风雨都自己扛着,只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我。
第七天的傍晚,我们去爬了城郊的山,就是去年冬天他背着我上去的那座。青石板铺的台阶上落满了梧桐花,紫白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我走了没一半,就蹲在台阶上耍赖,不肯走了。
他蹲在我面前,笑着转过身:“上来,我背你。”
“不要,你会累的。”我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趴到了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又甜又涩。
还有一天,他就要走了。
七天的假期,快得像一场梦。我刚把他盼来,他就要走了,我们又要回到隔着两千多公里的日子,又要靠着电话和消息,维系这场跨越山海的爱恋。
“陆沉。”我趴在他耳边,小声叫他。
“嗯?”他稳稳地往上走,脚步没有半分摇晃。
“手续是不是不顺利?”我小声问,“要是……要是你不想退役了,也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前程。”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上走,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傻不傻。我说过,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手续在走,就是慢了点,别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已经决定了。安安,等我,最多一年,我一定来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山顶的风很大,能看到整个小城的全景,夕阳把天空和江水都染成了金红色,和去年冬天我们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我们一起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谁都没说话,却觉得无比心安。
我知道,他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就像去年冬天,他说会来看我,就跨越山海来了;他说要给我一个未来,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前程,赌上了自己的全部人生。
我转过身,抱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吻他。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晚风裹着梧桐花的香气,远处的《易燃易爆炸》旋律顺着风飘上来,温柔得一塌糊涂。
七天的朝夕相处,像一场盛大的美梦。我知道梦很快就要醒了,离别就在眼前,可我也知道,下一次相见,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