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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战成名(但并非他所愿) 回到雁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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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雁门关后,陈斩以为自己可以回马场继续躺着了。
他错了。
李校尉把狄族主力南下的情报呈报上去之后,整个前军立刻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三天后,狄族的五千骑兵果然出现在雁门关外,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就此展开。
而陈斩,因为他在斥候营任务中表现出来的“专业能力”,被临时调到了前军的兽医营——如果那个只有三间破屋子、两把生锈的刀具和一个半瞎的老头的地方也能叫“营”的话。
“我不是兽医。”陈斩对赵老倌说,“我只是个马夫。”
“你现在是兽医了。”赵老倌把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扔给他,上面刻着“兽医”两个字,“这是李校尉的意思。他说你在斥候营的表现很好,马匹的存活率比平时高了四成。”
“那是因为斥候营的马本来就不多——”
“少废话。”赵老倌打断了他,“仗打起来了,马匹的伤亡会很大。前军有三千匹马,加上后方的补给,总共五千匹。你一个人当然管不了这么多,但你可以教别人。”
“教别人?”
“对。李校尉给你拨了二十个人,让你教他们怎么给马治伤、怎么预防疾病。”
陈斩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概念——知识传播。在现代,他是一个知识的被动接收者,从来不需要主动去教别人。但现在,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脑子里的那些兽医知识传授给二十个完全不识字、没有任何基础的马夫。
“给我一块木板和一根炭笔。”他说。
“你要木板做什么?”
“写字。虽然他们不识字,但我可以画图。”
赵老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识字?”
陈斩顿了一下。
在这个时代,识字是士人和官员的特权,一个马夫识字,就像现代的清洁工会微积分一样反常。
“认识一些。”他含糊地说。
赵老倌没有追问。在这个军营里,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不影响干活,没人会深究。
陈斩接下了这个差事。
他用了三天时间,在一块大木板上画出了马的骨骼结构图、肌肉结构图、主要脏器位置图,然后用最浅白的语言——准确地说,是他认为最浅白的语言——给那二十个马夫讲解马的生理结构和常见疾病的处理方法。
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这些马夫大多数连左右都分不清,更不用说理解“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的区别了。陈斩不得不发明了一套极其简陋的教学方法——用马的身体部位做参照物,用比喻和类比来解释抽象的概念。
“肠子就像一条河,”他蹲在一匹马旁边,指着马的腹部说,“如果河水堵住了,下游就会干旱,上游就会发大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疏通河道。”
马夫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药呢,就像河上的船。”他继续说,“船可以把堵住的东西运走,但不能太多,太多就会造成新的堵塞。”
“那到底该用多少药?”一个马夫问。
“看情况。马的体型、年龄、病情的轻重,都不一样。”陈斩说,“这个没有固定的标准,要靠经验。”
“经验?”
“对。治得多了,就知道了。”
一个马夫嘟囔了一句:“说了等于没说。”
陈斩没有生气。他知道这种教学方式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代兽医学是一个建立在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等多门学科基础上的系统知识体系,他不可能在几天之内把这些东西全部教给一群文盲。
他只能教他们最实用的、最基础的——如何判断马是否生病,如何处理常见的外伤,如何配制简单的草药。
“先这样吧。”他说,“以后再慢慢补充。”
战争在第五天打响了。
狄族的五千骑兵对雁门关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第一天是试探性的攻击,狄族骑兵在关城外来回驰骋,用弓箭向城墙上射击,试图引诱守军出城。守军不为所动,只是用弩机还击,双方互有伤亡。
第二天,狄族开始真正的攻城。
他们用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对城墙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热油、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斩没有上城墙。他的战场在后方——兽医营。
从第二天开始,伤马就源源不断地被送下来。有的是被箭射中的,有的是被刀砍伤的,有的是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断腿的。马匹的嘶鸣声、伤兵的惨叫声、兽医营里那个半瞎老头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地狱。
陈斩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几乎没有合眼。
他给伤马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有些马的伤势太重,他不得不做出安乐死的决定——用一把锤子,猛击马的额头正中央,让马瞬间失去知觉,然后割断颈动脉放血。
每一次挥锤,他的手都会抖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每一匹战马的死亡,都意味着一个骑兵失去了坐骑,意味着那个骑兵在下一场战斗中存活的几率降低了一半。
到了第三天,兽医营的草药和绷带全部用完了。陈斩不得不让马夫们去后山采集草药,同时用撕碎的衣服和被单代替绷带。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前来视察的李校尉说,“伤员太多了,我的药不够,人手也不够。”
“我能做的都做了。”李校尉的脸色很差,他的左臂也缠着绷带,是被流箭擦伤的,“后方的补给队被狄族的游骑截断了,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陈斩皱眉,“那这三天怎么办?”
“撑住。”李校尉说,“关城不能丢,马也不能丢。你是兽医营的负责人,这是你的责任。”
陈斩想说“我不是负责人,我只是一个临时调来的马夫”,但他忍住了。因为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除了显得自己很怂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确实很怂。但这不妨碍他干活。
“我需要更多的布料来做绷带。”他说,“还有,我需要一些铁器——剪刀、镊子、针——这些东西需要消毒后才能使用。”
“消毒?”
“就是用火烧一下,或者用烈酒泡一下,杀死上面的……邪气。”他本来想说“细菌”,但临时改口成了“邪气”。在这个时代,用“细菌”这个词只会让人以为他在说胡话。
李校尉点了点头:“铁器和布料我来解决。烈酒——军中有,但不多。”
“有多少要多少。”
李校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那个小女孩,”他说,“你从村子里带回来的那个,她怎么样了?”
陈斩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李校尉说的是谁。这几天他忙得昏天黑地,几乎忘了那个小女孩的存在。
“我让她待在赵老倌那里。”他说,“赵老倌的老婆在照顾她。”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一直不说话。”
李校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给她取个名字。”
“我?”
“是你救了她,你就有责任。”李校尉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规矩。”
陈斩看着李校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觉得这个刀疤脸的男人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
但他还是想了很久,给小女孩取了一个名字。
“陈小念。”他说,“念头的念。”
“为什么叫念?”赵老倌的老婆问他。
“因为她还活着,这是一个念头。”陈斩说,“念头不断,就不会死。”
赵老倌的老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战争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的黄昏,狄族的攻势终于减弱了。他们的伤亡同样惨重——五千骑兵损失了近两千,攻城器械几乎全部被摧毁。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狄族的营地开始向北移动,缓缓退去。
雁门关保住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守军伤亡三千余人,战马损失八百余匹。兽医营在七天里处理了超过一千匹次的伤马,其中有两百匹被成功治愈并重返战场,三百匹被转移到后方休养,剩下的——那些重伤不治的——都被陈斩一锤一锤地送走了。
当最后一匹伤马被处理好之后,陈斩坐在兽医营的门口,靠着门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上全是血痂和药渍,衣服上沾满了马毛和草屑,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布满血丝。
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活着。
那二十个他教过的马夫也活着。那个半瞎的老兽医也活着。陈小念也活着。
“陈兽医!”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将军要见你!”
陈斩没有动。
“陈兽医?”传令兵以为他没听见。
“听到了。”陈斩说,“但我不想动。”
“可是将军——”
“将军要见一个浑身马粪味的人?”陈斩说,“让他等一会儿,我先洗个澡。”
传令兵张大了嘴巴,大概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敢这么说将军。
陈斩最终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想见将军,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将军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他只是在去之前,用冷水冲了一下脸,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虽然那件衣服上也有一股洗不掉的马粪味。
将军的大帐在关城的中央,规模宏大,戒备森严。陈斩被两个亲兵带进去的时候,帐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级将领、参谋、斥候头目,李校尉也在其中,坐在角落里,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下颌蓄着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没有戴头盔。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这就是雁门关的守将——大将军韩昭。
“你就是那个马夫出身的兽医?”韩昭上下打量着陈斩。
“是。”陈斩说。
“李校尉在战报里提到你,说你在斥候营任务中表现出色,马匹的存活率比平时高了四成。这次守城战,兽医营处理了一千多匹伤马,治愈率超过六成。这个数字,在我军的战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陈斩没有说话。他不太擅长应对表扬——在现代的时候,他的领导从来不会表扬他,只会在他迟到的时候扣他的工资。
“你以前跟谁学的兽医?”韩昭问。
陈斩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小时候跟一个游方郎中学过一些,后来在马场里自己摸索的。”
“游方郎中?”韩昭微微眯起眼睛,“哪个游方郎中?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陈斩说,“他只让我叫他‘老赵’,教了我三个月就走了。”
这个谎话编得不算高明,但在一个人口流动频繁、文盲率极高的时代,也不是完全不可信。韩昭没有追问,但眼神里显然还有疑虑。
“你识字?”韩昭注意到了他腰间的那个木牌——赵老倌给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兽医”木牌,陈斩嫌丑,自己用炭笔重新写了一个,字体端正,笔画清晰。
“认识一些。”陈斩说。
“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韩昭把桌上的毛笔和竹简推过来。陈斩犹豫了一下——他从小练习硬笔书法,但毛笔字写得很一般。他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他故意写得很丑。
韩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只是认识一些。”
陈斩在心里松了口气。
“从今天起,”韩昭说,“你升任前军兽医营的副主管,秩比——相当于什长。月俸两石,配一名亲兵。”
陈斩愣了一下。
“将军,我——”
“这不是奖赏,是工作需要。”韩昭打断了他,“兽医营原来的主管在守城战中死了,现在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管。你虽然年轻,但能力足够。就这样定了。”
陈斩闭上了嘴。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将军的命令就是最终的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将军。”他说。
走出大帐的时候,李校尉在门口等他。
“感觉怎么样?”李校尉问。
“累。”陈斩说。
“我问的不是身体,是心情。”
陈斩想了想,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就是觉得……事情越变越多了。”
李校尉又露出了那种短暂而克制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吗?”李校尉问。
“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嘴上总说不想干,但交给你的每一件事,你都干得很好。”李校尉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军营里,有太多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做事的时候就掉链子。你正好相反——嘴上不饶人,手上不误事。”
陈斩沉默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说,“如果手上误事了,我就没机会继续躺着了。”
李校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陈斩站在原地,看着满天的星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从来都不想要能力,也不想要责任。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喂喂马,看看星星,什么心都不操。
但这个世界不允许。
“那就先干着吧。”他对自己说,“等打完仗,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继续躺着。”
他转身回了兽医营。
陈小念蹲在兽医营的门口等他,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赵老倌的老婆给她做的。
“你怎么不睡觉?”陈斩蹲下来问她。
陈小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陈斩看着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来,把陈小念抱了起来,“回去睡觉。”
陈小念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就像那天在村子里一样。
陈斩抱着她,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