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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迟归,旧梦未凉 雪落迟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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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也没停,絮絮扬扬的,把整条街都裹在一片惨白里。便利店的暖光灯从昨夜亮到现在,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门,晕出一团模糊的光,像林砚熬了三年的心事,明明灭灭,触不可及。
林砚趴在收银台上,胳膊下压着半张画满设计稿的纸,边角早已被指尖揉得发皱,那是他无数个深夜里,下意识勾勒的侧脸,一笔一画,全是苏迟。他没睡熟,浅眠间全是三年前的画面——少年红着眼眶,攥着他的衣角,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走了”,转身冲进漫天风雪里,再也没回头。
风裹着雪粒撞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猛地惊醒,指尖还残留着梦里少年微凉的温度。他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抬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窗外的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像极了他们分开的那天。
三年了。
苏迟不告而别的第三年,林砚守着这家小小的便利店,守着他们年少时所有的回忆,从盛夏等到寒冬,从满怀期待等到满心怅然。他不是没怨过,怨苏迟的决绝,怨他连一句道别都不肯说清楚,怨他把自己丢在这段没头没尾的感情里,独自煎熬。可更多的,是想念,是牵挂,是怕他在远方受委屈,怕他无人依靠,怕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换掉凉透的关东煮,重新添水、放料包,小火慢炖,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锅里的萝卜、鱼蛋渐渐飘出香气,那是苏迟从前最爱的口味,他记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他总想着,万一苏迟哪天突然回来,能第一时间吃到熟悉的味道,能知道,他一直都在。
一整天,林砚都心不在焉。整理货架时反复拿错商品,擦杯子的动作滞缓,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门口,风铃每响一次,他的心跳就漏一拍,可抬头看到陌生的面孔,那份悸动又重重落下,只剩满心的失落与酸涩。
朋友发来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年,他回了句“不了,等个人”,简单四个字,藏了三年的执念。对方没再多问,只发了句“别太苦了自己”,林砚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苦吗?苦,可只要等的人有一丝回来的可能,这点苦,他甘之如饴。
傍晚时分,雪势稍缓,天色暗得早,街道上行人寥寥,只剩路灯孤零零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积雪上,泛着冷白的光。
六点十七分,便利店的风铃被轻轻推开,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林砚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进门内那人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手里的抹布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苏迟。
三年未见,少年褪去了往日的软嫩,身形愈发清瘦,下颌线绷得笔直,脸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局促。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外套,肩头落满雪花,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迷路的孩子,手足无措。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锅里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声响,格外清晰。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满溢的生疏与酸涩,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即便重新拼凑,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苏迟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喊出那声藏了三年的称呼:“学长。”
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记忆里那个软糯清甜的嗓音,判若两人。
林砚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弯腰捡起抹布,指尖冰凉,连带着声音都没了温度,却又克制不住地发颤:“进来吧,外面冷。”
苏迟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店里,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敢像从前那样,径直走向角落的桌子,只是站在收银台旁,目光躲闪,不敢看林砚的眼睛。
他怕看到林砚眼底的怨怼,怕看到他的冷漠,更怕看到他眼里,早已没了自己的位置。
三年前,他家里突生变故,父母离异,各自远走,他一夜之间从被宠爱的少年,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不敢告诉林砚,怕他担心,更怕自己的狼狈拖累他,只能选择不告而别,远赴他乡,独自扛下所有的苦难。
这三年,他过得很苦,打零工、凑学费,住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饿肚子是常事,无数个深夜,他都想念林砚的怀抱,想念这家便利店的温暖,可他不敢回来,他没脸见林砚。
直到今年,他终于稍稍站稳脚跟,才鼓起所有勇气,回到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回到林砚身边。
“你……”林砚开口,声音沙哑,想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满心的酸涩,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那些憋了三年的委屈、思念、埋怨,在见到苏迟的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心疼。他看着眼前瘦得脱了形的人,哪里还狠得下心责怪。
苏迟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画纸,双手递过去,指尖抖得厉害:“学长,这个,给你。”
林砚迟疑着接过,慢慢展开,画纸上是深夜的便利店,暖光透过玻璃,映出一个少年伏案的身影,窗外大雪纷飞,孤独又落寞。笔触细腻,却带着浓浓的孤寂,一笔一画,都是思念,也是愧疚。
“我在外地,想你的时候,就画,画了很多张,这张,最像你。”苏迟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渐渐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学长,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
一句对不起,道尽了三年的漂泊与愧疚,也戳中了林砚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捏着画纸的指节收紧,眼眶瞬间发热,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煎熬,三年的辗转反侧,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可心里的酸涩,却愈发浓烈,他多想质问苏迟,多想骂他狠心,可看着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不联系我?”林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心疼与委屈,“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要丢下我?”
苏迟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学长,对不起……”
他怕自己的不堪配不上林砚的温柔,怕自己的困境拖累林砚的人生,他以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却没想到,这一离开,让两个人都受了三年的苦。
林砚看着他哭,心像被狠狠揪着,疼得厉害。他走上前,想伸手抱抱他,可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久别重逢的生疏,让他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
破镜重圆,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和好,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受过的委屈,那些独自熬过的黑夜,都成了刻在心底的伤痕,轻轻一碰,就是满心的酸涩。
“坐吧。”林砚收回手,转身走到角落的桌子旁,端起早已炖好的关东煮,放在桌上,又拿了一瓶温好的牛奶,推到苏迟面前,“吃点东西,还是你以前喜欢的口味。”
苏迟坐在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眼泪掉得更凶。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咽不下满心的苦涩。从前吃这口关东煮时,身边有林砚温柔的目光,有肆无忌惮的欢喜,可如今,只剩满心的愧疚与生疏。
林砚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他知道,苏迟这三年,一定受了很多苦,不然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光包裹着两人,却隔不住彼此心底的隔阂与酸涩。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三年漫长的时光,跨不过那些错过与遗憾。
苏迟吃完,放下筷子,低着头,小声说:“学长,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林砚抬眸,看着他,眼底波澜微动,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嗯。”
简单一个字,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有历经等待后的平静,和藏不住的酸涩。
他不是不想原谅,不是不想重新拥抱,只是三年的等待太苦,那些被丢下的夜晚太漫长,破镜重圆,终究是带着裂痕的,哪能一下子就回到从前。
苏迟看出他的疏离,心里一阵抽痛,却也明白,是自己亏欠在先,他不敢奢求林砚立刻原谅,只想着,以后留在他身边,慢慢弥补,慢慢靠近。
“学长,我找了份画室的工作,就在附近,以后,我可以常来看你吗?”苏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生怕被拒绝。
林砚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不安,终究是狠不下心,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过多的热情,却也没有拒绝,于苏迟而言,已是最大的宽慰。
夜色渐深,雪势渐小,苏迟起身告辞,站在门口,回头看向林砚,眼底满是不舍:“学长,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
林砚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久久没有收回目光。他拿起桌上的画纸,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笔触,心里又酸又软。
破镜重圆,纵使满是酸涩,纵使裂痕犹在,可终究是重逢了。
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终究有了安放的地方。
雪落无声,旧梦未凉,纵使前路满是酸涩与坎坷,可只要人回来了,就还有机会,慢慢拼凑,慢慢温暖,慢慢让那些裂痕,被爱意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