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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猜我几句话里有几个意思 太子试探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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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归年的话落进画室的寂静里。
陆泊舟愣在原地,眼前人每一寸都和记忆里的祁归年严丝合缝,可那眼神却带着陌生的审视。
他该回答的。
系统给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告诉他此刻该躬身,该避着太子的视线说“臣不敢”。
可他闭了闭眼,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五年未见后,猝不及防的在异世相逢的荒谬感袭来。
分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从未取出。他以为再见只能在行业会议擦肩,或是微信里永不跳动的头像。
却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时空错乱的时刻,在一幅需要修复的古画里,看见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终究不是他……
这是晟朝,是东宫,眼前的人是太子祁归年。
【记忆融合加速中,当前进度:90%】
陆泊舟再次睁开眼时,他照着记忆里的轨迹,后退半步:“殿下恕罪,臣一时恍惚。”
系统给的记忆像一套精准的程序,接管了他的身体。
可祁归年没动,他仍站在门槛内,目光落在陆泊舟低垂的头顶。
秋日的阳光拉着他的影子,一直延申到陆泊舟脚边。
“恍惚?”祁归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孤看你今日,倒是比平日精神些。”
陆泊舟的心瞬间悬起来。
就这一句话,这太子就看出了不对劲?
原主什么状态……
他在记忆里迅速翻找,画师陆泊舟性情沉静,近乎孤僻,在太子面前总是恭谨克制,甚至有些过于谨慎畏缩。
而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沉默,在对方眼中,反而成了精神?
“许是……昨夜歇得早些。”陆泊舟顺着话头接,将声音放的极低。
原主从不主动解释什么,可他需要找个理由,为自己刚才的异常圆场。
祁归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终于迈步走来。
他在窗边的那张紫檀椅上坐下,那是他惯常的位置,光线最好,又能将整个画室尽收眼底。
“在调色?”
祁归年看向案头那方尚未清洗的砚台上。
陆泊舟直起身,但仍垂着眼,“前日领了些新矿物,试试成色。”
他说着便走回案前,动作间刻意放慢了脚步。
甚至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在靠近画案时用左手虚扶了一下案沿。
指尖触到硬木时,一股奇异的感觉窜上来。
太真实了。
木纹肌理,边缘被岁月磨出的圆润,角落里还有一道陈年划痕。
这不是隔着屏幕或文字的想象,是切肤立体的存在。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真的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真的每日在这张案前作画。
真的……等了这个人三年。
“试得如何?”祁归年的声音将他拉入现实。
陆泊舟定了神,坐下后看向案上那碟刚调好的石膏,白色在瓷碟里泛着温润的光。
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纯度不够,胶重了些,需再多淘洗两遍。”
话说出口,陆泊舟才意识到问题。
果然,祁归年瞬间抬起眼。
“胶重了?”祁归年刚来时柔和的眼神突然多了丝锋芒。
陆泊舟垂下眼:“是臣手艺不精,未能挑匀。”
这具身体有记忆,还有一些本能。可属于他的思维方式以及习惯,都是现代的。
【检测到言行矛盾。建议:减少主动评价。】
系统提示的冷冰冰。
而陆泊舟在心底苦笑,说的容易,但当一个人习惯了用分析来客观看待事物时,又怎能适应这个唯唯诺诺只知感恩的画师?
好在祁归年没在追问,他起身走到陆泊舟伏案的身后,整个身形笼罩着陆泊舟。
画着一角宫墙的画被移至旁侧,祁归年将一旁的《溪山行旅图》铺开在眼前。
这是内库前日送来的差事。
一幅前朝残画,需要补笔接墨。按制,该由装裱局的匠人处置,不知为何辗转到了他手里。
他没问,也不敢问。
“修了多久了?”祁归年温热的气息从耳畔传来,让人不禁酥麻。
“半月有余。”陆泊舟不再多说一个字。
“慢了些。”
是嫌他怠慢?还是别有深意……
陆泊舟不敢抬眼,只盯着画上那处已经修补半月的山崖。
自己本业就是修画师,他自知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了。
而且在原主的记忆里,太子从前从未催促过,反而时常劝他“不必急,仔细为好”。
是试探还是警告?
陆泊舟分不清,他正思索着如何回应时,祁归年已直起身,那股迫人的气息也随之抽离,声音恢复了平静:“罢了,仔细些总无错。”
祁归年踱步走向窗边,望向庭院里那株已染秋色的梧桐,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威仪被窗外的景色软化了些许,他忽然问道:“陆待诏,你入画院几年了?”
陆泊舟翻找着答案:“回殿下,自元和十三年秋应选入宫,至今三年又两个月。”
“三年又两个月……”祁归年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一段只有他们知道的时光,“足够让一个人看清身陷何地,也足够让孤……看清该把谁护在身后。”
目光从梧桐叶收回,转而落在陆泊舟低垂的眉眼。
也就是这一瞬间,陆泊舟意识到太子这反常的温和追忆,绝非无事的叙旧。
余光中案上那副《溪山行旅图》的墨色山水突然变得幽深。
此画正是前朝一位曾游历北疆的隐士所作,太子的关切与这幅敏感的画作同时浮现脑海。
秋阳在祁归年玄色衣袍上投下光影,他静默了片刻,忽然一笑:“是了,元和十三年秋,那正是北疆第一次传来大规模犯边警讯的时节,时间过得真快。”
他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有些事,兜兜转转,总会回到眼前,就像这幅画。”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溪山行旅图》上。
“今早父皇垂询边事,孤当时回禀,鹰击长空,其志本不在蓬蒿之间。是猎禽还是猛禽,全看持弓之人如何驾驭,又如何防备。”祁归年语气平淡无波,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意味。
画室内静的可怕。
陆泊舟早已听懂,祁归年所言圣上已对北疆产生疑虑,并且这份疑虑落在了太子身上。
“殿下……”陆泊舟本想交谈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一个小小画师,能说什么?
祁归年同时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画,你继续修,该有的章程不能乱。”
他走回案前,不经意间注意到那方刻着“泊舟”的砚台:“只是从今日起,你这画室里里外外或许会多些关心进度的人,你自己当心。”
这话刚落,画室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宦官的尖细嗓由远及近:“殿下?殿下可在?万岁爷急召!”
祁归年的面色慌了一瞬,眼中那点深沉的思量迅速敛去,恢复了属于东宫的矜贵。
他不再看陆泊舟,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便转身,衣袖带着微凉的风,迎向门外。
门开了又合,将祁归年与秋阳一同关在外面。
陆泊舟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气来。
【环境扫描完成,检测到持续性外部窥伺,目标锁定本画室。来源:东南、西北方位。威胁评估:干扰修复进程的可能性为中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果然被监视了。
陆泊舟坐回案前,重新关注那副《溪山行旅图》上,幽深的墨色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这个刚穿越而来的修复师,瞬间被卷入了这漩涡边缘。
不禁思索,那未竟之言是否与这危机有关。
但陆泊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完成修复任务,并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弄清这幅画到底隐藏了什么。
他拿起工具重新审视这幅画,虽然这里没有现代的修复工具,但原理都大差不大。
隔着修复纸轻轻拂过画的每一处,发现了画心一处不起眼的厚度差异,在折痕附近,很不起眼。
与他了解的绢丝老化不同,更像是两层绢?
陆泊舟屏住呼吸凑到最近,利用侧面光线仔细观察。
果然,折痕边缘的绢丝处理,有一处十分不易察觉的缝合痕迹,这是古画修复中顶级的经纬织补法。
修复者选用了与原画绢年代、材质都极为接近的旧绢丝,沿着原经纬的走向一根一根手工编织补全。
但下一刻陆泊舟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技法用的不对。
或者说,目的不对。
经纬织补本该用于修补破洞,可这处绢底明明没有破。
绢丝完整,墨色均匀,只有织补的痕迹突兀地存在。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先把这处完好的原画绢连墨带丝地织了下来,又织上了一块空白旧绢,再在上面仿画了原有的山水笔触。
下面盖着什么?
陆泊舟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他想起祁归年的话,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强压疑惑继续研究皴法。
良久,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陆待诏在吗?咱家奉曹公公之命,来瞧瞧《溪山行旅图》的修复进展。”陌生的宦官声音响起。
曹公公?
陆泊舟回忆着,那可是司礼监的曹如意。
宫内权势赫赫的大太监,连太子都要让其三分。
来的好快。
他迅速将画作恢复成平常的铺栈模样,深吸一口气:“公公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