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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谁先消失 ...

  •   晚上,沈方庭回来得很晚。

      萧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一本很厚的,关于信息素系统缺陷的医学专著。

      他最近在自学这方面的知识,试图找到一种方法来延缓沈方庭的病情。但每一本医学书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残酷的事实:信息素系统缺陷是基因层面的,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修复。唯一的理论可能是......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像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不被主流医学界认可的理论。

      “目前,唯一在理论上可能修复腺体的方法,是与S级以上Omega进行深度结合,即终极标记。终极标记过程中,Omega的信息素会通过标记通道大量注入另一方的腺体,刺激腺体细胞再生。临床案例极少,但有记录显示,三例接受终极标记的信息素系统缺陷患者,腺体功能均恢复了80%以上,预期寿命恢复到正常水平。”

      萧程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S级以上的Omega。

      原来,真的有理论证明,沈方庭需要和一个S级以上的Omega结婚,同房,实施终极标记,才能修复腺体,挽回生命。

      当初,他还以为,沈家选妃是一场闹剧,没想到,却是真的,从科学的角度来看,有理论依据的。

      而他,只不过一个S级Alpha。他可以伪装成Omega,但他不是真的Omega,他不可能与沈方庭结婚,同房,修复他的腺体,让他重生的。

      他的信息素可以安抚沈方庭,可以让他感到舒适和放松,但却无法终极标记。

      只有S级Omega可以。

      萧程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叹息。

      他可以伪装成Omega,给他爱情,但他给不了沈方庭最需要的东西——生命。

      沈方庭需要的是一个S级Omega,一个真正的Omega。一个可以和他深度结合,实施终极标记,最终修复他的腺体,把他的寿命从九年延长到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Omega。

      而他不是,他根本就不是Omega。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这个认知比任何东西都更残忍,比林姨的死更残忍,比十六年的仇恨更残忍,比他在黑市上挨过的每一次打,受过的每一次欺骗,差点死过的每一次都更残忍。

      因为他爱沈方庭。

      他终于还是在心底承认了这三个字。

      不是在成成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上沈方庭了”的时候,不是在沈方庭说“我选择你”的时候,不是在阳台上蔷薇花瓣飘落的时候,而是在这一刻,在他知道了沈方庭需要什么,而他却无法,也永远给不了的时候。

      他爱沈方庭。

      爱到愿意用自己全部的身家去买药救沈从安,爱到每天深夜听着沈方庭的咳嗽声心如刀绞,爱到看到“终极标记”四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不能给他这个”,而是“我为什么不是Omega”......

      他为什么不是Omega?

      如果他是一个Omega,那该有多好啊。

      可他只是一个S级Alpha,他的信息素是霸道的、压制性的、充满侵略性的。

      他的信息素和沈方庭的雪松可以交融,可以和谐,甚至可以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美丽的香气。但它不能修复沈方庭的腺体,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厨师,可以用最贵的食材做出最美味的菜肴,他可以满足所有人的胃,但他不能治愈一个病人的胃。

      方向错了,一切都是徒劳。

      萧程把书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颤抖,没有声音的颤抖,像一座桥在承受了太久的重量之后,终于开始出现裂缝,慢慢崩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一个倒计时。沈方庭的生命时钟也在滴答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比复仇更沉重,比仇恨更痛苦,比十六年的等待更煎熬。

      沈方庭回来的时候,萧程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书摊开在他的膝盖上,手垂在沙发边缘,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野蔷薇的信息素在睡眠中变得很淡,但依然温柔,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沈方庭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蜷缩的人,疲惫的上浮现出一丝柔软的神色。

      他换了鞋,轻轻地走过来,把书从萧程的膝盖上拿起来,合上,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萧程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

      萧程很轻。轻得让沈方庭心疼。

      他最近又瘦了。脸颊上的肉少了,锁骨更加突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沈方庭不知道他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是工作太累还是身体不舒服,问了几次,萧程都笑着说“没有啊,我吃得挺多的,工作上也挺顺利的。”

      沈方庭抱着他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很稳,像抱着-件易碎品。

      他预知了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加班,加紧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公司的,私人的,包括遗嘱。

      遗嘱是他坚持要立的,他想的是,自己走后,这孩子怕不知道又如何自苦,所以他立了遗嘱,放他走。让他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同时保证他生活无忧。

      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补偿不了情感的,只有补偿物质的。

      他本来打算把沈氏集团给他的,后来一想,他是一只自由的小鸟,总不能一直拘在公司里。公司代理人容易找,一个人的自由不那么容易找得回。

      他希望他走后,这个小孩能随着自己的喜乐,悠然自在,不拘着他的性子,这才是对他最大的爱护。

      他微微垂下头,在怀里人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宝贝,我这段时间有点忙,等忙完了,我便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了。”

      他的吻惊醒了怀中人,萧程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被月光穿透的琥珀。

      “方庭?”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你回来了。”

      “嗯。”沈方庭复又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睡吧。”

      “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在保温柜里。”

      “吃过了。”沈方庭把他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在疗养院吃的。”

      萧程伸出手,抓、住了沈方庭的袖口。

      “方庭,”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累了,二叔好一点了吗?”

      沈方庭在床边坐下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着萧程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

      “好多了。”沈方庭的声音有一种极致的温柔,“主治医生给他用了一种新药,效果很好。他今天不仅叫出了我的名字,认出了我,还说了我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在我三年级的时候,陪我去海湖公园钓鱼,他都记起来了。”

      “真的吗?”萧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真是太好了。”

      “嗯。”沈方庭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程的指尖,“医生说是一种瑞士的慈善医疗基金会提供的实验性药物,免费的。我查了一下那个基金会,确实存在,而且专注于信息素系统疾病的药物研发。”

      萧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早就查过。他在决定通过这个渠道买药之前,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确保所有的细节都天衣无缝。那个基金会是真实存在的,神经苷肽也是真实存在的药物,只是“免费提供”这个环节是他伪造的。

      “方庭,”萧程说,声音里有真实的喜悦,“你放心,二叔会好起来的。”

      沈方庭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目光深沉。

      “阿程。”沈方庭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太巧了?”

      萧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装作听不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方庭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最近很多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二叔的病有了起色,公司的业绩也不错,还有......”他低下头,嘴唇在萧程的指尖上停留了很久,“你在我身边。”

      萧程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你二叔的药是我买的,你公司的业绩好是因为我偷偷帮你挡掉了一个竞争对手的恶意收购——用我在黑市上的人脉。而我在你身边,也不是巧合,是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是我伪装成Omega、制造发热期,一步步靠近你的结果。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握紧了沈方庭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方庭,”萧程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沈方庭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萧程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抚平他脸上紧张的神情,“我就是随便说说,人都会死的嘛。”

      “你不会死。”沈方庭的声音低而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你也不会死。”萧程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方庭,“我也不会让你死的。方庭,你会活得很好很好,活得长长久久的。”

      沈方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着萧程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带着些许的虚无飘缈:“好,我会活很久很久,陪着你。”

      萧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浸入了枕头里。

      你不会陪着我,你会陪着一个S级Omega。你会和她结婚,和她洞房,和她实施终极标记。你会活到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乃至一百岁。你会忘记我,你会的,因为你必须忘记我。

      而我,会在你忘记我之前,先消失。

      沈方庭的信息素系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下去。

      萧程开始用一个加密的电子表格记录沈方庭的症状。

      第一天,咳嗽,痰中带血丝。
      第三天,咳血量增加,颜色鲜红。
      第五天,信息素浓度降至正常值的40%。
      第七天,一次剧烈的咳血,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沈方庭在浴/室里锁着门,不想让萧程看到。

      但萧程看到了。他在门缝下面看到了血。鲜红的、浓稠的血,混着水龙头流下的水,从浴/室的地漏里缓慢地流下去。

      他的手指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指甲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整个寒冬,沈方庭因为身体的原因,几乎都是在沈家大院过的,包括在家里处理公务。

      深冬的夜里,壁炉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萧程依偎在他的身边,两人相拥在沙发上,看投影。

      不知道是不是严冬的气温冻结了信息素崩溃的速度,还是萧程天天粘在他的身边,使得他补充到了更多的安抚信息素,总而言之,整个寒冬,沈方庭咳血的次数反而少了,睡得也较之前安稳了些。

      但萧程知道,那是假象。

      转眼间,便到了次年的四月。

      四月的北城,已经有了初夏的意思。

      蔷薇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地缀在藤蔓上,像一匹被风吹起来的、粉/白色的锦缎。

      花瓣的边缘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一片被薄纱包裹的云。蜜蜂在花蕊间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颗一颗被放飞的金色星星。

      春意盎然的景象,给人带来希望,而沈方庭的病情似乎也在好转,他又去公司上班了,不过由于身体原因,只上半天,但这已经很好了,这样使得沈家大院里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但真实的景象是:夜里沈方庭的信息素系统崩溃发作的时候,他萧程能做的,仅仅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看着他在昏迷中皱紧的眉头,听着他在梦中含糊地叫着他的名字“阿程”。

      “阿程”,沈方庭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救不了沈方庭,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那里,握着沈方庭的手,看着他的雪松信息素从腺体里不可阻挡的倾泻/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散,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雪。

      沈方庭在夜里昏迷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有时候,萧程会觉得,沈方庭可能就在这无数的昏迷中的一次中,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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