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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劝离 ...

  •   这日上午,萧程蹲在蔷薇花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蔷薇松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铲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蔷薇的根系,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整理被角。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粉红色的伤痕。

      那是蔷薇刺留下的,他不戴手套,他说戴了手套就感觉不到泥土的温度了。

      阳光从蔷薇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妩媚。

      那是一双狐狸眼。

      沈方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这双眼睛迷住了,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当然,他确实好看,好看得像一朵在清晨绽放的、带着露珠的蔷薇花。

      后来据沈方庭跟他说,当时看到他的眼睛时,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沈方庭在商场上沉浮十余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真”。

      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磨难之后,依然选择用最柔软的,最不设防的方式面对世界的那种真实。

      姜放是在阳光晃过蔷薇架后到达沈家大院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沿着凤鸣山脚下的柏油路,一路开上来,在沈家大院的门前停下。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他不想给沈方庭拒绝他造访的机会。

      他知道沈方庭最近的状态不好,信息素系统的崩溃发作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到每周一次,再到两三天一次,每次发作都会咳血,粉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手帕。

      沈方庭封锁了消息,不让自己的病情外传,尤其对他的姨母和表哥姜放,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是沈方庭似乎忘了,姜放是医生,他不需要沈方庭告诉他,他从沈方庭的声音里就能听出来。

      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的声音,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肺泡里充满了从破裂的毛细血管渗出的血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过了冬天,转到了春天后,沈方庭咳血的次数减少了,家庭医生感到了些许惊喜。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姜放的时候,姜放只是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果然是信息素专家教授,根本骗不了他。

      姜放停了车,走进大门,穿过第一进院子。

      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像一层一层的蜡。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光斑。

      他走过第二进院子,玉兰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褐色的、卷曲的、像被火烧过的纸片。

      他走过第三进院子,腊梅的枝条光秃秃的,在春风中一动不动,似乎仍在冬眠中。

      然后,他听到了院子那头传来了一些声音。

      是铲子挖土的声音,很有节奏,很轻,像一个人在以同一种频率,低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字。

      他停下脚步,站在第三进和第四进院子之间的月洞门前。

      第四进院子里,蔷薇花架下,蹲着一个人。

      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赤着脚,鞋子脱在廊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朝着花架的方向。

      他的脚很白,脚踝很漂亮,脚趾圆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蔷薇松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很轻,歌词模模糊糊的,像梦呓。

      姜放认出了他。

      沈方庭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这几个字很隐晦,姜放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且,目前这个人,还住在沈家大院里。

      在姜放这位表哥的眼中,沈方庭从来就没有带过什么私人助理回过沈家大院,除了这一次。

      而且,他还知道,沈方庭好像还很喜欢他,非常喜欢他,把他当眼珠子一般护着。

      姜放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第四进院子。

      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敲击一面鼓。

      萧程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去而复返的阳光,从蔷薇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渍,细密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泥土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棕色的河流。

      他的那双狐狸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琥珀色的,透明的,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蜂蜜糖。

      他看到姜放,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小铲子放在花架下面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落在蔷薇花的落叶上,落在他的赤脚脚背上。

      “姜医生。”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和一个熟悉的客人打招呼。

      姜放倒是有些愕然,微眯了眼:“你认识我,我们见过?”

      萧程摇摇头:“我们不曾见过,但是方庭给我看过沈家的全家福,那上面就有姜医生。”

      姜放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来。他比萧程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萧程的时候,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棕色的、微微卷曲的头发在发旋处形成一个漩涡,像一个小小的、静止的星系。

      “章程,”姜放直呼他的名字,“我们谈谈。”

      他们坐在蔷薇花架下的石凳上。

      石凳是沈方庭的母亲在世时安置的,青石板做的凳面,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凉凉的,但在四月的阳光下,那点凉意很快就被体温覆盖了。

      萧程坐在石凳的一端,姜放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蔷薇花的藤蔓从头顶垂下来,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萧程的膝盖上,落在姜放的白大褂袖口上。

      萧程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花瓣。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快要干枯的褐色。

      他用指尖轻轻地把它捻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薄到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能看到自己的掌纹透过花瓣的纹路,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模糊的图案。

      “姜医生,你想跟我说什么?”萧程抬起头,看着姜放。

      他的狐狸眼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放,像在看一个他很早就知道会来,也一直在等着他来的人。

      姜放也在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五秒的时间,足够一片蔷薇花瓣从藤蔓上脱落、在空中旋转三圈、然后坠入尘埃。

      五秒的时间,足够一只蜜蜂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翅膀在阳光下扇动了一百二十次。

      五秒的时间,足够他说出那句,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话。

      “离开沈方庭。”

      五个字,很轻,又很重。

      轻得像蜻蜓点水,重得像一座压在心口上的大山。

      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平稳得像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眼神里有焦虑,有担忧,他也怕萧程拒绝他的要求。

      萧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花瓣在他的体温中变得更软了,边缘的褐色在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

      “为什么?”萧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你只是低阶Omega。”姜放看着他道,“你救不了他的命。哪怕你把他照顾得再好,也没有用。”

      这话像重锤,砸在萧程的心上,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但是,姜放说的是事实,他的确救不了沈方庭。

      姜放继续残忍地说道:“你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你知道吗,你继续留在他身边,只会......”

      “只会什么?”萧程抬起头,那双狐狸眼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只会让他更放不下你。”姜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你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了,但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却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他爱你。他爱你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他应该爱一个人的程度。一个没几年寿命的人,不应该爱得这么深。换句话说,像他那样的重症病人,本不应该这个时候有爱人,因为爱会使得情绪波动,会让信息素更加紊乱,也会崩溃得越快。”

      萧程把掌心里那片花瓣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把它展平。

      花瓣已经软了,软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丝绸,它的边缘在他的指尖下卷曲着、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蝴蝶在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是爱得越深,死得就越快,对吗?”萧程抬起头来,看着姜放,他的语气很冷,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你这样理解也可以,我不否认。”姜放道。

      萧程没再说话,愣愣地看着桌面上的花瓣在阳光下快速的枯萎。

      他觉得,这花瓣,很像沈方庭。

      “你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吗?”姜放说话的语气像叹息,“他的信息素系统崩溃发作越来越频繁。上周发作了两次,这周发作了三次。粉红色的血沫,量不大,但颜色很深。说明出/血点不在肺部表层,在深处。这是全身器官衰竭的预兆。”

      萧程伸出来手,他的的手指停在了花瓣上。

      他的指尖压在花瓣的正中央,花瓣的纹路在他的指纹中清晰可见。

      一条主脉,从花萼一直延伸到花瓣的边缘,分出去无数条细小的支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树冠是花瓣的边缘,树根是花萼。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颤抖,但姜放看到了。

      他看到了萧程指尖的颤抖,看到了他睫毛的微微下垂,看到了他嘴唇上那道因为咬得太紧而泛白的齿痕。

      “章程,”姜放的声音突然变/软了,软得像一个人在劝一个固执的孩子,“我不是在赶你走。我是来救他的命的。只有高级Omega能救他的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必须离开。你必须让他忘记你。你必须让他把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另一个能救他的人身上。”

      萧程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它们只是在眼眶里打着转,像两颗被风吹动的。快要从叶尖滑落的露珠。

      他的嘴唇在颤抖,但他的声音是平稳的:“姜医生,你见过方庭笑吗?”

      姜放愣住了。

      沈方庭一向持重老成,姜放的确很少见他笑过。

      “我见过。”萧程轻轻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笑,是在厨房里。那天我在学做红烧鱼,油溅到了手上,烫了一个泡。我嘶了一声,他走过来,拿起我的手看了看,然后他笑了。他说‘你连鱼都怕,还学什么做饭’。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冬天里壁炉的火。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亮得像有两颗星星掉进了井里。我看着他,心想,原来这个人会笑。原来这个在商场上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顶级Alpha,会为了一滴溅到手上的油而笑。”

      他转过头来,看着姜放,声音有些颤抖:“姜医生,你说我救不了他。我知道。你说我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低到连他的病情都无法缓解,我知道。你说他需要一个高级Omega来救他的命。我也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但是姜医生,你知道吗?他每次发作昏迷的时候,我去握他的手,他都会握回来。他是有意识的,他在找我。他握得那么紧,紧到我的手指都发白了,但他不松开,他在昏迷中都不曾松开过。有一次我想去给他倒杯水,我试着把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他立刻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我俯下/身去听,他在说,别走。我就知道,他不肯让我走。”

      “姜医生,你说我救不了他,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的信息素浓度真的低到对他没有任何帮助,也许他需要的真的是一个高级Omega。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姜放。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那双狐狸眼依然亮着,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灯:“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他。”。

      姜放的眼睛也红了,是愤怒的红。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萧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得咬牙切齿,“你这是在害他!你想他死吗?他只有不到两年的寿命了!你知道这两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还有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每一小时,他的身体都在衰退。他的肺功能在以每月5%的速度下降,他的心肌在变薄,他的血管在变脆,他的腺体已经萎/缩到正常大小的40%了。40%!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再过三个月,他的腺体就会停止分泌信息素。没有信息素,他的身体就是一台没有润/滑油的机器。齿轮在干磨,轴承在发热,活/塞在卡死,整个系统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瓦解。”

      姜放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壶被烧开了的水,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哨声。

      “他的姨母,我的母亲,你知道吗?她为了他的事,操了多少心?一家一家去求,她跑了多少人家,说了多少好话,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吗?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S级的Omega,北城林家的女儿,林薇。人家愿意,愿意和他结婚,愿意和他进行终极标记,愿意救他的命。但是沈方庭,沈方庭他却不愿意了。他说他有爱人了。他说他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和他爱的人。我的母亲被他气得血压飙升,住进了医院,你知道吗?”

      “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为了他的事,高血压急性发作,差点中风。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问我,方庭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他不要命了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能说什么,难道要我说,妈,方庭不是不要命,他是不要命也要那个人。你觉得,我可以这样说吗?”

      “章程,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我是来告诉你,你必须离开。不是为了方庭,是为了你自己。你以为你能承受吗?承受他死在你面前?承受他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消散,直到你再也闻不到?承受他在你怀里闭上眼睛,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凉,变冷,最后在你面前死去?你告诉我,你能承受吗?”

      萧程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傻了一般。

      他的脑子一片嗡嗡嗡,在听到姜放嘴里说出那两个字“两年”之后。之后,姜放说了什么,他再也听不见了。

      两年,怎么会是两年?不是说还有九年吗?

      他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姜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放以为他会一直看着他,看到永远。

      然后,他说话了。

      “姜医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那个声音在水面上画出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着,推着水面的落叶、花瓣、灰尘,向岸边漂去:“方庭不会死的。”

      姜放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方庭不会死的。”萧程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坚定得像一块被锤子砸了无数次都没有裂开的石头。他的眼睛似乎有火在燃烧,越烧越旺。

      “如果他真的要死,”萧程的声音又变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会死在他前面。”

      姜放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什么逻辑?是要殉情吗?事情应该没到这个地步吧?

      他有些气愤。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他都说了那么清楚了,只要他离开,只要沈方庭选择一个S级Omega结婚,就不会死。这孩子究竟怎么了,是傻了么,怎么一个劲的往死那方面想呢?

      姜放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萧程。萧程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他。

      阳光从蔷薇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萧程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狐狸眼在阳光下不再是琥珀色的,而变成了金色,像两颗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恒星。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放皱眉。

      “我说,我会死在他前面。”萧程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蔷薇花开得很盛一般,“如果他真的要死,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走。我会走在他前面。我会在那边等他。他不会一个人。他永远不会一个人。”

      姜放瞪着他,瞪了许久,终于放弃。他知道,今天的劝说,算是彻底失败了。

      “沈方庭是个疯子,你也是个疯子。”他泄气道。

      萧程笑了:“所以姜医生,永远不要对一个疯子提要求。”

      姜放走后,萧程一个人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去洗了手,上楼。

      他推开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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