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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计划 ...

  •   沈方庭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的眉毛。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他的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

      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听到门开的声音时抬了起来,在看到来人时,眼底泛着光。

      “回来了?”沈方庭放下文件,说话的声音柔软的,温暖的,带一点沙哑。

      他最近开始戴眼镜了,不是因为近视,是因为信息素系统的衰退影响了晶状体的调节功能,看近处的东西会模糊。

      眼镜是银色的细框,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带点疲惫的,正在努力想看清这个世界的男人。

      萧程走过去,绕过书桌,站在他身边。

      他伸出手,把沈方庭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折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沈方庭的颈窝里。

      沈方庭的颈窝里有雪松信息素的气味,但是很淡很淡,淡到几乎快要闻不到了。

      沈方庭很自然地抬起手,放在萧程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萧程的头发很软,棕色的,微微卷曲的,在沈方庭的指间缠绕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成熟的麦田。

      “怎么了?”沈方庭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温柔的,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个音符。

      萧程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的嘴唇贴着沈方庭颈窝里那层薄薄的皮肤,感觉到了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比正常人慢,也比正常人弱,但还在跳。

      还在为他而跳。

      “没什么。”萧程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模糊不清,“就是想你了。”

      沈方庭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哪儿都没去。”沈方庭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想我?”沈方庭问他。

      萧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环住了沈方庭的腰,用力收紧了一些。

      他的脸仍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子贴着他的脉搏,眼睛闭着。他不想让沈方庭看到他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泪水的痕迹,有红红的血丝,有姜放留下的那些话的阴影,他不想让沈方庭看到这些。

      他只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笑容,就像林姨教他的那样:“程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你一笑,别人就放心了。”

      他笑了一下,他希望沈方庭可以放心,他真的没事。

      那个笑容埋在他的颈窝里,沈方庭看不到。但沈方庭感觉到了。

      他的嘴唇贴在皮肤上,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上扬的时候会牵动脸部的肌肉,肌肉的运动会传递到接触点上,变成一种细微的、温暖的、像蝴蝶翅膀扇动一样的触感。

      沈方庭能感受到他在笑,这便好。

      “阿程。”沈方庭叫了他一声,感觉到他的异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萧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说,“就是想你了,真的。”

      沈方庭看着他,然后就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很轻微,被冰层反光投射/出去,便没有了。

      “我也想你。”沈方庭说。

      他伸出手,把萧程拉进怀里。

      萧程的身体很轻,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为什么还这么瘦。他坐在沈方庭的腿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一下一下沉缓的心跳,像是向这个世界最后告别的声音。

      他想起了姜放的话:“你想他死吗,他只有不到两年的寿命了。”

      萧程抬起头来,在面前这张俊秀的脸上印了一个吻,用连他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说“方庭,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死在你的前面,真的。”

      凌晨三/点。

      萧程被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惊醒。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不到沈方庭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床在震动,被子在震动,枕头在震动,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动。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了沈方庭的手臂。手臂是冰凉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像冬天里结了霜的玻璃。

      “方庭?”他轻声叫道。

      沈方庭没有回答。他在咳,压抑着声音,似乎怕他担心。

      咳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嘴唇和牙齿挡住了大部分,只剩下低沉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喘息一样的声音。

      萧程坐起来,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纸巾盒。他抽了几张纸巾,在黑暗中递给他。

      他的手指触到了沈方庭的嘴唇,触感温热,带着血的铁锈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看到了沈方庭的脸。

      他的脸是灰败的,嘴唇上是暗红色血迹,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迸出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呼噜”声。

      沈方庭折腾了大半宿,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咳嗽停歇,疲惫地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在沈方庭睡着之后,萧程去了书房,打开了沈方庭的私人电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他侵入了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疗数据库,调出了沈方庭所有的医疗记录。

      诊断报告是一份PDF文件,加密等级很高,但萧程只用了四十七秒就破解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的医学术语,萧程的视线跳过所有修饰性的描述,直接落到了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患者沈方庭,信息素系统缺陷,腺体体积仅为正常值的52%,较去年同期的58%进一步萎/缩。信息素分泌量持续下降,目前已降至正常值的35%。多器官功能呈现衰退趋势,预计剩余寿命为18-24个月。建议:寻找S级以上Omega进行终极标记,此为目前唯一可行的治疗方案。若无有效干预,患者将在两年内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萧程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一动不动。

      18-24个月。

      不是九年。

      不是他之前以为的,沈方庭亲口对他说的九年。

      是两年,最多两年。

      沈方庭骗了他,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他说“还有九年,够了”,都是骗他的。

      沈方庭你这个大骗子。

      萧程当然知道他骗自己的原因。

      他是在保护自己,在用一种残忍的温柔,让萧程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他的死亡。

      萧程的手从键盘上滑落,垂在椅子两侧。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用刀刃在自己的心脏上一笔一划地刻划。

      两年。

      姜医生说的是对的,沈方庭果然只剩下两年。

      而这两年里的每一天,他都在咳血,都在隐瞒,都在用自己日渐衰弱的身体去公司上班,去疗养院照顾二叔,去爱他。

      萧程想起沈方庭每天早上出门前的样子,衬衫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像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一个可以掌控一切的、强大的顶级Alpha,沈氏集团的掌舵人。

      但只有萧程知道,在那件笔挺的衬衫下面,他的肋骨因为频繁的咳嗽而隐隐作痛。在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后面,他的颈动脉因为信息素的枯竭而跳动得越来越弱。

      萧程把屏幕关上,走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琥珀色的狐狸般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瘦削的脸颊。和十六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抱着林姨的尸体哭泣的小男孩相比,他的五官长开了,棱角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藏不住悲伤的弧度。

      他轻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了。。

      声音很轻。轻到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他需要一个S级Omega。你给不了他。你留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去找跟别人结婚。他会带着对你的爱,慢慢地、痛苦地死掉。而你,你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死在你的面前。你会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咳得厉害,一天比一天虚弱。直到有一天,他连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他会闭上眼睛,不会再睁开。”

      “你能承受吗?”

      镜子里的萧程没有回答。

      “你不能。所以,你必须走。”

      镜子里的萧程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红了。

      萧程伸出手,手指触上镜子里的自己的脸颊。冰冷的玻璃表面,和他的指尖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必须走。”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坚定了,“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他。”

      萧程开始制定离开的计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成成。

      他每天白天照常去公司上班,晚上提早回家给沈方庭做饭,周末陪他去疗养院看沈从安。他正常地笑着,正常的说话,正常的工作,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是,每天晚上,在沈方庭睡着之后,他都会爬起来,打开电脑,坐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完善他的计划。

      他给这个计划取了一个代号,叫做“蔷薇坠落”。

      计划的核心是,让沈方庭恨他,恨到愿意忘记他,恨到愿意转身去找一个S级Omega,实施终极标记,好好活下去。

      但怎么才能让沈方庭恨他?

      萧程试想了很多种方案。

      告诉他真/相吗?

      我杀了你侄子,毁了你二叔,我是S级Alpha,我一直都在骗你,我接近你,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要更好的报仇。

      这当然会让沈方庭恨他。

      但沈方庭不是普通人,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恨,而是痛。被欺骗的痛,被背叛的痛,发现自己深爱的人居然利用他伤害了他最亲的人的痛。他会一辈子活在对他二叔的愧疚里,那种痛会杀死他,比信息素系统崩溃更快、更彻底。

      这不是上上之策。

      所以,不能告诉他真/相。

      萧程觉得,自己需要一种方式,让沈方庭主动离开他。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放手。

      他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最后,他在一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的夜晚,在电脑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让他以为我死了。”

      萧程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悬停了三分钟,然后他按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萧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方式去爱沈方庭。

      他每天早上比沈方庭早起半个小时,给他做早餐。

      他不做西式早餐,不做那种简单的面包牛奶,而是精心准备的,沈方庭爱吃的东西,比如皮蛋瘦肉粥,小笼包,煎饺,葱油拌面等等。

      他会把早餐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在沈方庭醒来的时候,端着热好的牛奶站在床边,笑眯眯地说:“早安,方庭。”

      沈方庭每次都会说:“你不用起这么早的,早餐让张妈来做就好。”

      而每次,萧程都会说:“我就喜欢给你做早餐。”

      这是真的,他喜欢。

      他喜欢看着沈方庭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他做的东西。

      沈方庭吃东西的时候很有教养,不说话,微微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萧程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他觉得,这一刻是全世界最安静,最温暖的时刻。

      他会在沈方庭出门的时候,帮他整理领带。他会踮起脚尖,手指灵活地绕过领带,打一个完美的结。

      然后,他会顺手帮沈方庭抚平衬衫领口的褶皱,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锁骨。

      同时,在他的脸上印一个吻:“整理好了,我的沈先生。”

      像极了一个尽职尽责的情侣。

      当然,他也会问:“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沈方庭会低下头,也在他额头上印一个吻。

      “那我做红烧鱼。”萧程歪头想了想,说道。

      “好。”

      “再加一个番茄蛋花汤。”

      “好。”

      “再做一个蒜蓉西兰花。”

      “好。你做什么都好。”

      萧程笑了,笑得漂亮的狐狸眼弯成两道月牙。然后,他会推着沈方庭的背,把他往门口赶:“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沈方庭走后,萧程会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会站很久。有时候一分钟,有时候五分钟。

      再然后,他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

      他在用每一顿饭,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整理领带,每一个晚安吻,来储存记忆。他知道,这些记忆将是他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精神食粮,他迫不切待的想要再存储多一点。

      多年以后,当他在某个陌生的城市,某个没有沈方庭的地方,独自老去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像一颗一颗的糖,含在嘴里,慢慢地融化,给他一点点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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