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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半世寒冬2 ...

  •   犬吠声从院墙外面传来的。杂乱,凶猛,带着一种在追逐猎物时的兴奋到近乎疯狂的嘶吼。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尖叫。

      那声尖叫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但那半声尖叫还是让沈方庭骤然加快了脚步。

      孤儿院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条河。河很
      大,河上有桥,河里有深水区。

      几年前,孤儿院并没有实施强制化管理,大门是敞开的,所以便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专门跑到河边去玩。

      于是,便发生了溺水事件。

      后来,院长痛定思痛,采取强化管理措施,加固了铁门并上锁,加高了围墙,墙顶上还嵌着许多碎玻璃。

      今天,由于有贵客到来,孤儿院的大门开放一天。

      萧程偷偷溜了出去。

      他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百多米,找到了一个他曾经在围墙的缝隙里看到过的、河面比较宽的地方。

      河边的泥土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鞋底会发出细微的、吧唧吧唧的声音。

      河面上有风,带着水的腥气和岸边杂草的苦味,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飘动。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是那种初春时分,刚刚开始解冻却还带着冬天余韵的凉。

      他的手指在水里划了一下,水面上的波纹向外扩散,碰到了岸边,又荡了回来,在他的手指间交织成了一片细碎的、转瞬即逝的纹路。

      五岁的萧程笑了。

      这是他来到孤儿院之后,第一次笑。

      他长得可爱,笑容也十分可爱。纯粹而天真,像一朵在清晨的阳光中突然绽开的花。

      他的眼睛在那笑容中眯了起来,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线。

      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哟,这是谁家的小崽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粝的、沙哑的,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萧程转过头。

      三个人,站在河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当中最大的那个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外套,拉链坏了,用一根麻绳系在腰间。

      他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留下的疤痕,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冰雹砸过的泥地。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嘴角歪着,露出了一颗发黄的、缺了一角的门牙。

      旁边两个更年轻一些,大约十七八岁,穿着和迷彩外套类似的行头,脏的、破的、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

      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无所事事的、在无聊中滋生出来的恶意。

      "孤儿院跑出来的吧?”迷彩外套男歪着头,打量着萧程身上的灰色毛衣,“春晖的?小崽子,你怎么跑出来的?”

      萧程站起来。

      他的手从河水里抽/出来,他没有跑,他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水滴从指尖滴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坑。

      迷彩外套男笑了,恶趣味地笑着。

      笑的时候,那颗缺了一角的门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扇被砸破了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的窗。

      “这小崽子长得还挺好看,”他伸出手,捏住了萧程的脸颊。

      迷彩外套男捏得很随意,像在捏一块他打算扔掉的口香糖。

      “放开。”萧程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但边界清晰得锋利。

      迷彩外套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河岸上回荡着,惊起了岸边草丛里的一只水鸟。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河面上低低地掠过,翅膀尖划破了水面,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转瞬即逝的波纹。

      “还挺横!”他松开了萧程的脸颊,转向旁边的两个人,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这小崽子,挺有味的。”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了,笑声像一群鸭子的叫声,嘎嘎嘎的,在河面上飘散。

      萧程站在那里,脸上被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红的手印,很疼,他的嘴角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迷彩外套男的笑声停了,他低头看着萧程。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米,瘦得像一根筷子的孩子,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灰色毛衣,脸上有两道被他捏出来的红印,眼睛很漂亮,像狐狸。

      他的目光在萧程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突然地,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一声尖锐刺耳的口哨声骤地响起,像一把刀划破玻璃,在河岸面上炸开,在空气中振动着,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程不知道那声口哨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了迷彩外套男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在无聊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玩耍的东西的那种兴奋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了狗叫声。

      从河岸上冲下来的三只恶犬,两只黑色的,一只黄白花的。

      它们的耳朵竖着,尾巴竖着,牙齿露在外面,口水从嘴角滴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奔了过来,在迷彩外套男的脚边停下来,喘着粗气,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的,白色的唾沫在嘴角堆积成了泡沫。

      “去。”迷彩外套男用手指了指萧程。轻描淡写的,像在指一个他不需要了的、打算扔掉的东西,“咬他。”

      三只狗同时冲了出去。

      萧程跑了。

      他的身体在听到那名迷彩外套男说出“去”字的指令的时候,双脚就开启了百米冲刺模式。

      他跑向了河边。

      因为他看到了,河边那里有一条窄窄的、被踩出来的、通往河面上横架着的水泥桥的小路。

      而且,眼尖的他还看到了,桥上有个人影。

      如果他能跑到桥上,按那些混混的性子,在有人的地方,他们不太可能乱来。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摆脱那三个混混的纠缠了。

      这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近半年来,他由于自己的长相太像未分化的的Omega,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无端生出来的骚扰。

      不具备攻击性Omega,是某些人最喜欢攻击的对象。

      但是,他脚上穿着的鞋子牵绊住了他逃跑的脚步。

      他的鞋子太大了。

      那双大了两号的、院长说“可以多穿几年”的黑色布鞋,在他的脚上像两只松垮的船。他跑起来的时候,鞋跟在脚后跟上一颠一颠的,每跑一步都在脚跟上磨出一道新的红痕。他的脚趾在鞋头里面蜷缩着,拼命地抓/住鞋底,试图不让鞋子从脚上甩脱。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每一步都在河边的泥土路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但他却忘了,他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是跑不过狗的。

      那只黄白花的恶犬,那只体型最大,速度最快,眼睛是红色的狗,很快就追上了他。

      它尖利的爪子在他的小/腿上划了一下,灰色的毛衣裤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面的皮肤被划出了三道浅浅的血痕,血珠从血痕中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萧程摔倒了。

      他的身体在奔跑的惯性中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同时着地,在泥土路上擦出了两道长长的、带着血丝的痕迹。

      他的下巴磕在了地上,牙齿撞破了舌尖,嘴里立刻充满了咸涩的血腥味。

      鞋子飞了出去。

      一只飞到了路边的草丛里,一只飞到了河岸上,在斜坡上滚了几下,然后掉进了河里。

      萧程趴在地上,手掌和膝盖在火辣辣地疼,舌尖在嘴里突突地跳,下巴上的擦伤在渗着血。

      他的灰色毛衣在摔倒的时候被扯歪了,领口滑下了肩膀,露出了半边瘦削的、锁骨突出的胸膛。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些恶狗就逼近了他。

      那些恶狗离他不过几步之距离之遥,近到他能闻到它们嘴里散发出来的,腐肉的腥臭。

      黄白花的那只离他最近,它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他的脸。它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湿热的、带着血腥味的、像一团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还在冒烟的灰烬。

      它在低吼,它的嘴唇翻起来,露出了两排发黄的、尖锐的牙齿,犬齿最长,像两把弯曲的匕首。

      萧程看着那些牙齿。

      他没有尖叫,没有哭,甚至他干脆重新躺回了地上。

      反正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咬就咬吧。

      他这个样子,那些恶狗反而没有咬他。它们只是围着他,吼了很久。

      迷彩外套男在河岸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恼怒。

      “没用的东西!”他骂了一句,朝狗走了两步,踢了那只黄白花恶犬一脚。狗被踢得鸣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退到了一边。

      他走到萧程面前,低头看着他。

      萧程躺在地上,手掌朝上,手指张开,掌心在渗着血。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擦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了他的毛衣领口上。

      他也在看那迷彩外套男。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乞求。

      迷彩外套男被这个眼神激怒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被恶狗追得摔倒在地上,无处可逃,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

      “你不是挺能跑的吗?”他蹲下来,伸出手,揪住了萧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萧程的身体在他的手中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崽,他的脚离了地,在空中晃荡着,脚光着,在灰色的毛衣裤腿下面露出来,脚趾头因为恐惧而蜷缩着,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再跑一个给我看看?”迷彩外套男的脸凑近了萧程的脸,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隔夜的酒气。

      萧程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被衣领勒住了,呼吸有些困难。他因为缺氧,脸色从苍白变成了微微的潮/红。但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依然没有眨一下。

      迷彩外套男的手在他的衣领上收紧了一点:“你他妈是不是哑巴?”

      萧程依然没有说话。

      怒极的迷彩外套男的手猛然收紧。

      萧程的呼吸在这一刻被完全切断了。

      他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从粉红色变成了青紫色,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他用力挣扎了几下,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迷彩外套男勒死了。

      就在这时,迷彩外套男的手忽地松开了。

      因为,他感受了一种气息,一种极具压迫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从他后面突然而来的,一直渗透到他的骨髓深处。

      他感受到了一种更原始,更本质,写在所有基因里的,在面对高等级的生命体时的本能恐惧。

      萧程的身体从他的手中滑落,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萧程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膝盖蜷缩在胸前,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但是他还是想回头看一看。

      那个气息,他也感觉到了。

      那股强大的气息,不是从迷彩外套男身上传来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河岸的上方,从桥的方向,传过来的。

      雪松气息的信息素。

      冷峻,清洌。

      萧程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桥的方向。

      桥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夕阳在他的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

      他的身体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格外修长,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修长的腿,所有的比例都精确得像一幅被黄金分割线划分过的画。

      他的头发在逆光中变成了深棕色的、微微发光的光晕,像一圈被画在圣人头顶的、薄薄的光环。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银色的领夹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在天幕上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尾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河岸上的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他的眼睛,深黑色的眼睛,在看着萧程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他迈开了步子,不急不缓地从桥上走了下来。

      雪松的气息在他走下来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浓烈了。

      那三个混混在他走下来的第一步就开始后退了。

      强烈的信息素压制迫使他们不得不往后退。

      他们的腿在发抖,他们的嘴唇在哆嗦,他们的脸上,那几张在几分钟前还充满了残忍和恶意的脸上,现在只剩下了苍白。

      迷彩外套男的后脚跟绊到了一块石头,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了一下,抓/住了旁边一个人的手臂,才勉强站稳。但他的腿还在抖,抖得像两根在风中摇晃的枯树枝。

      “撤!”见势不妙,迷彩外套男发出一道指令,三人仓惶逃窜,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河岸上安静了下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岸边杂草的苦味,但在雪松的气息中,这些味道都消失不见了。

      萧程还坐在地上。

      他的额头上有泥土,下巴上有血迹,手掌上有擦伤,膝盖上也磕破了,裤子也破了。
      他的脚上没有鞋子,十个脚趾头在春天的傍晚的凉风中蜷缩着。

      他没有站起来。

      他呆呆愣愣地看着那个散发着雪松信息素,越走越近的人,神情有些恍惚。

      就在不久前,他还见过孤儿院里见过这个人。现在,他又再一次见到这个人,而且,他还知道,这个穿着正式深蓝色西装,美得像一尊雕塑一样的少年很厉害,非常厉害,和他的雪松信息素一样厉害。

      他好喜欢这个小哥哥身上的信息素,他好喜欢这个小哥哥。

      他已经五岁了,他知道面前这个小哥哥是个顶顶厉害的Alpha。他虽然还未分化,但所有人都说,他以后一定是Omega,所以,他再次看到面前这位小哥哥,突然就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太喜欢这个小哥哥了,他想做他的专属Omega。

      沈方庭走到了萧程的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孩子。

      孩子很小,比他当时在孤儿院时远远看到的还要小。

      他很瘦,还穿了大了好几号的灰色毛衣,显得更瘦了。

      孩子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长,刘海被泥土粘在了一起,露出了一小片苍白的前额。前额的皮肤很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脉络。孩子的睫毛很长,长到在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尖几乎触到了颧骨上的擦伤。

      沈方庭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泥土路上弯下去的时候,深蓝色的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上了一点泥土,但他丝毫没有在意。

      萧程抬起头。

      那双狐狸眼,在被泥土粘住的刘海下面,在额头上的擦伤下面,在下巴上的血迹上面,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像两颗被点燃的、里面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在燃烧的琥珀。

      眼尾微微上挑,像最出色的画师,用最细的狼毫,仅仅两笔,就在宣纸上画出最精细的墨线。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

      沈方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向地上的孩子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萧程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手。那只在夕阳的逆光中,每一根手指都被光线勾勒出了一道金边的,精致得像一件被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一样的手,看了很久。

      沈方庭微拧了眉,探询地看着他。

      然后,像明确了目标一般,萧程伸出了手。

      他的手,一个五岁小孩子的手,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而瘦得跟鸡爪一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沈方庭宽大的掌心里。

      沈方庭的手指收紧了,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他不敢用力,他怕他的手指稍微用一点力,这个孩子的手就会在他的掌心里碎掉。像一块薄如蝉翼的骨瓷,被不小心捏碎掉。

      他站起来,连同萧程也被他带了起来。

      他站在沈方庭的面前,仰起头,看着沈方庭。

      雪松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

      浓烈的、冰冷的、秩序的、让人安静下来的雪松。

      萧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好喜欢小哥哥的气息。

      他牵着萧程的手,转身走向了桥。萧程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得很慢。

      他的腿太短了,沈方庭的一步相当于他的三步。而且他的脚很疼。光脚踩在泥土路上,石头和树枝的碎屑扎进他的脚底,每走步都有一阵新的刺痛从脚底传来。他的脚趾头在泥土里蜷缩着,试图躲避那些尖锐的碎屑,但泥土是软的,碎屑在泥土中悬浮着,无处可躲。

      他没有说出来。

      小哥哥牵着他,他舍不得放手。

      他只是默默地、一瘸一拐地、跟在沈方庭的身后走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白线。他的下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像一片枯叶一样的血痂。他的额头上的泥土也在风中慢慢变干了,变成了一小片龟裂的泥壳。

      沈方庭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萧程的脚。

      这小孩子的脚光着,鞋子应该在刚才躲恶狗的时候跑丢了,现在他的小脚上沾满了泥土,脚趾头蜷缩着的,脚底板上有一道被石头划破的、细细的红色血痕。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来,把萧程抱了起来。

      他一只手托住他的脚,一只手揽住他的背。萧程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一一不,比棉花重点。他更像一只刚出生不久,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狗,蜷缩在他怀里,像小鼓般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毛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萧程的身体在被他抱起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他的手抱着沈方庭的脖子。

      他把脸埋进了沈方庭的颈窝里。

      鼻尖抵住了沈方庭的锁骨。隔着白色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沈方庭的体温。温暖而不炙热,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他好喜欢这样的温暖,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

      清洌的雪松气息萦绕于鼻冀端,他慢慢安静下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

      沈方庭抱着他,走上了桥。

      桥是座水泥桥,灰色的,桥面不宽,只能并排走两辆车。桥栏杆是铁管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桥下的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灰色,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镜子。

      水面上偶尔有一个涟漪,是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又落回了水里。涟漪在水面上扩散,碰到了岸边,又荡了回来,在水面上交织成了一片复杂的、转瞬即逝的纹路。

      沈方庭站在桥上,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是对他无限的信任。

      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么容易相信人,他心想。

      他的耳后,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被烟头烫过的疤痕,成色很新,带着增长的红色,像是刚愈合不久。

      沈方庭的手指在那个疤痕上停了一下,
      他的指尖轻轻地、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方庭收回了手指。

      他抱着萧程,走下了桥,走向了停在孤儿院门口外面的那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站在车旁,看到沈方庭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但很快,这样的表情就被收全敛了。

      他在这家人家工作了很多年,他知道在这家人家,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不该看的画面不要看。

      沈方庭弯下腰,把怀中的孩子放在了后座上。

      萧程的身体在离开他的怀抱的瞬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沈方庭的西装外套的衣角。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小小的、瘦瘦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擦伤的血痕。

      他没有把那些手指掰开。

      他弯下腰,坐进了车里,把萧程的头轻轻地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萧程的脸在他的身上蹭了一下,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又睡过去了。

      这个孩子,似乎在孤儿院倍受欺负,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般。

      萧程的呼吸在沈方庭的大/腿上变得平稳,均匀,温热的呼吸透过深蓝色西装裤的布料,传递到沈方庭的皮肤上,像静静的潮汐。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暮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灰紫色的天空在远处的山影上方慢慢地暗下来,像一块被水浸/湿/了的绸缎,颜色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渗透、加深、变浓。

      沈方庭伸出手,从车里的贮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

      大约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填充得鼓鼓囊囊的,摸起来软软的、弹弹的。

      狐狸布偶的脸上缝着两颗黑色的、圆圆的塑料眼睛,鼻尖是一个三角形的、深粉色的绒布片,嘴巴是用红色的线缝出的一道弯弯的弧线。

      它在笑。耳朵是尖尖的、立着的,里面衬着一层浅粉色的绒布。尾巴是蓬松的、卷曲的,里面塞了比身体更多的棉花,摸起来像一团软软的、温暖的云。

      这是他在萧程睡着之后,让司机去就近的一个精品店买的。

      他指定要狐狸布偶。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它,但是他就是忽然觉得,他需要送这个孩子一点东西。他觉得,这孩子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画过狐狸图画,所以,这个狐狸布偶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把狐狸布偶放在了萧程的怀里。

      睡梦中的萧程迷迷糊糊的,手指在触碰到狐狸布偶时,猛然就抱住了狐狸布偶。

      他的手臂环住了狐狸布偶,手指陷进了它蓬松的、卷曲的尾巴里。他的下巴抵在狐狸布偶的头顶上,鼻尖埋进了它尖尖的、立着的耳朵之间。

      他在睡梦中笑了。

      萧程醒来的时候,四周已是暮色苍苍,天空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光的余韵。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沈方庭,也看到了怀中的粉红色狐狸布偶。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处理了很多信息,包括自己被恶狗追,沈方庭救了他,他到了车里,然后睡着了等等。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陌生人的车里睡着了,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但是很快,他就被怀中的狐狸布偶分散了注意力。

      “小哥哥,这个狐狸布偶是给我的吗?”他看着沈方庭,用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一朵开到了极致的花,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方庭点点头。

      萧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哥哥,他本来是想说谢谢的,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小哥哥你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

      沈方庭笑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素来性子淡漠,那一丝的不明显的笑意,在他那张冷淡的脸上,像一朵在冰面上绽开的花。

      沈方庭从小到大,一直活在别人的夸奖之中。他被人夸过很多次,漂亮的、英俊的、气质出众的,各种各样的赞美他听过无数,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也许是这个孩子说话时那种毫无杂质,毫不掩饰的真诚打动了他吧,又或许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太过清晰,清晰到他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变成了一个比真实的自己更好的人。

      那天下午,萧程在漂亮小哥哥的车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除去睡着的那半个小时外,余下的半个小时里,他用那种奶声奶气的、絮絮叨叨的声音说个不停。

      萧程的话很多。

      他说他最喜欢吃院长做的糖醋排骨,但是每个月只能吃到一次。他说与他同睡一张床的小明晚上睡觉会踢人,有一次把他从床/上踢下去了,摔得他屁/股疼了好几天。他说他最喜欢的那双鞋破了一个洞,院长说等下次有人捐鞋子的时候给他换新的,但是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说他不喜欢这里的饭菜,太咸了,但是如果不吃就会饿,所以他每次都吃完了。他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害怕,因为他怕黑,而走廊里的灯总是坏,黑漆漆的,他不敢在夜里一个人去上厕所。

      他说了很多很多,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听他说这些话,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这时,天边一声炸雷似的巨响,萧程停止了说话,他们齐齐朝着天边的方向看去。

      天边,水泥场的方向,浓烟滚滚。

      浓烟扑向天际,那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倒有些像晕染过后的水墨画,衬得作为背景的青山也雾蒙蒙的,带着些许飘缈的感觉。

      萧程伸出手来,指向天边,咧嘴笑了:“小哥哥快看,这南城的天,脏兮兮的,还怪好看的哩。”

      沈方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嗯,挺好看的。”

      一个小时后,那两个被沈方庭挑选的孩子出来了,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车。

      沈方庭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萧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到程程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五岁的孩子大概是要哭了吧。

      但是,这个孩子没有哭。

      这孩子紧紧地盯着他,用他那闷闷又涩涩的声音问他:“小哥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沈方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那你还会来吗?”这孩子又问了,语气里满是期待。

      沈方庭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是南城的人,这次来只是暂时的,是要挑两个孩子,送去训练后成为他最忠心的保镖。

      这种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做保镖最为合适,没有亲人,没有牵绊,便不会背叛。

      他曾动过挑选这孩子的念头的,但是这孩子还太小,还没有分化。况且他的长相甜甜美美的,软软糯糯的,长大后极大可能分化成Omega。

      Omega并不是保镖最佳人选。

      而且,回到北城之后,他很快就要出国了,在国外读书,生活,大抵不会回来了。

      可他看着这孩子狐狸般妩媚漂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天真,毫无保留的期待,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会”二个字。

      “会的。”一向不说谎的他选择了违心的欺骗,因为,他实在不忍心打击这个天真的孩子。

      萧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亮得沈方庭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疼又暖。

      “真的吗?“程程的声音又变得脆生生了,带着雀跃和欢喜,“那你什么时候来?明天来吗?后天来吗?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看我画的画,我画一只狐狸,跟你给我的这个一模一样!我画了好久好久,院长说我画得很好,很漂亮,你下次来看好不好?”

      沈方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再次点头:“好。”

      萧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松开沈方庭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仰着脸看着沈方庭,像是要把面前这个漂亮小哥哥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沈方庭站起来,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

      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脆生生的声音:“小哥哥,我会想你的!”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抱着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不符合沈家人身份的事情,比如走回去,比如把那个孩子抱上车,带上一起走。

      他不能。

      他自己只有十三岁,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他还没有成为沈家的掌权人,他甚至连自己都还照顾不了,他拿什么去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

      所以他走了。

      他走得很坚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到那个孩子还站在铁门后面,小小的身影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幼苗,纤细而脆弱,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孩子没有哭,他在笑,笑得很好看,笑得很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笑给他看,让他记住这个笑容,让他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个笑容。

      他好像忘了问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孤儿院很多孩子都是自小都被遗弃的,很多都没有具体的姓名,比如叫小明,小军之类的。他好像听其他孩子叫他“小睿”。

      那辆车开走的时候,萧程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在这么小的年纪里,都能感受到从胸腔里传来的空洞感,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精准地找到了那颗跳动着的、温热的心脏,然后一把攥/住,猛地一扯,连带着那些细细密密的血管和神经一起扯了出来,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这种感觉,跟他父亲的离世,他母亲从几十层的高楼跳下来离开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站在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眼睛看着那辆黑色车子在暮色中远去的红色尾灯,怀里抱着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小小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布偶毛绒绒的身体,紧到指节泛白,关节突出。

      他的眼睛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轿车,盯着后车窗那扇小小的、方方的玻璃,盯着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越来越小的、快要消失不见的影子。

      小哥哥走了。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蹲下来跟他温温柔柔说话,送他狐狸布偶的小哥哥,走了。

      那辆黑色的车子,四个轮子碾过孤儿院门前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那些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着,像一群被惊扰了的、找不到方向的、惊慌失措、碎裂成点点星光的梦。

      车子的尾灯在尘土中闪烁了两下,然后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矮矮的、灰扑扑的平房后面。

      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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