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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半世寒冬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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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程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小哥哥说,他会再回来看他的,他不是不相信小哥哥,他是感到害怕。
就好像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会温柔的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但是,从此他们便再也没有回来。
萧程突然奔跑起来。
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驱使他,追上去,追上那辆车,跟小哥哥一起走。因为,他走了,和他的爸爸妈妈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铁门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天快黑了,院长在拉上铁门,院长在叫他,他没有回头。
路上有个石子,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手里的狐狸布偶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把它搂紧,搂在胸口,用下巴抵住它毛绒绒的脑袋,然后继续跑。
孤儿院门前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大大小小的坑洞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嘲笑着这个不自量力,想要用两条小小的腿去追四个轮子的孩子。
他的脚踩进一个坑里,鞋子里灌进了沙土,硌得脚底板生疼,那双鞋子也是小哥哥给他的,全新的鞋子,如今灰扑扑的,十分难看。
他没有时间去关注鞋子,他没有停。
他的脚踩进另一个坑里,脚踝扭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腕处窜上来,他也没有停。
他不能停,车子还没有走远,他停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路两边的房子在飞快地向后退,那些灰扑扑的墙壁,那些低矮的屋檐,那些挂在门口晾晒的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被套,全部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所有的线条都晕开了,所有的边界都模糊了,只剩下那条路,那辆越来越远的车,和那个送他布偶,对他温柔以待的小哥哥。
萧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时间在这个五岁孩子的感知里是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的肺在烧,像有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过喉咙,烧过气管,烧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火红的炭火。
他的腿越来越沉,像绑了沙袋,每抬起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鞋底磨在粗粝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和他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急促的、紊乱的、快要崩溃的节奏。
三里地。
他整整追出了三里地。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三里地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不知道三里地有多远,不知道那辆车的速度是他的多少倍,也不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追上那辆车。
他的小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简单到近乎愚蠢的念头,那就是不停地跑,跑快点,再跑快点,说不定就能追上了,就能看到小哥哥了,就能拉住小哥哥的手了,就能跟小哥哥一起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摔倒的。
只记得脚下的路突然不见了,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世界在眼前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天空变成了地面,地面变成了天空,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从他怀里飞了出去,在他眼前划出一道粉红色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不远处的地上,毛绒绒的身体在尘土里滚了几滚,停在路中间。
他的膝盖先着了地。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脆,很响,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膝盖骨和地面撞击的声音,他只知道疼,铺天盖地的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从膝盖上的伤口里涌/出来,越来越多,汇成一条细细的、蜿蜒的血流,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淌过脚踝,在鞋面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裤管上全是血,那种鲜艳的、刺目的、带着铁锈味的红色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妖冶,残忍,却又触目惊心。
他没有哭。
因为他顾不上哭,他得去找他的狐狸布偶。那是小哥哥送他唯一的东西,他得先找回来。
他看到它躺在路中间,离他大概三四步远,毛绒绒的身体上沾满了灰黄色的尘土,粉红色的皮毛变得灰扑扑的,像一朵被风沙摧残过的花,蔫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掌按在粗粝的沙石上,尖锐的石子扎进掌心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咬着嘴唇,用那只还在流血的腿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朝那只布偶走过去。每走一步,膝盖上的伤口就被撕开一些,鲜血顺着腿往下淌,在土路上留下一串小小的、红色的脚印,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印记。
他艰难地挪着步子,一步步朝着地上的狐狸布偶靠近。他很快就能捡起它了,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
那辆自行车很快,快得像一阵风,骑车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似乎完全没有看到路中间蹲着的那个小小的孩子。
车轮碾过那只布偶的时候,萧程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被风声和蝉鸣盖过的声音,嘶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布偶的一只耳朵被自行车的轮胎碾过,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那只小小的,毛绒绒的、摸起来又软又舒服的小耳朵,此刻耷/拉着贴在布偶的脑袋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萧程蹲在路中间,伸出小小短短的手,把那只布偶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用他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只被碾坏了的耳朵,抚摸着那道黑色的轮胎印,然后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那辆车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连那条路上的尘土都落下来了,重新归于沉寂,仿佛从来没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这里经过,仿佛从来没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哥哥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个追了三里地的孩子,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他做了两年,终于到了要醒来的时候的梦。
萧程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小哥哥”。他知道这不是虚幻,这是真实的,温柔的小哥哥是真实的,他手里抱着的粉红狐狸布偶也是真实的。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整张脸都涨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越转越多,越转越满,终于满到盛不住了,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坠落下来。
他哭了。
他哭得很崩溃,很用力,仿佛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坍塌了。
他哭和暖整个人都在颤抖,他蹲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中间,膝盖上还在往外渗血,裤管上全是干涸亦或半干涸的新鲜的血迹。他的怀里,抱着一只被碾坏了一只耳朵的粉红色狐狸布偶,他张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哭到最后,他的嗓子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过下巴,滴在那只布偶被碾坏了的耳朵上,一滴,两滴,三滴,把那道黑色的轮胎印洇湿/了,晕开了一片灰蒙蒙的、脏兮兮的水渍。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被火烧过的绸缎,华丽而悲壮。
那条土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小小的身影蹲在路中间,被夕阳拉成了一条细细的、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线,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随时都会折断的小草。
他终于站了起来。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红色的血痂,可他一动,那些血痂就又裂开了,新鲜的血液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那种疼已经抵不过心里面的疼了。
他在五岁这一年,残酷的现实沉重地教会他,什么叫做“离别”,什么叫做失去。
小哥哥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他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无边无际的网,把小小的他困在里面,再也出不去。
他抱着那只布偶,在夕阳的余辉中,在苍苍暮色中,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他没有再哭。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每眨一下眼都像有沙子在眼睛里摩擦。
他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一道细细的、渗着血丝的口子,他不自觉地用舌尖去/舔,舌尖尝到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和眼泪的味道一样。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回到孤儿院。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暮色中留了一条缝隙,那是院长为他留的。
他推开门,走进了孤儿院,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他看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巨大的、干枯的手,从院子的这头伸到那头。
他住在一幢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里,走廊里的灯经常性的坏掉,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无神地、漠然地注视着他。
二楼最里面那间,是他的房间,他和另外五个孩子挤在那一间不大的屋子里。
他看到自己的床铺了,他本来是想慢慢走过去的,可是,还没等走到那里,他就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响动声惊醒了与他同铺的小明,小明推了推他,觉得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吓坏了,赶紧去喊生活老师。
后来的事情,萧程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有很多声音在他耳边响,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围着他乱转。有生活老师的尖叫声,有院长急匆匆的脚步声,有别的孩子好奇的、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声音,那是社区诊所的医生,被叫来给他看病的。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不管他怎么用力,都睁不开。迷糊中有人给他清理了膝盖上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人在用酒精给他擦身体,冰凉的酒精棉球划过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一阵令人战栗的凉意。有人把温度计塞进他的腋下,他听见有人在急促地喊“三十九度,三十九度五,还在往上升,不行,太高了。”
他醒不过来。
他沉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里,那黑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他挣扎不了,也喊不出声,只能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沉到最底下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慢慢地开走。他在后面追,拼命地追,用尽全身的力气追,可他越追那辆车就越远,越追那辆车就越小,越追那条路就越长,长得没有尽头,长得像一条永远也跑不完的跑道。
他在梦里跑了一整夜。
他在那条路上摔倒了一次又一次,膝盖上的血痂裂了一次又一次,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从他手里飞出去了一次又一次,自行车的轮子碾过那只布偶的耳朵一次又一次。他蹲在路中间,抱着那只被碾坏了的布偶,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张着嘴,想要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小哥哥你不要走!
哥哥你带我走!
小哥哥我会很乖的,我会很听话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走好不好?
小哥哥你说过你会来的,你说过的,你没有骗我对不对?你不是在骗我对不对?
小哥哥......
梦外的世界,夜已经很深了。
孤儿院的这间大房间里,其他四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细细的银线。
月光照到萧程的床/上,照到他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上,照到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照到他紧闭着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的眼睛上。
他的烧已经退了,但是他的脸很红,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发根处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脖子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紧紧抓着那只粉红狐狸布偶,抓得死死的,仿佛在害怕什么人会抢走它。
他的嘴唇也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发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值班的生活老师进来查房的时候,听到了那些含混的呢喃。她走到萧程的床边,凑近了去听,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清了这个发着高烧的孩子,反反复复念叨的是什么。
“小哥哥,不要我了......小哥哥......不要......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