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半世寒冬4 ...

  •   南城的春天,不像北城的春天那样扭扭捏捏。

      北城的春天,一场风接一场风地吹,吹到第三场才肯绿上一两根枝条。南城的春天却是相反的,仿佛是一夜之间翻墙进来的。你昨晚睡下的时候,窗外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今天早上睁开眼,满枝满桠的嫩芽已经炸开了,像一夜间爆出的、绿色的、细碎的烟花。

      但萧程不喜欢南城的春天。

      他喜欢冬天。

      冬天的河是安静的,水流量小,水位低,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河滩。河滩上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圆的、扁的、光滑的、粗糙的、大的、小的诸如此类,他可以在河滩上坐很久,把石头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选一个最好看的,揣进口袋里,带回孤儿院,放在枕头下面。

      春天不行,春天的河水涨上来了,淹没了河滩,浑浊的、黄褐色的、夹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败叶的水,一直漫到了岸边的水泥护栏的根部。

      他不能下到河滩上去了,他只能站在岸上,站在水泥护栏的后面,看着那条河。

      河还是那条河,是那条小哥哥救过他的那条河。

      在萧程的印象中,半年前这条河是这个样子,半年后还是这条河,没有什么区别。河水在流,一直在流,白天流,晚上流,春天流,冬天流,有人看它的时候流,没人看它的时候也流,它不在乎。

      萧程站在水泥护栏的后面,双手撑在护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河面。

      他比半年前长高了一些,但还穿着孤儿院的灰色毛衣,但明显短了一截。

      他的怀里抱着粉红色的狐狸布偶。

      是小哥哥送的,他一直抱着睡觉。它的左耳上那道被自行车碾过的黑色车印,在长时间的抚摸中,变得更加模糊了。边缘晕开了,渗进了粉红色的毛线里,变成了一片淡淡的、灰黑色的、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自然扩散一样的痕迹。

      萧程把狐狸布偶举到脸前,鼻尖抵住了它的鼻尖三角形的、深粉色的、边缘被细密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的鼻尖。

      它的鼻尖是凉凉的,春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泥沙的腥气,把他的鼻尖吹凉了。

      萧程每天都要来到这个河边,在栏杆边上站着,在他曾经与小哥哥相遇的地方站着。

      他在等,虽然他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等到的。

      就在这里,就在那个阴云满天的下午,他遇到了林姨,林若棠。

      那个下午,天阴沉得很,还起了雾,那个女人就聚会在桥上的水泥护外面,只要轻移一步,她就可以如愿以偿地跳入河中,转入轮回。

      那是个年约二十八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是个Omega,带着淡淡的玫瑰花信息素香味。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油亮,披散在肩膀上,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了脸颊上。

      她的脸色苍白,神色忧郁,眼睛很大,眼眶很深,眼窝下面有深深的、青紫色的阴影。她的嘴唇是干裂的,有几道细细的、白色的、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一样的纹路。

      她在看河面。

      萧程看着她。

      她在怕。

      她不想死。

      想死的人是不会怕的。想死的人是很平静的,像妈妈。妈妈在写那封信的时候,笔迹是平稳的,是流畅的,是像一条在山谷中蜿蜒的河流一样的一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涂改。妈妈在写下“不要报仇”这四个字的时候,心是平静的,她已经决定了,所以她不会怕,只会期待。

      这个女人在怕,她的手指在护栏上颤抖着,她的膝盖在微微地、像两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样地摇晃着,她不想死。她只是在逼/迫自己死。

      萧程看得出来,她应该还有牵挂的人和事。

      “姐姐。”萧程的声音从护栏的这一侧传到另一侧,声音不大,但足够令那个女人听清楚。

      林若棠的身体猛地一颤。

      “姐姐。”萧程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大了一些,“这条河很深,我力气很小。我五岁,哦不,我快六岁了。但我还是很瘦,我抱不动一个大人。你跳下去,我救不了你。”

      林若棠终于回过头来。她的动作很慢,她的头发在转身的时候从肩膀上滑落了几缕,她的眼睛落在面前的孩子的脸上,定定的看着。

      “你,不想我死?”林若棠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对她说这样的话。

      萧程点了点头。“我不想你死。”他说。

      女人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呜咽中断断续续,“为什么你会不想我死?”

      萧程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颤抖的嘴唇。

      他沉默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眼尾上挑、在下午微弱的阳光中像两颗被点燃了的琥珀一样的眼睛,在那一下沉默中暗了一下,又瞬间亮了起来。

      “你的样子,”他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小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很像我的妈妈。”

      女人的呜咽停了。

      “我的妈妈就是从很高的很高的顶楼上跳下来的。”萧程的声音还在继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足以引起心灵共震,“她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女人定定看了萧程很久。

      然后,她不想死了,她从栏杆外头翻了过来,她慢慢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你/妈妈不在了,但是你爸爸呢?”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

      萧程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他妈妈的眼睛不一样的眼睛。

      他妈妈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的一样的。不,和他和她都是一样的。

      萧程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我爸爸也死了。”

      “我现在在孤儿院。”他继续说道。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就像是对着自己的妈妈说话一般。“我现在在孤儿院,那些大孩子他们都欺负我,不给我饭吃,还把我的狐狸布偶抢走了,扔到了垃圾堆里。我捡回来,洗了好久。在太阳下面晒了一下午。晒干了。它还在笑,姐姐你看,它还在笑。”

      他把狐狸布偶举起来,举到她的面前。

      正如他所说的,狐狸布偶真的在笑。它的嘴巴,那道用线缝出的、弯弯的、像天边的新月一样的弧线,在阳光中上扬着,就跟人笑的时候一样。

      林若棠看得出来,这个狐狸布偶是面前这可爱的小孩子最喜欢的,而且,他还举起来给她看,证明这个小孩子真的很喜欢她。

      小孩子把狐狸布偶抱在了怀里,继续说道:“小哥哥不要我了,他走了,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他们也走了。本来我也想死的,但是姐姐,你真的很像我妈妈,所以,我不想死了。姐姐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林若棠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男孩。

      “我叫林若棠。”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妈妈一样,非常的温柔。

      她伸出手,她的手指轻轻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一样,轻轻摸了摸萧程的头顶。

      她发觉,这个小男孩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细,很软,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微微的、温暖的光泽。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中穿过,从额头到头顶,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颈侧。他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像一条细细的、柔软的、温暖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流过,流过她的指缝,流过她的手背,流过她的手腕,一直流到了她的心里。

      “姐姐,你身上有一股玫瑰的香味,你是Omega吗,你身上的香味好好闻哦,跟我妈妈身上的香味一样一样的。”萧程轻轻拉住她的手,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眼睛里有期待,更有百分百的信任。

      她心中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感觉,这个小男孩就像她未来的孩子长大的样子,可爱,乖巧,还十分的漂亮。

      在那一瞬间,一个想法升腾起来,她想要这个孩子,她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

      几天后,春晖福利院,院长办公室。

      林若棠坐在办公室靠窗的木沙发上,眼睛看着年过半百的院长,无比郑重地说道:“院长,我想收养萧睿。”

      院长的反应有点奇怪,并没有像往常对待来院里领养孩子的家长的那种热情和喜悦,而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长久地沉默着。

      他知道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今年五岁,是孤儿院里最小,也是最安静的孩子。

      别的小朋友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吵着要玩具、要零食时,他总蹲在墙角,用小树枝在泥地上画图画,而且画得都是狐狸。他很有天份,画得跟真的似的,但是,他每一次只画一个,仅仅只是一个,看得出来,他画出来的狐狸,和他一样孤单。

      孤儿院的阿姨们都很和善,可她们要照顾二十多个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吃饭时大家排着队领碗筷,睡觉是一排小床挤在一间屋,生病时只能乖乖躺着,等阿姨抽空来喂药。没有人专门蹲下来听他说话,没有人在他摔疼时第一时间把他抱进怀里,更没有人会笑着说:“孩子,不怕,很快就不疼了。”

      加上他最小,因此也成了那些大孩子欺负的对象,但是,他从不反抗,顶多就是跑开,有时候被欺负得浑身都是伤,也不说,院长知道,他是个懂事的孩子。

      这个孩子刚来时,怀里揣着一个绘本,里面是他画的一幅画,上面画的是个女人,旁注是“妈妈”。

      孤儿院里的孩子,心中都是渴望有妈妈的。妈妈会给孩子讲故事,会把孩子搂在怀里亲额头,会在孩子哭的时候轻轻拍背。他们会围着院长问:“我的妈妈呢,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但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不会问,他把那本绘本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就摸一摸。被人问起的时候,他便会说:“我有爸爸妈妈呢,不过,他们当天使去了。”

      那天,院长偶然路过,听到这句话时,心里酸涩得不行。

      他知道,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智商也高,才五岁,便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小小的年纪,便学会了隐藏自己。

      当年,这个孩子独自坐上来南城的火车,找到这里,将一封信交到他手里时,院长拿着这封沉甸甸的信,便知道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那户人家是他的再造父母,是他的恩人。这封临危托狐的信,是到了他报恩的时候。

      院长彻彻底底隐藏了这个孩子的真正身份,他在入院记载上,给这个孩子写上“待领”两个字。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有主的,只不过人家家里出了点事情,不方便照顾他,所以先将他托付给孤儿院,等他家里情况好转了,还是会领回去的。

      这样的记载,打消了很多家庭想领养这个孩子的念头。

      院长也知道,当一个接着一个孩子被别人领走的时候,那个五岁的孩子眼里透出羡慕的光芒,他知道,这孩子心里也是需要一个家的。

      孤儿院里孩子太多,阿姨太忙,根本无法全心全意照顾他这样一个小孩子的。

      因此,到了后来,这个孩子习惯了一个人玩,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别的孩子被接走时,悄悄躲在门后,既羡慕又难过。

      为了不让那些幕后的人查出些许的蛛丝马迹,院长甚至对待这个孩子不是很亲近,在别人看来,院长对这个孩子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院长认为,这样才是保护这个孩子最好的方式。

      不过近几个月来,院长嗅出一丝不安全的气息。

      孤儿院门前那条偏僻的小路,近段时间走动的人似乎多了一些。如果是当地的村民倒也罢了,偏偏还不是,尽是些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这引起了院长的警觉。

      他知道,在这个孩子的事情上,不允许自己出一点点纰漏的。

      他怕对不起自己曾经的恩人。

      于是,他便有了一个决定,他决定尽快替这个孩子寻一户人家,把这孩子领走,然后,将他的入院档案全部毁掉,让幕后那些人无从查去。

      在他看来,这是保护那个孩子最有效也最快的办法。

      直到这一天的来临。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暖,风里飘着院子里玉兰花的香味。

      萧程又蹲在老槐树下画与他一样孤独的狐狸,这已经是他画的第一百只狐狸了,他发誓,一定要画够一百只狐狸,因为,那样的话,小哥哥就有可能来接他了。

      忽然,他听见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他的听觉很敏锐,马上意识到这不是孤儿院阿姨惯有的脚步声。阿姨的脚步声,风风火火的,带着匆忙与急迫。但是这来人的脚步声,轻轻的,温温柔柔的,像落在棉花上一样,发出轻轻的声音。

      他忍不住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位阿姨。

      她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眼睛像盛着温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连阳光都好像绕着她转。

      萧程一下子看呆了,手里的小树枝 “啪嗒” 掉在地上。

      他认出她来了,她就是前几天想要跳河的那个女人。

      像妈妈的那个女人。

      林若棠的目光在院子里轻轻扫过,很快就落在了蹲在树下的那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先去逗那些活泼的孩子,而是慢慢朝萧程走过来,脚步放得更轻了,生怕吓着他。

      “小朋友。” 她蹲下来,和萧程平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却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坚决,“你上次说我长得很像你的妈妈,那么我现在问你,你想要我做你的妈妈吗?如果你答应的话,我马上带你回家。”

      萧程的心跳一下子变快了,小/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角不敢说话,只敢偷偷抬眼看她。

      那时候在桥上,他没有看得很清楚,现在再看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像她妈妈的姐姐,长得真好看。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嫌弃,也没有一点敷衍,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萧程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声吐出三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愿意。”

      林若棠笑了。

      萧程抬起头来,他看着林若棠温柔的笑脸,心里面那坚硬如冰层一般的孤独,好像开始慢慢化开了。

      她长得真的好像妈妈,侧面像,正面更像,还和印象中的妈妈一样的温柔。

      林若棠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轻轻张开双臂:“小朋友,愿意跟妈妈回家吗?”

      萧程看着她温暖的怀抱,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软软的,暖暖的,是他想象中妈妈的样子。

      林若棠舒心地笑着,对的,这就是她想像中的孩子,可可爱/爱的,软软糯糯的,像她一样,是个Omega。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进怀里。小孩子很瘦,轻轻一抱就搂住了,小小的身子有点僵硬,靠在她胸口,能听见他小小的心跳。

      “不怕,以后妈妈陪着你。” 林若棠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小声说。

      萧程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玫瑰香味,像阳光和花香混在一起。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服。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这是这么久以来的颠沛流离的日子里,第一次,有人这样抱着他,这样温柔地哄他,这样把他放在心尖上。

      办理好所有手续,天已经擦黑了。

      萧程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本藏在枕头下的绘本,还有孤儿院阿姨给他缝的小布包,最后,他把自己珍藏的粉红狐狸布偶塞进了布包里。

      林若棠牵着他的小手,他的小手小小的,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变成梦。

      走出孤儿院大门的时候,萧程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有些舍不得。

      毕竟这里是自己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毕竟这里是他遇到小哥哥的地方。

      他在心里说,小哥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没有来。院长说,你出国了,你不可能来了。所以,小哥哥,原谅我,原谅我不能再等你了。

      我要走了,因为我找到妈妈了。

      他轻轻挥了挥小手,似是对过往郑重的告别、然后,他转过身来,紧紧拉住林若棠的手。

      他也和其他被领养的小朋友一样,有新家了。

      他是一棵不想依赖别人,独立生长的小树苗,但是,不要忘了,小树苗也是渴望有阳光与雨露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