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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番外之婚后 ...


  •   今年,北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已经四月中旬了,风里还带着冬天残留下来的那种冷硬的、不肯退场的寒意,像一只赖在别人家里不肯走的客人,明明主人已经把茶收了、灯关了、门都敞开了,它还坐在那里,腆着脸,笑嘻嘻的一副“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样”的无赖相。

      沈方庭不喜欢春天,不是因为春天不好,而是因为春天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想想起的事情,比如十八年前那个下午的阳光,那个拼命追车的小孩,和冷硬着心肠不肯停车的自己。

      那些记忆在春天里会变得格外鲜活,像冬眠了一整个季节的蛇,在春风的吹拂下一条一条地从洞穴里爬出来,在他的心里蜿蜒着、缠绕着、吐着信子,让他不得安宁。

      他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苦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熬进了那一小杯液体里。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暖昧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把整个北城富人区那些尖尖的、圆圆的、方方正正的屋顶全部压成一片废墟。

      远处的那些别墅一栋一栋地排列着,像一群沉默的、彼此不认识的、各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巨兽,灰扑扑的,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萧程还在睡觉。

      沈方庭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他侧躺着面朝沈方庭的方向,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他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来,银灰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近乎白色的光,像一片被月光笼罩着的雪原。

      他的嘴唇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呼吸又轻又慢,像一个正在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孩子。

      沈方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萧程睡觉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太薄了,太容易被风吹散了。那种感觉更接近于一种疼痛,一种在看到某样太过美好的东西时,心里会本能地产生“它随时都会消失”的疼痛。

      沈方庭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在萧程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就那么无声地、安静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贴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萧程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风吹到了鼻尖的苍蝇打扰了的猫,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方庭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今天要在家里办公。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公司。事实上,他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需要在十点之前处理完一份紧急的文件,然后和三个不同时区的团队分别沟通。

      但是最近萧程的状态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总觉得萧程最近的状态有点让他不太放心。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这春天未走的寒意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感知里的。

      起初只是一些很细微、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萧程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发呆,筷子夹着一块排骨,举到嘴边又放下来,放下来又举起来,反复好几次,最后把那块排骨放回碗里,端起碗来扒了几口白饭,就算吃完了。

      沈方庭问他怎么了,他说不饿,可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不饿”的人会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更接近于一个在心里想着别的事情的人,被突然叫醒时发出的、带着几分茫然和几分心虚的、含混的应答。

      然后是那些深夜的异常举动。

      沈方庭睡眠浅,这是他在多年的商业战争中养成的习惯一一在睡梦中也要保:持一部分意识的清醒,像一头在洞穴里休息的猛兽,耳朵贴着地面,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瞬间睁开眼睛。

      他注意到萧程开始频繁地在半夜醒来,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的大动作,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身边人是否还在睡觉的醒来。

      萧程会在黑暗中偷偷爬起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然后慢慢地睡下去,一点一点地翻过身去,背对着沈方庭,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方庭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可他在那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萧程背对着他时发出的、比平时更轻更浅的呼吸声,心里那片湖的水位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然后是今天早上。萧程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还在渗着血丝的痕迹。

      沈方庭正站在衣帽间里挑选今天要穿的领带,听到卫生间的门开了,转过头去,看到萧程光着脚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修长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的长腿。

      沈方庭应该觉得好看的,他平时看到萧程穿他的衣服都会觉得好看,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温暖地、像春天的河水解冻一样地流淌。

      可今天他没有觉得好看,因为他看到了萧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几缕血丝,那种红不是疲惫的红,是哭过的红。

      沈方庭问他怎么了。

      萧程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沈方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他看到了萧程眼里的逃避与躲闪。

      沈方庭没有再问,但他改变主意了。

      他要出去见一个人。

      他把领带选好了,系好了,穿上西装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走廊里的萧程,说了一句:“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饭。”

      萧程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好看,和平时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可沈方庭注意到,那个笑容的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沈方庭驱车出了公寓,他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初初他还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线里似乎还带了一丝丝的恐惧:“沈......沈先生?”

      上次陈真真的手术整个过程,以及整个后续巩固阶段,都是成成以自己名义,跟沈氏集团慈善基金接洽的,所以他知道沈方庭的电话号码。

      沈方庭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说了见面的地点,说了时间,说了“不要迟到”,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个已经变成了绿灯的信号灯,看着那些在他面前缓缓启动的、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路口的车辆。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平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可此时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指节在微微地泛白。

      他找成成,不是因为他知道萧程的事情和成成有关。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他,成成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

      特别是听到对方接通他的电话时,声音透露出来的惊慌失措,他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见面的地点在城郊的一家茶馆。

      这个地方很隐蔽,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深处,要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才能找到。

      而且,这里还很安静。安静到坐在二楼的包间里,能听到楼下茶馆老板养的那只画眉鸟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到茶水在紫砂壶里翻滚时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能听到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钟摆每一下摆动时发出的、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嗒、嗒、嗒"。

      他需要成成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而成成,需要这么一个安静且隐蔽的地方。

      沈方庭到的时候,成成已经在了

      成成很早就到了,在他接到那个电话之后就立刻出了门。因为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让自己镇定下来,来让自己的腿不要抖得那么厉害,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马上就要被审判的、知道自己罪无可赦的、除了认罪之外什么都不会说的囚犯。

      可他显然没有成功,因为沈方庭推开包间的门时,看到成成正站在窗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窗台的边缘,指节白得像骨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了十字架上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只能等待着最后审判的罪犯。

      成成转过身来的时候,沈方庭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鼻梁很挺,嘴唇很厚,是一张放在人群中会被归为“长得还不错”的那种脸。

      沈方庭并没有见过这位萧程的死党,但是,在慈善基金的记录里,留有成成的照片。

      如今一见,本人与照片差不了多少。

      哦不对,还是有差了那么一点的。

      就好比现在,照片上的本人,满脸惊惧,他的脸色白得像石灰,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的汗珠,那些汗珠从他的额角往下淌,淌过他的太阳穴,淌过他的颧骨,淌进他的脖子里,把他的衣领浸/湿了一圈。

      沈方庭在成成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成成,甚至没有给成成一个“你可以坐下了”的手势。他只是坐下来,拿起桌上已经泡好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那茶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的舌头在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味觉功能,那口茶从他的舌尖滑过喉咙,滑进食道滑进胃里,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感觉,像是喝了一口空气。

      可他喝茶的动作很自然,很从容,和他平时在任何场合喝茶时一模一样,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最挑剔的眼睛的审视。

      成成没有坐。不是他不想坐,是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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