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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香织网,幽阁里的温言与金丝雀 萧雲祁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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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雲祁几乎是逃回御书房的。
二哥萧景晔在那条回廊上徒手捏碎玉核桃的恐怖画面,以及那带着浓烈血腥气与占有欲的警告,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着他的心脏。他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几缕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透着一股如同林间受惊小鹿般的脆弱与无助。
“他们都疯了……全都是疯子。”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将那昂贵的丝绸揉出了一道道褶皱。
先帝在世时,哥哥们虽然偶尔会因为抢着陪他玩而发生口角,但在他面前永远是克制且纵容的。可如今,那层温情的窗户纸仿佛被登基大典的钟声彻底震碎。大哥的强势逼迫,二哥的暴戾独占,甚至是四哥那看似柔弱实则让他无法呼吸的贴身纠缠,都让萧雲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突然极其厌恶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厌恶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更厌恶那群在慈宁宫里算计着要把陌生女人塞进他床榻的太妃们。
就在萧雲祁心乱如麻之际,殿外传来了太监福海小心翼翼的通传声:“陛下,三公主明曦殿下求见。”
听到“三公主”这三个字,萧雲祁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几分。
大晏朝的三位公主,皆是先帝赐婚下嫁给了朝中重臣之子。其中,与三哥萧景珩一母同胞的三公主萧明曦,是出了名的温婉沉静。她不似大公主那般野心勃勃,也不像二公主那样骄纵泼辣。在萧雲祁的记忆里,这位明曦姐姐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说话轻声细语,每次进宫都会给他带些民间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
“快请三姐姐进来。”萧雲祁连忙坐直了身体,胡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多时,珠帘轻响。二十二岁的萧明曦身着一袭烟青色的掐腰长裙,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她生得极美,眉眼间与萧景珩有五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深不可测,多了一抹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柔和。她的发髻梳得端庄雅致,发间仅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泛着温润的光泽。
“臣妹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萧明曦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三姐姐快免礼,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束。”萧雲祁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端庄的姐姐,心里的委屈莫名地涌了上来。他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依赖的软糯。
萧明曦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她身后的侍女立刻将一个精致的食盒呈了上来。
“听闻陛下昨日龙体劳顿,今日又在朝堂上受了累。这是臣妹亲手熬的宁神汤,还加了些陛下最爱吃的糖渍梅子,陛下趁热尝尝。”萧明曦亲自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
萧雲祁的心头流过一丝暖流。他接过瓷碗,尝了一口,果然是记忆中那熟悉的清甜味道。一碗热汤下肚,他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
萧明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年的神色,见他眉宇间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惊惶,便轻叹了一声,柔声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是信得过臣妹,不妨说出来,臣妹虽是一介女流,无法替陛下分担朝政,但做个倾听的木偶还是可以的。”
这句话算是彻底打开了萧雲祁的话匣子。
“三姐姐,朕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少年将瓷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眼眶又隐隐泛了红,那股子未脱稚气的倔强与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人恨不得将他搂进怀里狠狠揉搓一番,“母后和太妃们今□□着朕选秀,要把那些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塞进后宫。二哥刚才在回廊上……他还……”
萧雲祁咬了咬下唇,难以启齿萧景晔那近乎大逆不道的疯言疯语,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总之,他们每个人都在逼我!这皇宫就像个笼子,压得我喘不过气!”
萧明曦闻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幽暗的算计,但面上却露出了极其心疼的神色。她站起身,走到萧雲祁身边,拿出一方带着淡淡兰花香的手帕,温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
“原来是因为此事。太后和太妃们也是为了皇家开枝散叶着想,只是她们未免太心急了些,忽略了陛下的感受。”萧明曦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至于二哥……他那脾气向来火爆,陛下也知道,他只是行事粗鲁了些,心里定然是没有恶意的。”
萧雲祁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他那是粗鲁吗?他简直是个疯子。”
“好了,陛下莫气。”萧明曦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陛下既然觉得这御书房沉闷,不如出去走走?臣妹来时,恰好路过文渊阁后头的‘观云楼’。那里地处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最是清幽不过。臣妹记得,三哥以前最爱在那里整理古籍,还说那里藏了几本极有趣的民间游记。陛下若是觉得烦闷,去那里躲个清静,看看书,也是极好的。”
“观云楼?”萧雲祁眼睛微微一亮。
他知道那个地方,四周种满了茂密的湘妃竹,犹如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此刻他谁也不想见,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这个提议简直正中他的下怀。
“多谢三姐姐!”萧雲祁猛地站起身,原本黯淡的桃花眼终于有了神采,“朕这就去!福海,你不许跟着,谁都不许跟着,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看着少年像一阵风似的跑出御书房,萧明曦嘴角的温婉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沉。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呢喃道:“三哥,这只漂亮的小雀儿,我已经替你引进笼子里了。接下来怎么拔掉他的爪牙,就看你的本事了。”
……
观云楼隐于一片苍翠的竹海深处。
因为地处偏僻,这里连个值守的宫女太监都没有。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一股极其好闻的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萧雲祁长舒了一口气,反手将门掩上,仿佛将外面那个充满算计与逼迫的世界彻底关在了门外。
楼内光线有些昏暗,四周摆满了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古籍善本。萧雲祁凭着记忆,走到最里侧的一个书架前,试图寻找三姐姐口中的那些“民间游记”。
就在他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最顶层的一个木匣时,由于重心不稳,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啊——”
没有预想中摔在地板上的疼痛。
一只极其有力、骨节修长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纤细的腰肢。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冷如雪松般的淡雅香气,瞬间侵占了萧雲祁所有的感官。
“找书怎么不用梯子?若是摔坏了,心疼的还不是臣?”
低沉、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掌控力的嗓音,贴着萧雲祁的耳廓响起。
萧雲祁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是三哥,萧景珩。
二十五岁的萧景珩,今日没有穿那身极具压迫感的绯色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袭质地极好的月白色长袍,衣襟处用银线绣着隐秘的流云纹。他那头银灰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质的光泽,将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庞衬托得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
然而,这位“谪仙”此刻却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将大晏的年轻帝王死死地圈在自己与书架之间。他那超过一米九的修长身躯,散发着成年男子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灼热体温,与他表面上的温润如玉截然不同。
“三、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萧雲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本能地想要退后,却发现后背已经抵在了坚硬的书架上,退无可退。
“这话应该臣问陛下才是。”萧景珩并未松开搂着少年腰肢的手,反而极其自然地收紧了几分。他低下头,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萧景珩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漂亮脸蛋,看着少年那被汗水打湿的几缕短发,眼底的暗色如同浓墨般化不开。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天真、烂漫、吃软不吃硬。大哥和二哥那种野兽般直白的掠夺只会把人吓跑,而他萧景珩,最擅长的就是熬鹰——用最温柔的手段,一点点折断这只鸟儿的翅膀,让他心甘情愿地依附于自己。
“臣听闻,今日在慈宁宫,母后和太妃们让陛下受委屈了?”萧景珩的声音极尽温柔,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仿佛带着电流,轻轻拂过萧雲祁额前凌乱的短发,最终停留在少年泛红的眼尾处,心疼地摩挲了一下。
这轻柔的一触,瞬间击溃了萧雲祁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三哥……”萧雲祁的眼眶一酸,那股子依赖感再次占了上风。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么暧昧危险,只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下意识地揪住了萧景珩胸前的衣襟。
“她们要逼我选秀……二哥还威胁我,说要把后宫变成死人坑。”少年仰起头,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无助与控诉,“三哥,我不想做皇帝了,我谁都不想娶。这皇位你们谁想要谁拿去好不好?”
“胡言乱语。”
萧景珩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责备。他顺势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萧雲祁的头顶上,双臂将那个单薄颤抖的身躯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的怀抱里。
“祁儿是父皇钦定的天子,这江山只能是你的。谁敢逼你,臣便替你除了谁。”
萧景珩的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狠绝。但听在惊恐未定的萧雲祁耳朵里,却宛如最坚实的护盾。
“真的吗?三哥能帮我推掉选秀的事?”萧雲祁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自然。”萧景珩垂眸,深邃的目光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缠绕住少年的心神,“三哥是文官之首,礼部那边,臣自有办法压下去。至于二哥……他不过是一介武夫,有臣在,他休想动你一根汗毛。”
听到这里,萧雲祁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软,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了萧景珩的身上。
“还是三哥最好。”少年毫无防备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净笑靥,在昏暗的阁楼里,美得惊心动魄。
萧景珩看着那个笑容,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番。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眸里,翻涌着常人无法察觉的病态痴迷与疯狂的独占欲。
是的,只有我最好。
你要防备大哥的强权,要躲避二哥的疯癫,要看穿四弟的伪善。在这座皇宫里,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
萧景珩缓缓低下头,凑到萧雲祁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少年敏感的颈窝,引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既然臣替陛下解决了一大桩心事,陛下打算如何赏赐臣?”萧景珩的声音低哑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蛊惑。
他那只原本揽着萧雲祁腰肢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落,隔着轻薄的丝绸龙袍,极具暗示性地在那紧致柔韧的腰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唔……”萧雲祁浑身一僵,一股陌生的酥麻感瞬间从脊椎窜了上来。他猛地推开萧景珩的胸膛,往后缩了缩,脸颊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三哥!你、你干什么?”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不解。虽然他不懂人事,但景珩身上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情欲气息,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看着像只受惊的小猫般炸毛的萧雲祁,萧景珩却没有丝毫慌乱。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了那副端庄肃穆的兄长模样。
“陛下恕罪,是臣失仪了。”萧景珩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臣只是看陛下龙袍的玉带似乎松了些,怕陛下绊倒,这才出手整理。若是惊吓到了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萧雲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果然有些松散。
原来三哥只是在帮他整理衣服。
萧雲祁顿时有些懊恼自己的神经过敏。三哥向来是个端方君子,怎么可能对自己有那种龌龊的心思?都怪二哥那个疯子,害得自己现在看谁都不正常。
“没、没事。”萧雲祁有些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既然三哥答应了帮朕压下选秀的事,那朕就不赏你了,就当是……你身为兄长的本分吧。”
带着几分傲娇的语气,掩饰着少年的慌乱。
“臣遵旨。”萧景珩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的、满是算计的冷笑。
他并不急于一时。这只小雀儿的防备心正在一点点瓦解。他要做的,是在这幽深的宫廷里,为萧雲祁编织一个名为“安全感”的绝美囚笼。直到有一天,当这只雀儿发现真相时,已经彻底折断了翅膀,再也离不开他这双手。
“陛下既然来找书,臣恰好知道几本有趣的孤本放在何处。外面风大,陛下不如随臣到里间暖榻上,臣慢慢讲与陛下听?”萧景珩再次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萧雲祁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萧景珩身后,一步步踏入了那更为幽暗的阁楼深处。
而在观云楼外,不远处的竹林暗影中。
三公主萧明曦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随手将一旁偷窥的一名小太监的脖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扭断,仿佛只是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她用绣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嘴角扬起一抹与萧景珩如出一辙的温婉笑容。
“任何试图打扰三哥雅兴的虫子,都不该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