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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原谅 苏建国被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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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建国被刑拘之后的第三天。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城东老小区的出租屋里。
客厅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就几乎满了。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洗得发白,拉不严实,早上天亮的时候光线会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前她住在翡翠湾的别墅里,三百平米的独栋,花园车库地下室一应俱全。现在她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客厅里,隔壁是菜市场,早上六点就能听到摊贩的吆喝声。
苏晚晴没有在沙发上坐着。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是苏建国留下来的。
搬家公司的车来搬走翡翠湾的东西的时候,苏建国让她只带必需品。但她在苏建国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文件和杂物。
她翻了翻。
照片是她小时候的。有五岁的她骑在苏建国脖子上笑,有七岁的她在幼儿园演出穿了一条红裙子,有十岁的她和苏建国在海边堆沙堡。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一张她不认识的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缘有点卷,颜色也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座老房子的门前。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抱着一只布偶熊。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建国和知意,1998年。"
苏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1998年。
她1998年出生。
沈知意也差不多是那一年出生的。
这张照片上,苏建国和沈知意站在一起,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像是真正的父女。
苏晚晴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她不记得她爸和沈知意的父亲有什么交情。在她的记忆里,沈知意的父亲去世之后,她爸就"接管"了沈氏集团。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商业上的正常交接。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正常交接。
是趁人之危。
她爸趁沈知意的父亲刚去世、沈知意还在悲痛中的时候,联合几个老股东把她从董事会上赶走,然后自己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
而三年前那场绑架案——苏建国雇人伤害陆砚辞——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让苏晚晴接近陆砚辞,通过陆砚辞的关系网为苏家打开局面。
然后掏空沈氏集团。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苏晚晴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照片上的沈知意——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眼睛亮亮的,抱着一只布偶熊,笑得很天真。
她后来长成了什么样子?
苏晚晴见过。
第一次见是在三年前的医院里。那时候她刚冒领了救命之恩,陆砚辞还在昏迷,她每天都去病房"探望"。有一次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隔壁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右肩上打着绷带,后背上缠着纱布,脸色惨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个女孩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但苏晚晴后来经常会想起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怨恨。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淡淡的打量。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现在想来,那个眼神让苏晚晴觉得心里堵得慌。
因为那个女孩——沈知意——在那个时候,右肩韧带撕裂,后背七处伤口,刚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救了一个人。她躺在医院里,浑身是伤,而苏晚晴穿着当季新款的连衣裙走进来,冒领了她的救命之恩。
她看了苏晚晴一眼。
只是一眼。
很平静。
像是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了。
苏晚晴把照片放下,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陆砚辞对她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代价不会因为你哭了就消失。不会因为你后悔了就消失。
她现在正在承受代价。
苏家破产了。苏建国被抓了。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在街上多看她一眼。
但这些都还不够。
因为她知道,真正欠沈知意的,不是钱。
是三年的真相。
是被冒领的救命之恩。
是被赶走的董事长位置。
是被掏空的公司。
是那七处伤口和那个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的右肩。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还的。
也不是"对不起"能还的。
苏晚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楼上漏的水还是下雨渗进来的,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发黄的痕迹。
她看着那块水渍,做了一个决定。
第一人民医院,肿瘤内科,走廊尽头。
苏晚晴站在病房门口。
她已经站了十五分钟了。
从一楼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她的腿就在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频率。
她穿着一件旧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有打理,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和两个月前那个住在翡翠湾别墅里、穿着当季新款、拎着名牌包的苏晚晴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放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害怕。她不知道沈知意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会愤怒?会骂她?会叫保安把她赶出去?
第二次是因为羞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但除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第三次是因为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是为了求得原谅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还是真的想对沈知意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如果她不来,她会一辈子都过不去。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可能是因为肿瘤科的走廊上经常会有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不决的人。家属、朋友、或者不知道该算什么关系的人。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敲了敲门。
两下。
很轻。
里面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
沈知意靠在病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管子连着一袋快要滴完的液体。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瘦了很多。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动。
上次见到沈知意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在医院里。那时候沈知意浑身是伤,躺在隔壁床上。苏晚晴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去"探望"陆砚辞。
三年过去了。
现在穿着旧T恤站在门口的是她。躺在病床上扎着留置针的是沈知意。
苏晚晴感觉鼻子酸了一下。
她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
走到病床旁边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苏晚晴。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晚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沈知意看着她,安静了两秒钟。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站着累。"
苏晚晴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苏晚晴开口了。
"沈知意。"
"嗯。"
"我……"
苏晚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了很多话。在出租屋里想了两天。想到的措辞、想好的开头、想好的语气,到了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两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眼泪往下掉。
一滴,两滴,三滴。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因为眼泪一直在流。
然后她做了沈知意可能没有想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跪在了病房的地板上。
医院的地面很凉,是那种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膝盖跪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膝盖传遍全身。
沈知意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意外。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起来。"
苏晚晴没有起来。
她跪在地上,眼泪掉在地砖上,一滴一滴,很快就打湿了一小块。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对不起。"
又说了一遍。
"沈知意,对不起。"
第三遍。
沈知意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晚晴。
她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苏晚晴站在她面前,她应该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愤怒吗?应该是质问吗?应该是一巴掌打过去吗?
但她现在发现,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愤怒。
不质问。
甚至不觉得委屈。
她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累。
化疗的副作用让她的身体每天都在承受着各种折磨——恶心、呕吐、口腔溃疡、浑身没力气。她的体重已经降到了八十斤以下,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会有一小团头发,像是秋天落叶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愤怒了。
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
她只有力气做一件事——活着。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地上凉。"
苏晚晴没有动。
"不起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沈知意看着她。
"那你可能要跪很久。"她说。
苏晚晴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有起来。
沈知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床头的按钮按了一下,把床头摇了起来,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
然后她看着苏晚晴。
"你想让我原谅你什么?"
苏晚晴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所有的事。"她说。"冒领你的救命之恩。三年前的事。我爸对你做的一切。"
"还有……"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让陆砚辞……让你受了三年的苦。"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应。
"三年前的事。"她说。"你爸做的,不是你做的。"
"但我冒领了你的救命之恩。"苏晚晴说。"我在医院里看到了你,我知道是你救了陆砚辞,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不但什么都没说,我还跑到陆砚辞面前说是我救了他。"
"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不是一直。"沈知意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是……两年前吧。"
苏晚晴愣住了。
"两年前你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拆穿你?不质问你?不在陆砚辞面前揭穿真相?"
苏晚晴低下了头。
沈知意看着她。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拆穿了也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对。"沈知意说。"陆砚辞那时候爱的是你。不管真相是什么,他已经认定了你。就算我站出来说'那个人是我不是她',他也不会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不完全是沉默。"沈知意说。"我只是……懒得争了。"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苏晚晴。三年前我从悬崖下面爬上来的时候,右肩已经不能动了。后背被碎玻璃割了很多口子,最长的一条从右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十二厘米。"
"我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前两个月每天都要换药。伤口在背上,护士让我趴在床上,每次换药都要把纱布撕下来再贴上新的。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像是在揭一层皮。"
苏晚晴的身体在发抖。
"我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因为隔壁床有人来看陆砚辞。那个人的衣服很好看,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身上有很贵的香水味。"
苏晚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恨她。"沈知意说。"至少那时候不恨。因为那时候我想,也许她真的救了陆砚辞。也许这一切都是我误会了。也许那个女孩只是碰巧和陆砚辞在一起。"
"后来呢?"苏晚晴的声音很小。
"后来我发现真相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想了。"
"不想了?"
"对。"沈知意说。"因为想了也没有用。陆砚辞爱我的时候,他爱的是你。他不爱你的时候,也不是因为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陆砚辞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他爱的是那个'救了他命的人'。那个人的身份是苏晚晴还是沈知意,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份感情——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依赖、和一种他自己以为是爱其实不是爱的东西。"
苏晚晴怔住了。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至少在这件事上,你不用。"
苏晚晴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你……那你恨我爸吗?"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掏空沈氏集团的事,我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没有用。"沈知意说。"恨他不会让沈氏集团变好。恨他不会让我的胃不疼。恨他不会让我多活一天。"
"那……"
"苏晚晴。"沈知意打断了她。
苏晚晴抬起头。
沈知意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段话。
"我不恨你。"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沈知意接着说了下一句。
"但我也不原谅你。"
苏晚晴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苏晚晴跪在地上,看着沈知意。
"为什么不原谅?"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认真的、想弄清楚的询问。
沈知意看着她。
"你问我为什么不原谅你。"
"嗯。"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原谅你?"
苏晚晴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
"你做错了,所以你需要我原谅你。但你想过没有,你需要的到底是'我的原谅',还是'你自己的心安'?"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知意继续说。
"你跪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你希望我说'我原谅你了'。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你可以告诉自己'我已经道过歉了,她也原谅我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这件事过不去。"
苏晚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至少对我来说,过不去。"
沈知意看着她。
"三年前你在医院看到了我,你知道是我救了陆砚辞,但你选择了冒领。你知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晚晴低下了头。
"陆砚辞因为'救命恩人'是苏晚晴这个事实,给了苏家无数的资源和便利。苏家从一个小地产公司变成了有头有脸的大企业,你爸从一个小老板变成了沈氏集团的董事长。"
"而我在做什么?我在病房里躺着,每天换药,每天忍疼,两个月出院,半年康复,然后回去上班。但回去之后,发现沈氏集团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爸把我从董事会上赶走了。联合几个老股东,趁我爸刚去世的时候,把我投了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了。公司、职位、积蓄,全部没了。"
"我不得不从头开始。"
苏晚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知意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晴浑身发冷的话。
"你知道我是怎么查出自己得了胃癌的吗?"
苏晚晴抬起头。
"胃疼。一开始只是偶尔疼一下,我以为是自己没好好吃饭。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去医院检查,发现是胃癌中期。"
"你知道医生问我'你之前有什么胃部疾病吗'的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苏晚晴没有说话。
"我说没有。但后来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那场车祸的后遗症。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我的腹部撞在了方向盘上,当时以为只是皮外伤,没有做深入检查。但那一次撞击很可能损伤了胃部组织,为后来的病变埋下了隐患。"
苏晚晴的脸色彻底白了。
"所以你看。"沈知意说。"你爸制造了那场绑架,陆砚辞出了车祸,我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救了他。救他的时候我的腹部撞在了方向盘上。三年后,那个撞击变成了胃癌中期。"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你爸的错。"
"但你不告诉陆砚辞真相这件事,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如果三年前真相就大白于天下,你爸的计划就不会继续,沈氏集团不会被掏空,我可能也不会……"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苏晚晴听懂了。
她可能会更早发现自己的病。更早治疗。更早手术。不用拖到中期。
这些可能性,都因为苏晚晴三年前的选择而消失了。
苏晚晴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眼泪已经不是一滴一滴地掉了,而是整张脸都湿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说这两个字。
说了很多遍。
像是除了这两个字之外,她什么都不会说了。
沈知意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叹气。只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一样的那种。
"苏晚晴。"
"嗯……"
"我再说一次。"
"我不恨你。"
苏晚晴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
"但我不原谅你。"
"不是因为我还生你的气。是因为'原谅'这个词太重了。"
"你说'原谅',好像这件事可以一笔勾销一样。但它不行。它不能。那些伤疤还在。那个没恢复的右肩还在。那个胃癌还在。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嘴上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就消失。"
"所以我不能原谅你。"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事实摆在那里,我没有资格替那三年的痛苦说'没关系'。"
苏晚晴跪在地上,没有动。
沈知意看着她。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苏晚晴抬起头。
"我不会去找你。不会去找你爸。不会追着你要一个结果。不会在媒体面前说你们什么。"
"你爸的事,法律会处理。"
"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而我……"
她停了一下。
"我只需要好好活着。"
苏晚晴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她在沈知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善良——善良太轻了。
不是坚强——坚强太硬了。
是一种经历了所有的苦难之后,依然选择面对明天的、沉默的力量。
苏晚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力量。
但她知道,她一辈子都做不到。
苏晚晴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在地板上跪了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发麻,差点又跪回去。
她扶着床沿,站稳了。
然后她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但眼神很平静。
苏晚晴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已经说了太多次了。"谢谢"又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意。
过了几秒钟,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不是跪。
是鞠躬。
很深的一个鞠躬,上半身弯到了几乎和地面平行。
她维持了这个姿势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直起身来,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向下的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已经干了。
脸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泪痕,干涸之后有些紧绷。
她没有去擦。
电梯来了。
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看着电梯里镜面不锈钢上自己的倒影。
T恤旧了,领口有点松。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化妆,黑眼圈很明显。眼睛肿了,泪痕还没消。
和两年前比起来,像是两个人。
两年前她是"陆太太"。出入有人接送,穿当季新款,用的包随便一个就够普通人小半年的工资。
现在她站在医院电梯里,连打车回家的钱都要算一下。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把镜子上的自己的倒影擦了一下。
像是想擦掉什么。
但倒影不会因为被擦了一下就消失。
就像过去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苏晚晴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
她没有伞。
但她还是走进了雨里。
苏晚晴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知意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片黄叶被雨打落了,飘在空中,最后落在地面上,混进了泥水里。
她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晏之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身上沾了点雨水。进来之后先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
"外面雨很大。"他说。
"嗯。"沈知意说。
"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
"化疗的副作用呢?"
"老样子。"
谢晏之打开保温袋,拿出了一碗粥。
"今天换了花样。红枣山药粥。"
"你做的?"
"营养师教的。"
沈知意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谢晏之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晴来过了。"
谢晏之的表情没有变。
"嗯。我知道。我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等着。"
"你看到了?"
"没有。但我知道她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没有进来。"
"因为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谢晏之说。"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打扰你。"
沈知意点了点头。
谢晏之把粥端到她面前。
"先喝粥。"
沈知意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有点甜,红枣的味道很浓。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比前几天那种喝什么都一个味的情况好了一点。
她喝了小半碗,放下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谢晏之问。
沈知意想了想。
"我说,我不恨她。"
"然后呢?"
"但我不原谅她。"
谢晏之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拿起保温袋里的另一个盒子,打开,递给她。
"吃个蒸蛋。"
沈知意接过蒸蛋,吃了一小口。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谢晏之。"
"嗯。"
"你有没有恨过什么人?"
谢晏之想了想。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要把对方放在心里反复想,反复回忆,反复咀嚼。我嫌累。"
沈知意笑了一下。
"我也嫌累。"
"所以你做了对的选择。"
"嗯。"
沈知意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了碗。
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
"谢晏之。"
"嗯。"
"谢谢你一直在。"
谢晏之看着她。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但病房里很暖。
粥是温的,蒸蛋是热的,旁边坐着的人是稳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