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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道歉 陆砚辞在书 ...

  •   陆砚辞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准确地说,是从苏建国被捕那天起,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怎么睡过觉了。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一直在做一件事。

      他在写。

      桌面上摊着一叠A4纸,最上面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铺平了又揉皱。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划掉了,有些地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他不是在写报告,也不是在写方案。

      他在写道歉信。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试图写出一封道歉信。

      但写了三天,废纸堆满了垃圾桶,他一张也没有留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第四天的清晨,六点四十分。

      陆砚辞放下了笔。

      他盯着面前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把它们全部撕掉了。

      纸屑落在地板上,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道歉信写不好。因为他发现,不管是用什么措辞、什么语气、什么格式,他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很轻。

      轻到对不起那三年。

      陆砚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深秋的早晨天亮得晚,但城市的灯光还在远处闪烁。他住的楼层很高,能看到半个城的天际线。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陆氏集团的公关总监,王锐。

      "陆总,网上的舆论……不太好。"

      "我知道。"陆砚辞说。

      "您知道?"王锐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意外。"那您知道现在微博上排在第一的热搜是什么吗?"

      陆砚辞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是'陆砚辞三年做了什么'。底下有一条评论被转发了六万多次——'救命恩人在隔壁病房躺了两个月,他跑去看冒领的人。救命恩人被赶出公司得了癌症,他在跟冒领的人庆祝纪念日。这不是蠢,这是坏。'"

      陆砚辞没有说话。

      王锐顿了顿,继续说:"陆总,公关部这边有一个方案。我们不回应。冷处理。等苏建国的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之后,公众的关注点会自然转移。大概需要两到三周——"

      "不。"

      "什么?"

      "我说不。"陆砚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不做冷处理。"

      王锐愣住了。"陆总,您——"

      "你给我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

      "……什么?"

      "新闻发布会。"陆砚辞重复了一遍。"今天下午,两点。通知所有主流媒体,不设门槛,不筛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锐的声音变得很紧。"如果您站在媒体面前承认……不,如果您站在媒体面前说什么,那些话会被无限放大。您不能——"

      "我知道。"

      "那您——"

      "今天下午两点。"陆砚辞说。"地点你定。参会人员你安排。但是有一件事——不要给我准备稿子。"

      "……不带稿子?那您——"

      "我会自己说。"

      他挂掉了电话。

      窗外,天际线的那一头,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橙色的光铺在城市的建筑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陆砚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洗了一个很长的澡。

      上午十点。

      消息传开了。

      "陆砚辞要开新闻发布会"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一样在社交媒体上炸开。各路媒体疯了——这可是陆氏集团的当家人,A市商界排名前三的人物,结婚又离婚,绑匪又是前岳父,现在他本人要站在镜头前说什么?

      微博热搜前十条里有七条和这件事有关。

      "陆砚辞道歉"排在第一。

      "陆砚辞新闻发布会"排在第二。

      "陆砚辞三年做了什么"排在第三。

      评论区的内容已经不能用"激烈"来形容了。

      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有人说他是做戏。有人说他是想洗白。有人说他是被迫的。

      还有人说:"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陆砚辞没有看这些评论。

      他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没有写任何东西。没有拿纸,没有开电脑。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安静地想。

      他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浑身疼,头上有绷带。第一个冲到他床前的人是苏晚晴。

      苏晚晴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泪,握着他的手说:"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他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是谁?"

      "我是晚晴啊。"苏晚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救了你。你的车翻下山坡的时候,我刚好路过,我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车祸,不记得之前的事,只记得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哭着说"是我救了你"。

      人的大脑在受伤之后会本能地依赖第一个向它示好的人。

      他依赖了苏晚晴三年。

      三年。

      而在这三年里,沈知意就在隔壁病房。右肩骨折,后背大面积擦伤,腹部有一个被方向盘撞出来的伤口。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咬着枕头忍疼。

      有时候隔壁床的探望声太大了,她就用棉球塞住耳朵。

      后来她出院了。两个月。他住了两个星期就走了,她住了两个月。他出院的时候有人接,她出院的时候没有人。

      再后来,他们结婚了。

      因为他觉得他欠救命恩人一个交代。他要娶她,照顾她一辈子。但苏晚晴不愿意和他结婚。苏晚晴说他还不够好,说他需要"努力"。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所谓的"努力"——赚更多的钱,给苏家更多的资源,让苏建国进入沈氏集团——全部都是苏建国的棋子。

      而他,陆砚辞,陆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的天才,在这盘棋里只是一个可笑的棋子。

      更可笑的是,他把这盘棋的代价全部转嫁到了沈知意身上。

      她被赶出公司。他什么都没做。

      她一个人扛着胃癌的诊断书。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化疗的时候吐得死去活来。他在和苏晚晴过纪念日。

      不。

      他连纪念日都没有好好过。他连对苏晚晴的"爱"都是假的。他爱的是一个身份——"救命恩人"的身份。苏晚晴带着这个身份来了,他就认了。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身份的真正主人是谁。

      中午十二点半。

      王锐打来电话:"陆总,场地已经准备好了。B区国际会议中心三楼。来了三十七家媒体。新浪、腾讯、网易、澎湃、财经、第一财经……都到了。央视财经频道也来了人。"

      "嗯。"

      "陆总,我最后一次确认——您确定不带稿子?"

      "不带。"

      "那……您准备说什么?"

      陆砚辞停了一下。

      "实话。"

      下午一点五十分。

      B区国际会议中心,三楼发布厅。

      发布厅不大,大概能容纳两百人。但今天来的人远不止两百。过道里站满了人,后排有人甚至搬来了椅子。

      三十七家媒体的记者坐在前排。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摄像机的红灯一颗一颗地亮着,像一群红色的眼睛。

      发布会准时在两点开始。

      陆砚辞走上台的时候,发布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很整齐,但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有些干裂。

      他在台上站定,看了看台下。

      闪光灯不停地闪。他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大家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传到了发布厅的每一个角落。发布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前排记者按快门的声音。

      "我是陆砚辞。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也是……"

      他停了一下。

      "也是沈知意的前夫。"

      台下没有人说话。所有的镜头都在拍他。所有的录音设备都在录他的声音。

      "这几天网上有很多讨论。关于三年前的事,关于苏建国,关于沈知意。"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台下。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回应舆论。不是为了公关。不是为了挽回什么。"

      "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道歉。"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发布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砚辞没有在意那些反应。他继续往下说。

      "我要向沈知意道歉。"

      他停了一下。不是刻意停顿,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三年前,她在盘山公路上救了我的命。她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把我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全身多处骨折,腹部被方向盘撞出了严重的内伤。但她忍着疼,一个字都没有提。"

      "后来我醒了。我被告知,救我的人叫苏晚晴。"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不是因为我不够仔细。是因为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本能地抓住第一个伸过来的手。"

      "但这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在没有任何核实的情况下,就把'救命恩人'这个身份给了别人。我不应该在三年里,连一次都没有去确认过真相。"

      "沈知意和我结婚了。三年婚姻。而这三年里,我做了什么?"

      他看着台下。

      "我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发布厅里的气氛变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看过那个视频。沈知意说的——'这三年您叫过几次我的名字'。"

      "答案是零。"

      "三年。一次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叫她'你'。或者不叫。大部分时候,我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因为她不是苏晚晴。她没有'救命恩人'的身份。她只是一个被安排来嫁给我的人。一个替身。"

      台下有人在悄悄拍照。有人在低头打字。有人眼眶红了。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救了我的命,我没有感谢她。她嫁给了我,我没有珍惜她。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关心,我不想知道。"

      "我以为我在爱一个人。其实我只是在爱一个身份。而那个身份的真正主人,就住在我隔壁。"

      他停了很久。

      "去年秋天,我发现沈知意怀孕了。但那时候苏晚晴也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我选择了陪苏晚晴去医院。"

      "那天晚上,沈知意一个人在家,流产了。"

      发布厅里有一声很轻的抽泣。不知道是谁。

      "我甚至不知道她怀孕过。"

      "她是沈家的独女。她父亲去世之后,她独自接手了沈氏集团。她一个人在董事会上跟那些老股东周旋,一个人扛着公司的前途。但后来呢?苏建国——苏晚晴的父亲——利用我给苏家的资源,联合那些老股东,把她从沈氏集团赶了出去。"

      "而我在做什么?"

      "我在帮苏建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把沈氏集团的项目交给了苏建国。我把陆氏集团的人脉介绍给了苏建国。我亲手帮着一个人,把我妻子的公司掏空了。"

      "直到两个月前,我才知道——三年前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苏建国雇人绑架了我。轮胎被刺穿,车被逼下了悬崖。"

      "而救我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沈知意。"

      他抬起头。

      "她不是替身。她从来没有是谁的替身。她就是她自己。一个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救了别人的命、然后被所有人遗忘的人。"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

      "陆总,我是澎湃新闻的记者。"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站起来。"我想问——你今天开这场发布会,有没有提前跟沈知意本人沟通过?"

      陆砚辞看着他。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一场需要她同意的道歉。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承担。她没有义务配合我。"

      另一只手举起来。

      "陆总,我是新浪的记者。网上有人质疑您这是在作秀,目的是挽回公众形象。您怎么看?"

      "他们说得很对。"

      全场愣了。

      陆砚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管我今天说什么,一定有人觉得我在作秀。我站在镜头前道歉,是作秀。我哭,是演戏。我沉默,是心虚。我说话,是狡辩。"

      "所以我不打算自证。"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一个好人。我不是。我是一个做了很多错事的人。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些话,我欠她三年了。"

      "如果这些话能让她觉得好一点点,那就够了。如果她觉得不好,那也是她应该的感受。"

      又一只手举起来。

      "陆总,我是财经杂志的记者。您对沈氏集团目前的状况有什么看法?陆氏集团和沈氏集团未来还会有合作吗?"

      "不会。"

      "不会?"

      "我不会再利用任何关系去接触沈氏集团。"陆砚辞说。"沈氏集团是沈知意的公司。我以前利用我的影响力去干预她的公司,是错的。以后不会了。"

      "那您持有的沈氏集团股份呢?"

      陆砚辞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我会把所有的股份转让给沈知意指定的第三方信托。不设条件,不保留表决权,不参与分红。"

      发布厅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女记者站起来。"陆总,我是腾讯新闻的。我想问一个更私人一点的问题。您现在……对沈知意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让全场安静了。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女记者。

      "如果我说'我爱她',你们会觉得我在给自己加戏。如果我说'我不爱她',你们会觉得我冷血。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会觉得我在逃避。"

      "但事实就是——我不知道。"

      "我以前以为我爱的是救命恩人。后来发现救命恩人不是苏晚晴。再后来发现沈知意才是那个救了我的人。我就开始问自己——如果救命恩人变成了沈知意,我爱的到底是谁?"

      "我想了很久。想了一个月。"

      "答案是——我不知道我爱的是谁。因为从一开始,我对'救命恩人'的感情就不是爱。是感激,是依赖,是一种被拯救之后产生的幻觉。"

      "这种幻觉加在苏晚晴身上,我追了苏晚晴三年。"

      "这种幻觉消失之后,我发现——我对沈知意的感觉,也不是爱。是愧疚。是后悔。是想要弥补的冲动。"

      "但这些都不是爱。"

      他的声音很轻。

      "谢晏之爱她。我能看出来。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以前看苏晚晴的时候也是这样。但后来我发现那种光不是爱,是执念。而谢晏之看她的那种光,是爱。"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过那种光。"

      "也许有过。但已经太迟了。"

      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陆砚辞回答了二十多个问题,大部分是尖锐的。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早一点查真相。有人问他是不是因为沈知意得了癌症才良心发现。有人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道歉。

      他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没有回避,没有绕弯子,没有用外交辞令。

      有人问:"沈知意知道您今天开这个发布会吗?"

      "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您觉得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她不需要我的道歉。"

      陆砚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波动。但他很快稳住了。

      "她不需要我的道歉。她早就过了需要道歉的阶段。她现在需要的是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她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完整。"

      "那您为什么还要道歉?"

      "因为这是我的事。不是她的事。"

      "我做错的事,我不能因为对方不需要就假装没做。我做过的错,我要自己认。这是我能为那三年做的最后一件事。"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陆砚辞从台上走下来,经过一片镜头和闪光灯。没有人上来拦他。不是因为大家不想拦,而是因为他的表情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已经说完了他该说的话。

      走出发布厅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王锐站在电梯口等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陆总——"

      "我知道。"陆砚辞打断了他。"陆氏集团的股价明天会跌。"

      "……会跌很多。"

      "嗯。"

      "股东会——"

      "我会一个一个去解释。"陆砚辞说。"如果他们觉得我不适合继续当董事长,我会配合交接。"

      王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电梯门开了。陆砚辞走了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前,王锐说了一句话:"陆总,发布会还没结束的时候,网上就有一篇文章发了。标题是——"

      "'陆砚辞道歉,但沈知意不需要'。"陆砚辞替他说了。

      王锐愣了一下。

      "我猜的。"陆砚辞说。"那篇文章写得对。她确实不需要。"

      电梯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

      谢晏之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新闻直播的画面。发布会已经结束了,但回放正在各大平台疯转。

      他没有让沈知意看。

      不是因为怕她看到会难过。是因为她现在正在睡觉。

      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有时候醒来几分钟又睡过去了,像一台电池坏掉的手机,充了一夜的电还是只能用一会儿。

      谢晏之看着她的脸。

      很瘦。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他想了想,还是把平板电脑的屏幕关了。

      不管陆砚辞说了什么,都跟她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她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陆砚辞的道歉,不是媒体的报道,不是网友的评论。

      是安静的、不被打扰的休息。

      窗外的阳光照进病房,落在她脸上。她动了一下,像是要醒。

      谢晏之放下平板电脑,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拧开盖子。

      她睁开了眼睛。

      很慢。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完全睁开。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谢晏之。"

      "嗯。"

      "几点了?"

      "三点二十。"

      "哦。"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因为知道他一直在。

      "你有没有……"她犹豫了一下。"看手机?"

      谢晏之知道她在问什么。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平板电脑放那么快?"

      谢晏之停了一下。

      "……因为我怕你看到之后会想多。"

      "想多什么?"

      "想多你不需要想的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谢晏之没有回答。

      沈知意也没有再问。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突然又开口了。

      "谢晏之。"

      "嗯。"

      "他开发布会了,对不对?"

      谢晏之沉默了一秒。

      "……对。"

      "道歉?"

      "嗯。"

      沈知意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

      "你自己想听?"

      "不用你说。我猜。"

      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他一定是说他做错了很多事。说他不该相信苏晚晴。说他不该忽略我。说他很后悔。"

      她睁开眼睛。

      "对不对?"

      谢晏之没有否认。

      "他说了。"

      "嗯。"沈知意的声音没什么波澜。"那些话我以前都听他说过。"

      她看着天花板。

      "他说'对不起'说了很多次了。在离婚之前说过,在离婚之后也说过。在医院里说过,在公司门口也说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谢晏之看着她。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这次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沈知意说。"以前只是私底下说,只有我和他。这一次他站到了台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错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需要。"

      谢晏之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沈知意说。"因为道歉是给被伤害的人听的。而我已经不需要那些话来让自己好过一点了。"

      "那你需要什么?"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谢晏之。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阳光正好打在她的瞳孔上。

      "我需要你在这里。"

      谢晏之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

      "我一直在。"

      "我知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病房里很暖。

      远处的某个地方,陆砚辞正在从国际会议中心走出来。他的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但他没有上车。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云很多,但云和云之间有一些缝隙,阳光从缝隙里穿下来,打在地上,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条还是"陆砚辞道歉"。

      下面有很多评论。

      "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人家现在跟谢晏之在一起,轮得到你来后悔?"

      "三年啊。她一个人扛了三年。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至少他站出来承认了。比那些缩在后面的强。"

      "别洗了。他今天道歉是因为舆论逼的。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苏建国的事他确实不知道。但他三年不去查真相这件事,他得认。"

      "我只是心疼沈知意。救了人命的恩人,被冒领功劳,被赶出公司,得了癌症。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

      陆砚辞一条一条地看。

      没有跳过,没有加速,就那样一条一条地看。

      有人骂他,有人同情他,有人讽刺他,有人理解他。

      他全都看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公司。"他对司机说。

      车启动了。

      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马路、行人、红绿灯,全部从眼前滑过去。

      陆砚辞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沈知意说过的那句话。

      "你爱的不是苏晚晴。你爱的也不是我。你爱的只是一个身份。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

      她说对了。

      他爱的是一个身份。而那个身份的真正主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但那个人现在已经不需要他的爱了。

      也不需要他的道歉了。

      她需要的是好好活着。

      而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再打扰她。

      车窗外,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变厚了,阳光从缝隙里穿不下来了。但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光。

      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不知道是谁裂开的。

      但那道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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