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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原来你一直在 正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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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
谢晏之带沈知意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海南——那是他们说好的暖和的地方,要等到年后工作不忙的时候再去。这次是一个近处的地方,开车两个小时就到。
目的地叫"梧桐里"。
是一个老街区。在江城的西边,靠近老城墙。那一带有很多老房子,老式的石库门建筑,红砖墙,木窗户,门口种着梧桐树。
沈知意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认出这个地方了。
梧桐里。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很多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她还很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她记得这里的梧桐树。很大很高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把整条街都罩在绿荫里。她小时候觉得这里像童话书里画的那种老欧洲的街道。
她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梧桐里。
她也没有问过。
车停在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花坛,里面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冬天里只剩下枯萎的枝丫。
"这里是哪?"沈知意问。
"梧桐里。"谢晏之把车停好,熄了火。"十七号。"
"十七号?"
"梧桐里十七号。"谢晏之说,"这里以前是一个作家的宅子。后来作家去世了,房子就一直空着。再后来被改成了一个私人的会所。但知道的人不多。"
沈知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谢晏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去。
"下来。"他说。
沈知意也跟着下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
冬天的梧桐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不大,但有一种清冷的感觉。
谢晏之带着她往前走。
穿过一道圆门,是一个更小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很旧的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是青砖,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户上刷的红漆已经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木头。
但房子看起来被人维护过。不算新,但干净、整洁,没有那种年久失修的破败感。
"这里是——"沈知意问。
"这里以前是你外婆家的隔壁。"谢晏之说。
沈知意愣住了。
"你外婆家?"她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你说什么?"
谢晏之看着她。
"你外婆家以前住在梧桐里。"他说,"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你外婆家隔壁是一个姓的人家——那户人家有一个小男孩,比你大一岁。"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谢晏之。
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谢晏之没有回答。
他走到小楼的门口,推开门。
"进来。"他说。
小楼里面很简单。
一楼是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
谢晏之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今天风大。"他说,"先别开窗。"
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周围。
她看着墙上的字画。看着茶几上放着的一只旧式的收音机。看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已经枯萎了的绿植。
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一本旧相册。
是那种很老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绒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本相册。
"这是——"她翻开相册的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笑得很开心。
沈知意看着照片里的女孩。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
是她小时候。
她的手指有一点发抖。
她继续翻。
第二页是一张合影。
照片里有两个小孩。一个小女孩——她自己。一个小男孩,比她高一点,站在她旁边。小男孩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知意和晏之,梧桐里,1998年夏。"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
1998年。
二十多年前。
知意和晏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谢晏之。
他站在窗边,背光,看不清表情。
"这是——"她的声音有一点哑,"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谢晏之点了点头。
"1998年。"他说,"那年夏天,你外婆带你来梧桐里住了一个月。我们在那棵梧桐树下认识的。"
沈知意低下头,又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小男孩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那个夏天了。
梧桐树。
很热的天。
知了在叫。
她坐在树下,喝着一瓶冰汽水。
然后一个小男孩走过来,问她:"你在喝什么?"
她抬头看他。
是一个很高的男孩,比她大一岁还是两岁。她那时候很小,分不清。他站在光里,背对着太阳,看不清脸。
"汽水。"她说。
"给我喝一口。"他说。
"不要。"她说,"这是我的。"
"那我帮你摘梧桐子。"他说,"你给我喝一口。"
她想了想。
"好。"
于是他爬上树,摘了很多梧桐子下来给她。她把汽水给他喝了一口。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
相册放在她腿上。
她还在翻。
一页一页地翻。
1998年,秋。她跟着外婆去捡梧桐子。他帮她提篮子。
1999年,冬。下雪了。她在院子里堆雪人。他从家里拿了一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2000年,春。她来梧桐里看外婆。他带她去老城墙上看花。城墙下面开满了桃花,粉红的一片。
2001年,夏。她最后一次来梧桐里。那是她外婆去世的那一年。她来参加外婆的葬礼。他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她。她没有跟他说话。
然后她再也没有来过梧桐里。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空白的页。
但页的背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没有字。
沈知意看着照片里的少年。
她认出那棵树了。是梧桐里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
她认出了那个少年。
是谢晏之。
是十五岁的谢晏之。
"这张是——"她的声音有一点轻。
"这张是2005年。"谢晏之说,"那年我十五岁。我来梧桐里,想找你。但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来找我?"
"嗯。"谢晏之走到她旁边,坐下。"从2001年之后,我每年都会来这里。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你等了多久?"
"等到2005年。"他说,"等到我发现你可能不会再来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相册。
2005年。
十五岁的谢晏之。
站在梧桐树下,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查到了你的消息。"谢晏之说,"你妈妈改嫁了。你跟着她去了别的城市。后来你考上了大学。后来你嫁给了陆砚辞。"
沈知意的手指在相册的边缘上划过。
"你知道我嫁给了陆砚辞?"
"知道。"谢晏之说,"我那时候已经在做生意了。我知道陆家,也知道陆砚辞。"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晏之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已经是陆太太了。"他说,"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沈知意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在陆家出现?"
"因为你让我去。"谢晏之说,"陆砚辞找你谈一个合作项目,需要谢氏的支持。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去。"
沈知意想起来了。
那是她嫁给陆砚辞之后大概半年的时候。陆砚辞要跟谢氏谈一个合作项目,需要她出面打电话给谢晏之。
她打了那个电话。
然后谢晏之来了陆家。
那是他第一次以成年后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小时候认识。
她不知道他在等她。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年。
"那次在陆家——"沈知意的声音有一点轻,"那次在餐桌上,你说了什么?"
谢晏之想了想。
"我说了一个笑话。"他说,"关于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事。你笑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谢晏之说,"你笑的样子,你那天穿的衣服,你吃饭的时候先吃菜后吃饭。你在餐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谢总,您慢用'。"
沈知意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你叫我'谢总'。"谢晏之的声音有一点轻,"在那之前,你叫我'晏之哥哥'。"
沈知意的眼眶有一点热。
晏之哥哥。
她小时候是这么叫他的。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了。
"晏之哥哥——"她的声音有一点哑,"那天下雨。你把伞给我。你自己淋着雨跑回去了。"
谢晏之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记得了。"
"我记得了。"沈知意说。
她记得那个夏天了。
1999年。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有一天,下雨了。
很大的雨。
她站在梧桐树下,没有伞。
是谢晏之跑过来,把伞递给她。
"你先走。"他说,"我家近,跑两步就到了。"
她接过伞。
然后他跑进雨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第二天她听说他感冒了。发烧了好几天。
她想去看看他。但外婆说不要去打扰人家。
那一年她离开梧桐里的时候,他没有来送她。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发烧。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生她的气。
她不知道她下次来的时候,他还会不会在。
然后她再也没有来过梧桐里。
"那次下雨——"沈知意的声音有一点哑,"那次你是不是发烧了很久?"
谢晏之笑了一下。
"三天。"他说,"但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沈知意说,"你为了把伞给我,自己淋雨——"
"没关系。"谢晏之打断她,"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在雨里淋感冒了,你外婆会担心的。你妈妈也会担心的。我反正皮实,感冒三天就好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从小就是这样?"
"什么?"
"自己淋雨,把伞给别人。"
谢晏之想了想。
"大概是吧。"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到你在雨里,我就想把伞给你。"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的。
有她笑的。有她哭的。有她站在梧桐树下发呆的。有她追着猫跑的。
每一张照片,他都在旁边。
1998年到2001年。
三年的夏天。
每一个夏天,他都在。
"2001年之后——"沈知意的声音有一点轻,"你说你每年都会来这里。但我已经不在了。你来了做什么?"
谢晏之沉默了一下。
"等你。"他说。
"等我?"
"嗯。"谢晏之说,"我想,也许某一年你会回来。你外婆虽然不在了,但房子还在。也许你会回来看看。"
"所以你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谢晏之说,"有时候是夏天来。有时候是秋天来。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进来看看。"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等了多少年?"
谢晏之想了想。
"从2001年到2021年。"他说,"二十年。"
二十年。
沈知意没有说话。
二十年。
她从一个小孩,变成了一个大人。
她嫁给了别人,经历了生病,经历了手术,经历了所有的事情。
而他等了二十年。
每年都去梧桐里,看看她会不会回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沈知意问。
"因为你已经是陆太太了。"谢晏之说。
"那离婚之后呢?"沈知意说,"离婚之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晏之看着她。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说,"你外婆去世之后,你就没有再来过梧桐里。我以为你可能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还有——"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你那时候还在治病。"谢晏之的声音有一点轻,"你的病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想在你最难的时候,突然出现,告诉你'我等了你二十年'。那样对你不公平。"
沈知意看着他。
"那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问了。"谢晏之说。
"我问什么了?"
"昨天。"谢晏之说,"昨天你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你问我,接我上下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知意想起来了。
昨天。
在江边散步的时候。
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去年十月。"
她说:"去年十月之前呢?"
他说:"看着你。"
她问:"怎么看?"
他说——
"看新闻。看沈氏的公告。看你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样子。也看你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样子。"
"那时候——"沈知意的声音有一点哑,"那时候我没有问你以前的事。我只问了去年十月的事。"
"嗯。"谢晏之说,"但你问了,就说明你在想。"
"想什么?"
"想我们之间的事。"谢晏之说,"你想知道我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看向相册。
1998年。
二十多年前。
她认识他二十多年了。
比她认识陆砚辞的时间还要长。
只是她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他们小时候认识。
他等了她二十年,她不知道。
他在陆家出现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每天来接她上下班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因为他在追她。
他给她送伞的时候,她不知道这是他小时候就做过的事。
他照顾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晏之。"她的声音有一点轻。
"嗯。"
"对不起。"
谢晏之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沈知意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等了多久。对不起我——"
"不要道歉。"谢晏之打断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要道歉。"他重复了一遍,"你不需要为不记得的事道歉。"
沈知意看着他。
"可是你等了二十年——"
"我等你不是为了让你记得。"谢晏之说,"我等你是为了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沈知意的眼眶有一点热。
"现在见到了。"他说,"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就像二十年前,他递给她的那把伞。
沈知意忽然想起来了。
2001年。
那一年夏天。
她最后一次来梧桐里。
外婆去世了。
她来参加葬礼。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没有伞。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跑过来。
是谢晏之。
十五岁的谢晏之。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跑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
"给你。"他说。
她看着他。
他比她高很多,站在雨里,头发都湿了。
"你呢?"她问。
"我跑两步就到家了。"他说。
她接过伞。
然后他跑进雨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她送伞。
也是她最后一次在梧桐里见到他。
"我记起来了。"沈知意的声音有一点哑,"2001年。你也给我送过伞。"
谢晏之看着她。
"你记得了。"
"嗯。"沈知意说,"我记得了。"
她看着他。
他站在光里,背对着窗户。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光里,站在雨里,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看着她。
原来他一直在。
从1998年开始。
从那个夏天,梧桐树下,他问她"你在喝什么"开始。
他一直在。
不是去年十月。
不是2021年他出现在陆家的时候。
是1998年。
二十多年前。
"晏之。"她的声音有一点轻。
"嗯。"
"谢谢你。"
谢晏之看着她。
"又谢?"
"嗯。"沈知意说,"谢谢你一直在。"
谢晏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上。
她靠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很暖。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斑驳的,像时间的形状。
"原来你一直在。"她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很轻,"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