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空城 陆砚辞在车 ...
-
陆砚辞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他把车停在江边的一个观景台上,熄了火,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夜色。江面上偶尔有船经过,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然后又消失在黑暗中。秋天的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吹得他额头前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他没开灯,没开暖气,就这么一直坐着,从夜深坐到天亮。
手机响了无数次。助理打来的,问他明天上午的董事会怎么办;陆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打来的,说有一个合同需要他签字;陆家的管家打来的,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饭。他一个都没接。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屏幕朝下,让那些来电提示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一些与他无关的萤火虫。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浓得发白的雾气从江面上涌上来,把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全部吞掉了。他看不到对岸的灯光了,只能听到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三年前在画廊里第一次见到"苏晚晴"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画廊里的空气中有木屑和松节油的味道。她站在那幅画的前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光。他走过去,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他当时觉得那个笑很好看。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笑的背后藏着什么。
他想起她搬进陆家别墅的那天。那天下着小雨,她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贴在脸颊上。管家帮她拿行李的时候,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他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随便住"。然后他就上楼了。他连帮她拎一下行李的念头都没有过。
他想起他们"结婚"的那天。婚礼是在陆家老宅的花园里办的,来了一百多号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妆容精致,站在婚礼台上。他全程没有正眼看她。他的目光一直在门口——他在等苏晚晴。苏晚晴没有来。后来他才知道,苏晚晴就是"她"安排来的——她故意让苏晚晴缺席,好让他记住那个日子。但他连这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只记得那天很热,新娘的妆花了,他叫了三年的"晚晴"。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边开始泛白。雾气散了一些,远处的楼群像一座座黑色的剪影,慢慢从白雾里浮现出来。他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把车开回陆家别墅。
到了门口,他把指纹按上去,门锁开了。他推开门,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别墅里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他不管多晚回来,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的。她说过:"万一你回来找不到开关怎么办?"那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他都当作耳旁风。他从来不觉得玄关的灯有什么重要的。灯就是灯,亮着是应该的,灭了也无所谓。但今天他站在黑暗的玄关里,伸手在墙上摸了半天,才找到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这盏灯亮着,是因为有人在等他。现在这盏灯亮着,是因为他自己按了开关。
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男士的深蓝色棉拖鞋,一双是——没有第二双了。以前那里总是放着两双。冬天的时候是两双棉拖鞋,一双深蓝色的是他的,一双米白色的是她的。夏天的时候换成了凉拖鞋。她每个季节都会换。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拖鞋的颜色、款式、材质——他穿什么都一样。但今天他发现,鞋柜旁边只有他那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孤零零地靠着墙。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两百多平米,挑高六米,落地窗朝南,白天阳光可以直接照到沙发上面。装修是他让人设计的,极简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金属茶几。他当时觉得这个客厅很有格调,很符合一个商业帝国掌门人的身份。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客厅中间,觉得空得像一座庙。
沙发上没有她随手搭的毛毯。那条毛毯是去年冬天她买的,浅灰色的羊绒材质,她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盖着。他说过一次"客厅里不要放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就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后来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但现在沙发扶手上是空的。毛毯被她带走了。
茶几上没有她泡的茶。她喜欢喝茶——不是那种功夫茶,就是超市里买的袋装绿茶,每次泡两袋,放在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里。那个白色马克杯上印着一只柴犬的图案,是她从网上淘来的,花了二十几块钱。他嫌弃过那个杯子丑,她笑着说"好用就行"。现在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马克杯被带走了,茶罐也被带走了,连茶盘都带走了。大理石台面上干干净净的,能照出人影。
电视柜旁边那个花架上空空如也。以前那里放着三盆绿植——一盆绿萝、一盆吊兰、一盆多肉。都是她买的。她说家里要有绿色才有生机,说植物能净化空气,说每天看着绿色的东西心情会好。他当时觉得矫情,现在那些花架全空了,只剩几个陶土花盆,里面还有干枯的泥土。
只有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
那是她第一年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她去花鸟市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盆绿萝。老板说绿萝最好养,浇水就能活,不需要晒太阳。她捧着花盆回到别墅的时候特别开心,跟他说:"你看,它多好看。"他当时在打电话,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她就把绿萝放在了阳台上。
三年过去了。她走了三个月了。没人给它浇水,但它活了下来。藤蔓顺着花架往上爬,叶片绿油油的,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它比他坚强。一盆不用人管的花都能活,但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弄丢了。
他走到厨房。
厨房是整栋别墅里最让他受不了的地方。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油渍都没有——她搬走之前把厨房打扫了一遍。水槽里没有碗,沥水架上没有筷子,台面上没有砧板。所有的厨具都被带走了。冰箱门上那些冰箱贴也全被揭掉了——那些冰箱贴是她每次出差或者旅游都会带回来的,有的是一个小小的瓷器碗,有的是一只猫咪的图案,有的是某座城市的地标建筑。三年下来,冰箱门上贴了十几个。现在冰箱门光秃秃的,白色的漆面上还留着一点点胶印——她揭冰箱贴的时候大概太急了,没撕干净。
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全在。
但她带走了什么?她带走了锅。那口炒菜的铁锅被带走了。那口煮汤的砂锅被带走了。那些碗筷被带走了。她带走了所有"能动"的东西,留下了这些"不动"的调料瓶——生抽、老抽、蚝油、料酒、盐、糖、胡椒粉、花椒油、豆瓣酱、番茄酱。十几个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像一群被遗弃的士兵。它们的主人走了,但它们还站在那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拿起它们。
他不认识这些调料。准确地说,他认识生抽和盐,但他分不清生抽和老抽的瓶子哪个是哪个。一个深色的,一个浅色的,标签上写着不同的字,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盐罐旁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菜谱。他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红烧排骨"。下面详细列了步骤:排骨焯水、冰糖炒色、加生抽老抽、放八角桂皮、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她写字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也许是在厨房里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教程一边记的。
第二页写着"糖醋鱼"。第三页"清蒸鲈鱼"。第四页"蒜蓉西兰花"。第五页"西红柿鸡蛋面"。第六页"凉拌黄瓜"。第七页"可乐鸡翅"。第八页"麻婆豆腐"。第九页"酸菜鱼"。第十页"葱油拌面"。
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我喜欢吃红烧排骨"之类的话。也许他说过,也许他只是在某次吃饭的时候多吃了几口,她就把这个记住了。三年。她研究了一百多道菜,全是他爱吃的。他坐在餐桌前的时候,面前摆着三四道菜,每一道都是她花了心思做的。而他大部分时候只是扒两口米饭,说一句"嗯,还行",然后放下筷子去书房了。
本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醋在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
她怕他找不到醋。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很荒谬的笑。他跟一个女人住了三年,她连醋放在哪里都要给他写在便利贴上。她怕他找不到醋。她怕他不会做饭会饿着。她怕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口渴了不知道热水壶在哪里。
而他呢?
他连便利贴上的字都没有看过。他连醋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他站在厨房中间,看着那些调料瓶子,突然觉得很讽刺。他跟一个女人住了三年,她给他做了三年的饭,等了他三年的门,给他放了一千多个夜晚的灯——而他连她做饭用的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用什么牌子的酱油,不知道她买的面粉是高筋还是低筋,不知道她那个白色马克杯上的柴犬图案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最喜欢喝什么茶,不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不知道她每个月的例假是哪几天,不知道她失眠的时候在阳台上站多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上了楼。
楼梯的扶手是他让人用黑胡桃木做的,手感光滑。以前她下楼的时候总是扶着扶手,手指在木头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现在楼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扶扶手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空洞而响亮。
主卧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衣帽间的门也开着。她的衣服全部搬走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孤零零地挂在上面。木质衣架上还残留着衣服的形状——长期挂着同一件衣服,衣架的肩部会被撑开一点点,形成一种独特的弧度。那些空衣架上的弧度还在,像是一个人走了之后留在空气里的影子。
床头柜上空了。她那个装着感冒药和创可贴的小药箱不在了。以前他头疼,她总是第一时间递过来一片止疼药和一杯温水。他胃不舒服,她给他熬粥。他应酬喝多了,她在他床头放一杯蜂蜜水。那些事情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他以为那是"应该"的——她是他的妻子,照顾他是她的义务。
obligation。
这个词是英文的。他在心里想了一下。义务。责任。理所当然。
不对。
她不是他的义务。他是她的义务。他娶了她,他就应该照顾她。但他从来没有做到过。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他的护照、一些充电线、一个打火机。还有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白色的毛线,浅灰色的花边,织针还插在上面。围巾大概织了三分之一,针脚细密而整齐,看得出织的人很耐心。他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毛线的质感。很软。是那种天然羊绒的触感,比他在商场里买的那些动辄几千块的品牌围巾还要软。
他记得。那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织的。她织得很慢,每一针都要看一眼手机上的教程视频。他问过她一次"你织的什么",她抬起头,笑着说:"围巾。冬天给你戴。"他说"随便"。
"随便"。
她花了三个星期织了三分之一,他只给了她一个"随便"。
后来她出差了,回来之后围巾就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去了。他没问,她也没提。现在他找到了——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把它放在了他每天睡觉都能碰到的地方。
他把围巾握在手里,坐在床边。
床垫很软,是他让人从意大利定制的。他躺上去的时候,床垫会根据他的身体曲线微微凹陷,包裹住他的腰背和肩膀。但今天他坐在这张床上,觉得床垫太大了。一个人的身体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是空的。以前那个位置是她的。她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身,蜷着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猫。他以前觉得她占的地方太多,翻身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她的背。他嫌烦。
现在他翻身,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拿了手机。
他打开跟沈知意的微信对话框。
他翻了三年。从结婚那天翻到现在。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她发的。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日期是两年前的冬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发出来的。没有回复。
"天气变冷了,你的外套我放在门口了,别忘了穿。"
一年半前。上午七点二十三分。他回了一个"嗯"。
"公司会议加油!我在家等你回来。"
一年前。上午八点五十分。没有回复。
"今天做了桂花糕,你尝尝好不好吃?放在桌上了。"
十一个月前。下午三点零一分。他那天回来太晚了,桂花糕冷了,他看了一眼没吃。第二天她把桂花糕重新热了一遍,他还是没吃。第三天桂花糕发霉了,她丢掉了。他看到她丢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陆砚辞,我好像感冒了,有点发烧,你能早点回来吗?"
九个月前。下午两点十三分。他回了一句"吃药"。
两个字。
她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发烧了,可能三十八度,可能三十九度,可能很难受,可能一个人在家里裹着被子发抖——他回了两个字。"吃药"。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多少度"。
"今天是你生日,我订了一个蛋糕,草莓的,你最爱的口味。"
七个月前。下午四点。他那天在跟客户应酬,喝到半夜两点才回来。蛋糕在餐桌上,白色的奶油上写着"生日快乐",草莓摆了一圈,蜡烛已经化了,奶油塌了一半,草莓的汁水渗进了白色的奶油里,红红白白的一团。
她在沙发上等他。穿着他给她买的那条蓝色裙子。化了妆。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环。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她准备了一桌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全是他爱吃的。
但他太醉了。他推开门,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怎么还没睡",然后直接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蛋糕还在桌上,蜡烛已经完全化了,奶油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她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筷没有动过。她在发呆。他拿了公文包就走了。
她那天有没有吃那顿生日宴?他不知道。
她后来有没有哭?他不知道。
他关掉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渗出了一些湿润的东西。他没有擦。他由着那些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是没哭过。在他三十年的生命里,他哭过几次。十岁那年母亲去世,他哭过。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他父亲第一次夸了他,他哭过。二十五岁那年陆氏集团差点破产,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也哭过。
但那些哭都不一样。
那些哭是有原因的,有对象的。母亲死了可以哭,父亲夸了可以哭,公司要倒了可以哭。但今天他哭的是什么?他哭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人。他哭的是一千多条没有回复的微信消息。他哭的是一个没有人住的空荡荡的别墅。他哭的是一瓶落了灰的陈醋。
他哭的是他自己。
他坐在那个曾经两个人一起睡过的床上,坐在那个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餐、晚上十一点还给他留着灯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只有一屋子的空气和一屋子的回忆。
他拿起手机拨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发了微信:"知意,我想跟你谈谈。"
没有回复。
"知意,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没有回复。
"我看了那些日记。"
没有回复。
"对不起。"
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出了门。
他开车去了沈氏集团大楼。
到了大堂,他走到前台,说:"我找你们沈总。"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她大概认出了他——陆砚辞的脸在江城商界没有人不认识。但他今天的样子大概跟平时不一样。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领子有一道折痕,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集团的总裁,更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流浪汉。
但她态度很职业,微笑着说:"陆总您好,沈总今天有很多会议,恐怕没有时间。需要我帮您预约吗?"
"不用预约。你告诉她,陆砚辞来了。"
"好的,请稍等。"
前台打了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等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依然微笑着:"陆总,沈总说——她的行程由周秘书安排。陆总的来访不影响沈氏集团的任何商业决策。"
他听懂了。
她不是在说"我很忙"。她是在说"我不想见你"。但她甚至没有亲口说出这句话——她让前台转述的,连说"我不想见你"这五个字的时间都不愿意花在他身上。
他站在大堂里,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手里拿着咖啡或者文件夹。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沈氏集团的大堂里,他是陆砚辞,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被挡在门外的外人。
他离开了。
他回到别墅,又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
空的。
她搬走的时候把所有食物都清走了。牛奶、鸡蛋、蔬菜、水果、冻肉、速冻饺子——全部清走了。冰箱里只有一瓶过期的矿泉水和一袋冻硬了的冰块。矿泉水的保质期是三个月前。冰块已经跟冷冻室壁粘在了一起,抠都抠不下来。
他关上冰箱门。
冰箱门弹回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灶台上那本菜谱和那张便利贴。
**"醋在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
他打开第二个柜子。
最上面那层果然有一瓶醋。海天牌的陈醋,深褐色的玻璃瓶,瓶身上印着金色的标签。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三个月没人用过了。他拧开瓶盖,一股酸味飘出来。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酸味,是发酵过的、醇厚的、带着一丝甜味的醋香。
这瓶醋是她买的。她做糖醋排骨和糖醋鱼的时候都会用到。她大概每隔两周就会用掉小半瓶。三年下来,她用掉了很多瓶醋。每一瓶都是她自己跑去超市买的。他从来没陪她去过超市。
他把醋拿下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坐在厨房的地板上,靠着橱柜,抱着那瓶醋,坐了很久。
厨房的地砖是白色的,凉凉的。橱柜的柜门是灰色的,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漆面,摸上去很光滑。他的后背靠着橱柜的门,感觉到了木头的硬度和柜门的弧度。灶台在他右手边,菜谱在他左手边。这张便利贴就在他眼前。
醋在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层。
她在三年前的一个普通的下午,站在这个厨房里,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下了这行字。她把便利贴压在菜谱下面,因为她知道他不看菜谱,但万一哪天他真的想做饭了呢?万一哪天他真的想找醋呢?万一呢?
她给自己留了一个"万一"。
但他连那个"万一"都没有给过她。
他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的"万一"。他放下筷子说一句"好吃"的"万一"。他早回家陪她吃一顿饭的"万一"。他记住她名字的"万一"。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给了苏晚晴一千多次"晚晴",但连一个"知意"都没有给过她。
窗外传来鸟叫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地砖上画出几块明亮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抱着醋瓶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周会有专人给他做手部护理。但在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戴了三年婚戒留下的。
她的婚戒呢?她有没有也留着那道印痕?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了起来。膝盖因为坐太久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把醋瓶放回灶台上,把菜谱合上,把便利贴从菜谱下面抽出来。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西装上衣的口袋里。
然后他离开了厨房。
他走出别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百平米的别墅在阳光下显得很大、很空、很安静。花园里的草坪已经有点长了,因为三个月没有人修剪。泳池里的水有点浑浊,落叶浮在水面上。门口的路灯柱上还挂着一个圣诞节的小装饰——一个红色的铃铛。那是去年圣诞节她挂在上面的小物件。她走的时候没有摘。
他上了车。
发动引擎。
车灯切开晨光。他把车开出别墅区的大门,驶入了主干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公寓?去公司?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栋别墅——他亲手选的四百平米的花园别墅——从里到外,全是她。
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颜色,花园里的花是她种的,厨房里的每一个调料瓶都是她买的,阳台上的绿萝是她养的,门口的路灯是她每天晚上开的,鞋柜上的拖鞋是她每个季节换的,床头柜里的围巾是她织的,冰箱贴是她从各地带回来的。
这栋房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
他以为他是这个家的主人。
他不是。
她才是。
她人走了,但她的痕迹无处不在。她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嵌进了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像水渗进石头缝里——你以为石头是干的,但用力一捏,就能挤出水分来。
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而他,只是一个被允许住进来的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