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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卑微 陆砚辞连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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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辞连续三天去了沈氏集团。
第一天,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陆砚辞,江城商界最年轻的总裁,他给自己打了一辈子的体面。从十八岁进陆氏实习开始,到三十岁执掌整个集团,他一直是最体面的那一个。开会的时候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的,西装永远是定制的,袖扣永远是低调的铂金,皮鞋永远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不是因为帅,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傲慢和笃定。
但今天这种傲慢和笃定用不上了。
他走进沈氏大楼的大堂。沈氏的总部大楼是去年新建的,五十二层,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跟沈氏的企业颜色一致。大堂挑高十二米,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大理石,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在正中间,用深色大理石砌了一个弧形的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前台小姑娘。
他走到前台前面,说:"我找你们沈总。"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大概认出了他——陆砚辞的脸在江城商界没有人不认识。他的照片上过《福布斯》中国版,上过《南方周末》的商业版面,还在好几个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出现过。但认出归认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陆总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她说一声,陆砚辞来了。"
"好的,请稍等。"
前台小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下电话,冲他微笑着说:"陆总,沈总今天上午有个临时会议,可能要晚一些。您要不要先在大堂的休息区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他说好。
大堂的休息区在靠窗的位置,两排黑色的皮质沙发,中间是一个矮茶几,茶几上放着几本财经杂志。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前台给他端了一杯水。纸杯,温水,标准的待客礼仪。他接过水,没有喝。
周围人来人往。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快步走过,有抱着文件夹的助理在打电话,有快递小哥推着推车往电梯间方向走。没有人注意他。在沈氏的大堂里,他就是个普通人。他不是陆氏的总裁,不是江城商界的明星。他只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等人的男人。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等了三个小时。
中间前台给他换了三杯水。每一杯都凉了之后,她就会走过来,把凉的水收走,换一杯新的。她什么都没说。她大概觉得他可怜——一个大男人在前台坐三个小时等一个不会下来见他的人——但她不敢多说。沈氏和陆氏之间有业务往来,她一个小前台两边都不能得罪。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陆氏集团的副总裁打来的,问他下午的董事会还要不要开。他说你先主持吧。副总裁顿了一下,大概觉得不太对劲——陆砚辞从来不会缺席董事会——但他没有追问,说了声好。
十二点。前台走过来,带着职业微笑说:"陆总,沈总中午有个商务宴请,可能下午也没时间。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沈总方便的时候让周秘书联系您?"
他听懂了。
她在让他走。不是沈知意说的——是前台小姑娘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了。水已经凉了,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放下纸杯,说了一句"不用了",然后转身走出了沈氏大楼。
门外阳光很好。十月底的江城阳光已经开始变得稀薄了,照在身上没有夏天那么烫,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他站在大楼门口,眯了一下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别墅?不想回。回公寓?不想回。去公司?不想去。
他上了车,把车开到了一个商场。在商场里逛了一个小时,什么都看不进去。然后他进了商场负一层的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主妇,拎着篮子的老人,蹲在货架前面选零食的年轻人。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灯光白得刺眼,背景音乐放着某首流行歌曲。
他走到了花卉区。
鲜花放在冷柜里,一束一束地码在架子上。玫瑰、百合、康乃馨、向日葵、满天星。他以前从来没买过花——准确地说,他只给苏晚晴买过花。每年苏晚晴生日,他会让助理订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苏晚晴的公寓。苏晚晴收到花会发一条朋友圈,配一张自拍和九宫格的花照片,然后下面一群人点赞评论"好幸福"。
但他从来没有给沈知意买过花。
一束都没有。
他站在花架前面,看着那些花。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的秋天,她一个人去花鸟市场买回来了两盆满天星,放在阳台上。他那天回家看到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花"。她蹲在地上,正在给花盆浇水,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笑着说:"满天星。代表纯洁的爱。"
他当时说了一句"矫情"。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什么都没说。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简直是混账。
他跑遍了整个商场的花店和花卉区,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家的白色满天星。不是那种喷了白色染料的,是天然白色的品种,花朵细小而密集,像一片缩小了的星空。他让店员包了一束。店员问他要不要配点别的花,他说不用。就只要满天星。
他把花抱在胸前,开车回了家。
晚上。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深蓝色的外套。不是正装,但也不是太随意。他看了一眼镜子——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至少不像昨天那么吓人了。他把满天星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发动了车,开往沈氏大楼。
到了大堂,还是那个前台小姑娘。
她看到他,表情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在他的花上停留了一秒钟。
"陆总您好。"
"我又来了。"他说。"帮我跟沈总说一声。"
前台打了电话。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陆总,沈总今天出差了。"
"去哪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
他站在大堂里,手里抱着那束白色的满天星。白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花瓣薄得像蝉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花束包着一层淡蓝色的包装纸,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很素,很干净。跟那些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比起来,这束花简直寒酸得可笑。
但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三年前她说过的。满天星。代表纯洁的爱。
他把花放在了前台上。"她回来的时候,帮我给她。"
前台小姑娘收了花,点了点头。她把花束放在了前台下面的架子上——那个架子上还放着几份快递和一束别人送的向日葵。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不大。蒙蒙的细雨,从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廊檐下,犹豫了一下。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从大门口到地下车库的入口有一段路——大概五十米。没有遮挡。
以前下雨天,司机会在地下车库等他,他直接从车库上车,不会淋雨。但今天他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地下三层。他得从大堂走到电梯,坐电梯下到地下三层,然后再走到车位。五十米的路程。不大。但雨不小。
他没带伞。
她以前总是在他的公文包里放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小,叠起来只有一个手机那么大。她在他包里放了很多东西——纸巾、口香糖、一把小梳子、一板薄荷糖、一把折叠伞。他有时候会翻出来,觉得多余,就扔在车里或者办公桌上。那些东西丢得到处都是。现在他打开公文包——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空荡荡的。
他走进了雨里。
细雨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的衬衫很快就湿了,贴在肩膀上,颜色深了一块。头发也被打湿了,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头上。他低着头走,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五十米。他走了大概一分钟。进了地下车库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上了车。
车窗外面还在下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吱吱的响声。他把车开出车库,驶入了夜色中。
第三天,雨变大了。
他从早上八点就到了沈氏大楼。这次他没有进大堂。他就站在大门口的廊檐下,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子,看着雨幕。
雨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秋雨,是那种猝不及防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层水雾。路面的积水已经有了脚踝那么深,浑浊的雨水裹着落叶和垃圾往低洼处流。风也很大,把廊檐外面的雨帘吹得东倒西歪。偶尔一阵大风刮过来,雨点斜着飞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
他的西装已经被淋湿了。从地下车库走到大门口那一段路——他昨天就没有遮挡,今天更没有。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西裤也湿了,裤腿贴在腿上,很不舒服。皮鞋浸了水,踩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头发更是不用说了——他今天连发型都没做,头发本就有点乱,被雨一打,彻底成了落汤鸡。
但他就那样站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有人从大楼里出来,看到了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有人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他没回应。有人撑着伞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大概是在想,堂堂陆氏总裁怎么会站在雨里淋成这样。
四个小时。
他的手机响了无数次。助理、副总裁、法务总监、管家——他一个都没接。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塞进了口袋里。
五个小时。
下午一点。
他的腿开始麻了。他的鞋子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在鞋底和脚底之间挤出来的声音。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有些发白,指尖冰凉。他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下午两点半。
地下车库出口处的灯亮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车库里开出来。黑色的车身在雨幕中闪着冷冽的光,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道白色的水花。他认出了那辆车——谢晏之的车。谢晏之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车牌号是江城A00008。这个车牌号在江城商界几乎无人不知——谢家的号码。
他迈开腿,从廊檐下冲进了雨里。
雨打在他身上,冰凉的。他跑到车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车停了。
雨很大。他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了,只能看到车前灯在雨幕中发出的两团橘黄色的光。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前盖上,溅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他站在车前两米的地方,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暴雨淋透的流浪狗。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谢晏之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陆砚辞。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了后视镜。
后座的窗户降下来了。
沈知意坐在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没有盘起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大概刚做了护理,发丝看起来很顺滑。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听到刹车声,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雨里的陆砚辞。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他以前每天都能看到那个眼神。在餐桌上、在客厅里、在玄关处、在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每一刻。那是她看他的方式——温柔而克制,安静而隐忍。她从来不会盯着他看,但她的目光总是跟随着他,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但今天那盏灯灭了。
她看他的时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如——看陌生人的时候至少还有一点好奇。她看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她开口了。
"陆总。"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雨声过滤之后,听起来更加缥缈了。
"你这样不体面。"
四个字。
像一把刀。
不,比刀更狠。刀子划过去,至少会流血,至少能让人感觉到疼。这四个字不是刀——是冰。直接冻住他的心脏,让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知意,对不起"。他想说"我错了"。他想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卡住了。他能说什么呢?说他错了?他对不起她?他后悔了?这些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在凌晨的黑暗中蜷缩在沙发上的时候在心里反复地默念了无数遍。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被暴雨淋得像条落水狗一样——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都太轻了。
三年的冷漠,三年的无视,三年的残忍——那些东西加在一起,重得像一座山,重得能把一个人压碎。而他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几个轻飘飘的字。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凭什么?
凭什么他随随便便说几个字,她就应该原谅他?他叫了她三年的"晚晴",一千多次,每一次都是错的。他在她怀孕的时候跟苏晚晴打电话,在她流产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晚晴有没有受伤",在她做好了生日蛋糕等他到半夜两点的时候他看都没看一眼。他把她当成空气,当成透明人,当成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人。
她笑着应了三年的"晚晴"。
而他要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干什么。
沈知意没有再看他。她转头跟谢晏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雨声盖住了。谢晏之点了点头。车窗升起来了。
黑色的玻璃隔绝了车里和车外。他看不到她了。
车发动了。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溅了他一身。浑浊的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下巴,滴到地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入雨幕,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雨帘里。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很大。天色很暗。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雨幕中晃动几下,然后又消失了。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落叶被打落在地上的积水中,转了几圈,被冲进了下水道的入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
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膀和胸膛。衬衫湿透了,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裤子也湿了,裤腿贴在小腿上,水珠从裤脚往下滴。皮鞋里全是水,他感觉到脚趾泡在水里的那种发胀的感觉。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是干的。
他是陆砚辞。江城商界最体面的人。
但此刻他狼狈得不像话。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个雨天。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应酬完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天下着暴雨,跟他今天淋的这场差不多大。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来接的他。到了别墅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干毛巾和一双棉拖鞋。
她从厨房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扎在脑后,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看到他湿漉漉的样子,她皱了一下眉。
"怎么不打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心疼。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踮着脚尖把干毛巾搭在他头上,帮他擦头发。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前划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把姜茶给你热上。"
他说:"嗯。"
他解了外套递给她,她接过去挂好了。他上了楼,浴室里已经放好了一缸热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生姜和枸杞——她总说他应酬喝酒伤胃,每次都在他的洗澡水里放生姜。他泡在热水里,闭着眼睛,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她在切姜、烧水、找蜂蜜。
等他洗完澡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她在沙发上等着,手里拿着那本柴犬马克杯,正捧着喝热水。看到他出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去厨房把饭菜端到桌上。
"红烧排骨和西红柿鸡蛋汤,你凑合吃。我本来做了四个菜的,但你回来太晚了,有两个菜我热了两遍已经不好吃了,就倒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红烧排骨的味道很好。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脱骨了。汤汁浓稠,裹在排骨外面,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他吃了三块。
"还行。"他说。
"还行"。
这是三年来他对她做的饭说的最好的一句话。他当时觉得这两个字已经足够了——他从来不善于表达,"还行"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但她高兴了一整天。
他当时没注意到。后来在日记里看到她写的那段话——"'还行'。这是三年来他对我做的饭说的最好的一句话。我高兴了一整天。"
他当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到卧室,她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蜂蜜水和两片止疼药。
"你喝了那么多酒,明天肯定头疼。先吃片止疼药,明天早上再喝蜂蜜水。"
他"嗯"了一声,吃了一片止疼药,喝了半杯蜂蜜水,然后关灯睡觉了。
她躺在他旁边。他听到她在黑暗中轻轻翻了一个身,然后安静下来。他不知道她那天晚上有没有睡着。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浴室里有水声——她在洗漱。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他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煎蛋、粥、一小碟咸菜。
他吃了两口粥,喝了一口牛奶,说了一句"我去公司了",然后就走了。
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路上小心"或者"中午别忘了吃饭"。他当时没有回头。
他从来都没有回头。
现在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
他终于回头了。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
他想到一个词。
迟。
太迟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屏幕上有水珠,他用袖子擦了擦。微信对话框里,他发的那些消息全部没有回复。"知意,我想跟你谈谈。""知意,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我看了那些日记。""对不起。"
没有一条回复。
对话框的最上面显示的是对方的昵称——"沈知意"。以前那个昵称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微信名是"晚晴"。她把名字改了。什么时候改的?他不知道。也许离婚那天就改了。也许更早。也许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她就把那个"晚晴"从自己身上剥离了。
他看着"沈知意"三个字。
沈知意。
不是晚晴。从来不是晚晴。
她叫沈知意。
而他叫了她三年的晚晴。
雨慢慢小了。路面的积水开始往下退,露出了灰白色的柏油路面。梧桐树不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了。远处的天际线隐隐约约地能看到一些亮光——大概是城东的写字楼还没有关灯。
他蹲了下来。
就那样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控制不住。
他蹲了很久。
久到雨水完全停了。久到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久到路边有行人路过,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软,他扶着廊檐的柱子稳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车里。
发动引擎。暖风机开到最大。热风吹在他的脸上和手上,把那些冰冷的水珠慢慢蒸干了。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入了夜色中。
车在路上行驶。路两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在唱什么"如果当时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之类的歌词。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他开着车在江城的街道上绕了很久。他不认识路——不,他认识路,他只是在没有目的地地开。路过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本料理店的时候,他减了速,看了一眼。店还开着,门口的灯笼在雨后的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们以前来过吗?他想不起来。也许来过,也许没来过。他从来没有主动带她出去吃过饭。
路过城东的那家画廊的时候,他又减了速。画廊已经关门了,门口拉着卷帘门。三年前他就是在那里遇到她的。三年前他叫她"晚晴"。三年前他错过的那个人,从此在他生命中消失了。
他把车开回了别墅。
推开门。玄关的灯灭了。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鞋柜上只有他一双拖鞋。没有第二双。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空空的,没有毛毯。茶几上空空的,没有马克杯。电视柜旁边的花架空空的。只有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还活着。
他走上楼。进了卧室。衣帽间里只有空衣架。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
床垫太大了。一个人的身体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剩下三分之二是空的。
以前那个位置是她的。
他闭上眼睛。
他想给自己三年的时间。
不对——他不想给自己三年。他知道三年没用。三年前她给了自己三年,他什么都没看到。他不想浪费时间了。
但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道歉?她说过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送礼?她连他送的满天星都不收。
等她?她连住在哪都不让他知道。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起来。
他决定——明天还去。
不去沈氏大楼了。他要去她住的地方。他要去她楼下等她。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他会找到的。
他是陆砚辞。
他在江城找不到一个人——这种事还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