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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半年 时间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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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
现在是十二月二十号。沈知意的预产期就是今天。
陆砚辞这三个月过得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是真正的、没有波澜的平静。公司运转正常，三个项目都在按计划推进。城南综合体的一期商铺已经开业了，首批入驻的商户包括一家大型连锁超市、一家电影院和十几家餐饮店。江北科技园签约了三十多家科技企业，租金收入稳定增长。临港物流基地的二期扩建已经启动。
陆氏集团的市值从签约前的60亿恢复到了78亿。不算高——巅峰时期是120亿。但方向是对的。老吴说按照这个速度，明年年底能回到100亿以上。
他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78亿是他自己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的。120亿是他亲手推下去的。拉回来78亿，只能说明——他还有点用。仅此而已。
每周六他照常去晨光儿童之家。
孩子们越来越喜欢他了。他会修东西——水龙头、桌腿、门铰链、窗户插销。他会补课——数学和语文。他不是专业的老师，教得不算好，但他有耐心。一道乘法题讲三遍，四年级的小明还是会算错。他没有生气。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苹果——"三个苹果，每堆四个，一共几个？"小明盯着苹果看了半天，然后说："十二个！"
"对了。"
小明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有一次他带了做好的糖醋排骨去。赵院长帮他把排骨分给了二十多个孩子。朵朵吃了一口，眼睛亮了："陆叔叔，你做的比食堂阿姨好吃！"
他笑了笑。
心里想的是——她以前做了三年糖醋排骨。每周末做一大盘。她一个人吃不完，就分给邻居。有时候邻居不在家，她就自己吃。一大盘糖醋排骨，她一个人吃三天。第一天吃热的，第二天吃凉的，第三天热一下再吃。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个人吃太多"。
现在他知道那种感觉了——做了一盘菜，一个人吃。吃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不想吃了。但扔了又可惜。于是就吃。不是好吃。是不想浪费。
他当时从来不关心她吃得好不好。
十二月二十号。周三。
上午八点。
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泡了一杯铁观音。翻开桌上的文件——今天有三份文件要看：城南项目二期的消防验收报告、江北科技园的年度入驻企业评估、临港物流基地的明年扩建预算。
他看完了第一份。批注了七条意见。翻到第二份。
上午十点。
老吴敲门进来。老吴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特别的激动，也没有特别的紧张。他放下一个文件夹。
"陆总，城南项目二期的消防验收报告，补充材料在这儿。"
"嗯。放那儿。"
老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陆总。"
"嗯？"
老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沈总今天……"
"我知道。"
他不知道老吴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老吴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波澜。
老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闻推送。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黑色的背景上显示着一行白色的标题——
【沈氏总裁沈知意今日在江城妇幼保健院平安产子，母子平安，谢氏总裁全程陪同】
他看着那行标题。
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继续看文件。江北科技园的年度入驻企业评估。第三十七页。他刚才看到第三十七页。
他拿起笔。在第三十七页的右上角写了一个"待确认"的批注。翻到第三十八页。
但他的视线从第三十八页的第一行字上滑过去了。没有看进去。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三十七页。他刚才写的"待确认"——这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待确认。
什么需要确认？入驻企业的资质？租赁合同的条款？还是——
他把笔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到第三十八页。继续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员工们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你看到了吗？生了！母子平安！"
"男孩还是女孩？"
"还不知道，新闻上没说。"
"谢晏之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啊——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知意的胃只剩20%，能撑到足月生下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陆砚辞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红烧排骨、清炒山药、紫菜蛋花汤。
他吃了一口排骨。
食堂的排骨不是糖醋的。是红烧的。酱色很深，肉质偏柴。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她现在大概做不了糖醋排骨了。她的胃只剩20%。怀孕的时候大概连调料味都受不了。谢晏之做饭的话——做的什么？新闻上说谢晏之会做饭。但他做的不是糖醋排骨。
也许那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不知道糖醋排骨是什么味道。
不。不对。等她身体恢复了，她还是会做的。她做了三年。她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就不做了。只是做给谁吃的问题——做给谢晏之吃。做给孩子吃。
不是给他。
他继续吃排骨。吃了五块。喝了一碗汤。汤不咸也不淡，刚刚好。
下午他工作到六点。然后收拾东西。关电脑。穿外套。走出办公室。
电梯到一楼。大厅。门口。
他走出大楼。
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江城天黑得早——五点半天就暗了，现在六点多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站在大楼门口。往江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半岛酒店在江边。从这里看不到——隔了十几条街。但他知道方向。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妇幼保健院的走廊。白色的墙壁。暖色的灯光。谢晏之从产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他没有继续想。
他上了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车窗外是流动的灯火——商铺的霓虹灯、路灯、红绿灯、车灯。他在这些灯光里看着自己的倒影——玻璃窗上映着他模糊的轮廓，旁边是飞快后退的城市夜景。
他到家了。开门。换鞋。脱外套。
他没有进厨房。
他走到卧室。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那盒喜糖还在。
他拿了出来。放在床上。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红色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他在抽屉里放了好几个月，被文件和杂物压的。白色的丝带也歪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还有两颗。一颗牛奶巧克力，一颗黑巧克力。草莓味的那颗已经吃掉了。
他把牛奶巧克力拿起来。金色的锡纸很光滑，上面印着"X&S"两个字母。
他剥开锡纸。
巧克力是长方形的，大概两厘米长，一厘米宽。表面很光滑，闻起来有可可和牛奶的味道。
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牛奶味的。甜的。比草莓味的那颗甜。甜得有点腻——大概是因为他太久没吃甜的东西了。上一次吃甜的是什么时候？草莓味的那颗喜糖。三个月前。
他在嘴里含着巧克力。不咬。让它慢慢融化。
巧克力在他的体温下变软。甜味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牛奶的醇厚和可可的微苦混在一起——甜而不腻。他以前不爱吃甜的东西。现在觉得——甜的东西也不坏。
巧克力化了。
甜味留在了嘴里。
他拿起第二颗。黑巧克力。
他看了看那颗黑巧克力。深棕色的锡纸，上面的"X&S"还是金色的。
他没有剥开。
他把黑巧克力放回了盒子里。
一颗就够了。留着。也许以后会吃。也许不会。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备忘录。新建。
他想写点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写了一行字：
"她当妈妈了。平安就好。"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他收到了一盒喜糖。吃了两颗。一颗草莓味的。一颗牛奶味的。甜的。"
他又看了一遍。
够了。
他关掉了备忘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黑了。
旁边是那盒喜糖。半开的盒子里，一颗黑巧克力安静地躺在金色的锡纸里。
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十二月的月光是白的、冷的、干净的。它落在床头柜上，照亮了手机、钥匙、钱包，和那半开的喜糖盒子。
他没有闭眼睛。他看着那道月光。
光里面什么都没有。灰尘、空气、虚无。
她当妈妈了。
他的孩子——那个差一点出生的孩子——如果还在的话，今年应该五岁了。五岁的孩子会上幼儿园。五岁的孩子会画画——画太阳、画房子、画爸爸妈妈。五岁的孩子会叫"爸爸"。
但他永远不会听到那声"爸爸"了。
这是他应得的。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今晚能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