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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会议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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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城南商业综合体项目部。
这是签完协议后他第一次参加有沈氏和谢氏人员出席的正式商业会议。银行贷款展期之后，城南项目复工，沈氏作为30%的股东需要定期参加项目对接会。这种会议之前都是老吴代他去的。但今天他亲自来了。
会议室在城南项目部的二楼。一个大型的玻璃幕墙会议室，可以看到整个工地的进度。城南商业综合体已经复工快一年了——主体建筑封顶了，外立面玻璃幕墙安装到了60%，内部装修正在进行中。塔吊在运转，工人在绑扎钢筋、安装管线、铺贴石材。工地的围挡拆了，换成了一道临时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是新建的市政道路，路两边的行道树是今年春天种的，银杏和法国梧桐，叶子在十二月的冷风中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到得最早。比所有人早了十五分钟。
会议室的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一叠文件、几支笔。他坐在主位——陆氏的位子。对面是沈氏的位子。再旁边是谢氏的位子。
九点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开了。
赵明第一个走进来。沈氏集团副总裁，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睛很精明。他看到陆砚辞，点了点头："陆总。"
"赵总。"
赵明坐下。打开了面前的文件。
九点二十分。谢氏的两个代表到了。一个叫李峰，是谢氏的投资总监，三十五岁。另一个叫周然，是谢氏的法务，三十出头。
九点半。所有人都到了。
除了沈知意和谢晏之。
他以为她不会来。产后才两个月，按理说应该在家休息。
但九点三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沈知意走了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她的头发散着，比之前短了一些——大概是生完孩子后剪的。她的脸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的步伐比以前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谢晏之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他的眼神里有那种"你慢点走"的紧张。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起来打招呼。
"沈总好。""谢总好。"
沈知意微笑着跟每个人点头。她走到主位坐下——不对，不是主位。主位是他的。她坐在了赵明旁边，沈氏的位子。谢晏之坐在她旁边。
她坐下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陆砚辞坐在对面。他跟她之间隔了一张两米长的会议桌。
他看着她。
这是他签完协议之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上一次是在38楼——谈判那天。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职业装，盘着头发，化着淡妆。今天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披着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两次她看起来都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那种"我过得很好"的感觉。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生完孩子的消瘦。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手腕也比以前细了。她翻文件的时候，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铂金的。不是婚礼上那枚——他在新闻照片上看过，婚礼上那枚是镶钻的。这一枚更细更朴素。大概是平时戴的。
会议开始了。赵明汇报项目进度。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数据报得非常准确。
"城南商业综合体一期主体封顶，外立面完成60%，预计明年三月全部完工。二期商铺预售率82%，回款12亿。三期规划设计已通过审批，预计明年六月开工。"
陆砚辞听着。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他的姿态很稳。但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不在项目进度上。
他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她翻文件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她翻页的速度很均匀——一页大概五秒。翻完了就放在桌面上，不再看第二遍。
她偶尔插话问几个问题。声音很轻，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二期的消防验收计划什么时候提交？"
"三期的招商目标客户群体有没有调整？"
"外立面玻璃幕墙的供应商交货进度能不能保证？"
赵明一一回答。她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谢晏之翻看文件的时候偶尔在她耳边说几句话。她听了之后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两个人的互动很自然——不是刻意的亲密，是那种长期相处之后形成的默契。
整个会议他都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站起来握手。
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站起来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桌子了。一米的距离。
他伸出手。
她看着他的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握手。
三秒。
她的手很凉。冬天嘛。但也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
他感觉到她的脉搏——在她的手腕内侧。很稳。不快不慢。
三秒钟。
她松开了手。
他收回手。
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笑。也没有冷漠。就是——点头。像对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伙伴。
然后她转身。谢晏之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往门口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毛衣，浅灰色开衫，黑色的阔腿裤。她的背影很瘦。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大概是抱孩子抱的。她的头发散着，发梢在肩膀上晃了两下。
门口。她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零点几秒。
跟在福利院那次一模一样——看了他一下，然后收回目光。
但今天那零点几秒里——他好像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无视。不是陌生人的礼貌。
是什么呢？
他看不出来。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光线的错觉。也许是他自己的脑补——一个人太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了，别人随便一瞥他都会觉得"有含义"。
她走了。
谢晏之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远。
然后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工地上塔吊的影子在地上缓慢地旋转。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微小的金色星辰。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电梯。一楼。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公司。
他开车去了超市。
买了排骨、冰糖、醋、葱姜蒜。回家。做饭。
糖醋排骨。不知道第几次做了。他已经不做记录了。每一次的细节都在变——冰糖的量、醋的种类、炖的时间。但味道越来越好。他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她不在，没有人告诉他。他只能按照自己的舌头来判断。
他尝了一口。
好吃。
他吃完了整盘排骨。一个人。
然后洗碗。擦灶台。关灯。
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了今天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有什么？
他不再去想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十二月的月光。冷的。白的。照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盒喜糖的空盒子。盒子里面已经空了——三颗都吃完了。草莓味、牛奶味、黑巧克力味。三种甜。三种颜色。三种味道。
但已经吃完了。
他翻了个身。
明天闹钟定六点半。超市七点开门，他要去买新鲜的鲈鱼。菜谱上——不对。菜谱翻完了。空白的页面上什么都没有写。
以后要自己写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一米的距离。三秒钟的握手。零点几秒的一眼。
这就是他们之间剩下的全部。
一米的距离他再也跨不过去。三秒钟的握手他没有资格多留一秒。零点几秒的一眼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对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很好。孩子很好。谢晏之很好。陆氏很好。
他也——在变好的路上。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