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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在楼下等整夜 那天晚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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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闻。
新闻是财经频道的推送:"沈氏集团创始人沈知意出席年度商业峰会,发表题为《企业转型与可持续增长》的主题演讲。"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演讲台上,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化着淡妆。她手里拿着翻页笔,嘴唇微微张开,正在说什么。
她的左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谢晏之。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
新闻发布于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没看到。今天下午他在开会——城南项目的二期工程进度汇报会,开了三个小时。等他散会的时候,手机里已经积了十几条未读消息。他一条条翻过去——老吴的、银行经理的、城南项目组长的——财经新闻排在倒数第三条。
他点开了那张照片。
放大。
她的脸在屏幕上变得清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是熬夜了。她的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瘦了。但她的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确定的弧度,是那种"我清楚自己要说什么"的神情。
三年前她没有这种神情。
三年前她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但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抿——怕说错话、怕他说什么、怕他发火、怕他不高兴。她那时候的表情总是收敛的,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花瓣蜷在一起,不敢全展开。
现在她全展开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黑暗的卧室里,他的脸被蓝白色的光映得发青。
然后他看到了照片的右下角——拍摄地点。江城国际会议中心。
他查了一下。江城国际会议中心离沈氏集团总部开车十五分钟。
明天。明天沈知意会去沈氏总部吗?
她在休产假。生了孩子才两个月。按理说应该在家休息。但她是沈氏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替她坐的。赵明可以代她处理日常事务,但重大决策需要她本人。
明天她会去公司吗?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他比闹钟早了半个小时。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一月的清晨,天亮得很晚。他穿上衣服。白衬衫。黑西装。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他站在镜子前打领带。领带是深蓝色的,跟昨天的新闻照片里谢晏之戴的那条颜色差不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然后解开了。换了一条——黑色的。
他不想跟他戴一样的颜色。
七点出门。开车去沈氏集团总部。
沈氏总部在江城的金融中心——CBD核心地段,一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这栋楼原来叫"沈氏大厦",后来沈知意嫁给他的时候改名叫"陆氏大厦"。离婚之后——不对。他们不是离婚。他们是签了"永不再见"的协议。那栋楼现在叫什么?他不知道。他没去过。签完协议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进过那栋楼所在的街道。
他把车停在两个路口以外的地方。一个露天停车场。停一天十五块钱。他下了车。走过去。
一月的江城很冷。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温度零下三度。他没有戴手套。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尖冻得发麻。但他说不清是冷还是紧张。
七点四十五分。他走到了沈氏大厦的楼下。
大楼的底层是商业裙楼,有银行、咖啡店、花店、便利店。上面三十八层是办公区。大堂在北面——正对着主干道,旋转门,两面墙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前台和保安。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街对面有一棵梧桐树。一月的梧桐树没有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干上缠着一圈塑料布——冬天防虫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响。
他靠着梧桐树。等。
七点五十分。大堂的门开了。前台换了班——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孩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身后跟着一个保安,四十多岁,穿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七点五十五分。陆续有员工进门。大部分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或者大衣,手里拿着早餐或者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八点。八点十五分。八点半。
大楼里的灯全都亮了。从外面看,三十八层楼像一根发光的蜡烛。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工作。
她来了吗?
他看不到。他隔着两条街。三十八层的楼。他不可能从外面看到某一个特定的人在不在某一层。
但他还是等着。
时间变得很慢。九点之后太阳出来了,但一月的阳光没有温度。他看着对面的大楼——三十八层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面面方形的镜子。十点的时候一群鸽子从大楼天台飞过,排成一个松散的V字形,往南飞。十一点的时候太阳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光线暗了几分。
他站在街对面。没有动。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上班迟到的年轻人、送外卖的骑手、遛狗的老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穿黑色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的男人站在梧桐树下面——这种画面在CBD太常见了。等人的、打电话的、抽烟的、发呆的。他就是这些"路人"中的一个。
十一点半。太阳升到了最高点。但一月的阳光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照在身上什么温度都没有。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手指已经冻红了。
他的脚也开始麻了。站了四个小时。皮鞋的底很薄,冬天的柏油路面像一块铁板。他原地跺了跺脚。然后继续站。
十二点。午休时间。大楼里涌出了一批人——去附近的餐厅吃饭。他看到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过街角,走进了一家湘菜馆。其中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粉色的,插着一根粗吸管。
他突然想起——她以前喜欢喝奶茶。不是那种加了很多料的网红奶茶。就是普通的珍珠奶茶,少糖。他以前帮她买过几次——在别墅住的时候,周末她懒得出门,他会帮她点外卖。但她从来没说"谢谢"。她会说"放桌上就行"。
他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走进了湘菜馆。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下手机。十二点零三分。没有新消息。
他继续等。
下午一点。员工陆续回到大楼。
一点到三点。漫长的两个小时。他开始数大门口经过的出租车。一辆。两辆。三辆……十五辆。第十六辆停下来。从后座下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短头发。不是她。她的头发不会那么短。
三点半。太阳开始西斜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梧桐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
他蹲了下来。
不是蹲着等——是蹲着休息。腿太酸了。从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站到现在,快八个小时了。他的膝盖像是灌了铅,小腿上的肌肉在突突地跳。他蹲了一会儿,然后靠着梧桐树坐了下来。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皮裤的布料很薄,冷气一下子穿透了裤子。
他不在乎。
三点四十五分。一个保安从大堂那边走了过来。
五十多岁。穿深蓝色制服。帽子下面是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他的步态不紧不慢,但方向很明确——朝着他走过来。
"先生。"
陆砚辞抬起头。
"先生,这里是沈氏大厦的辖区,你不能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我只是等人。"
"等人可以。但你在这站了一上午了。"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位?要找谁?"
"我找沈总。"
保安的表情变了。不是恭敬——是警惕。沈氏大厦的保安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讨债的、拉横幅的、求见的、跟踪的。他们有一套识别系统。"找沈总"这三个字在他们耳朵里不等于普通的访客。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很抱歉,沈总不接待没有预约的访客。请您离开。"
陆砚辞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保安。冬天的太阳在西边,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我等一会儿就走。"
"先生,我已经跟您说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等一会儿就走。"
保安皱了皱眉。他拿起对讲机:"值班室,我是老张,北门口有个穿黑大衣的男子,自称要找沈总,没有预约。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上午,请指示。"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说:"让他走。如果他不肯走,叫两个兄弟过来。"
保安放下对讲机。看着他。"先生,请你现在离开。"
陆砚辞还是坐在那里。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站起来了,去哪里。回公司?打开电脑签文件?开三个小时的会?然后回家做糖醋排骨?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明天重复。
然后后天重复。
然后大后天重复。
他不想回到那个循环里。至少今天不想。今天他想站在这里。哪怕她根本不在楼上。哪怕她从后门走了。哪怕他等一整天什么都等不到。
他需要——等。
不是因为等到了就会怎样。是因为"等"这个动作本身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做什么。不是放弃之后的虚无。是放弃之后的残余——像一盏油灯灭了之后灯芯上最后那一点余烟。
保安叫来了两个人。三个人站在他面前。三双深蓝色的制服裤腿。三双黑色皮鞋。
"先生,最后一次。请你离开。"
他还是没有动。
然后保安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身体一僵。那个动作——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想挣脱。不是因为保安粗鲁。是因为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苏晚晴有一次从背后抓住他的胳膊。"砚辞,别走。"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很疼。但那是一种"占有"的疼。苏晚晴从来不松手。她抓住就不放。
保安的手不是"抓住"。是"拉"。用力的、不耐烦的拉。
"先生,请配合。"
他回过神来。
"我走。"
他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蹲了太久,关节有点僵。他站稳了。拍了拍大衣后面的灰。然后——
他跪了下来。
三个保安都愣了。
不是他们没见过人跪。他们见过讨债的下跪、上访的下跪、离婚的丈夫在楼下跪。但这种——一个穿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黑色西装、黑色皮鞋的男人,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商人,突然在沈氏大厦门口跪了下来——他们没见过。
"先生?先生你干什么?你快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跪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膝盖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冷意从膝盖传到了整条腿。他的裤子上沾了一层灰。皮鞋的鞋面上也沾了灰。
他跪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看着地面上的一条裂缝——柏油路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长出了一根枯草。枯草是黄色的,跟周围灰色的路面格格不入。一根不合时宜的草。
他看着那根草。
"先生,你赶紧起来!别这样!"
"我不走。"
"你——"
"我不走。你们可以叫人来抬我。可以报警。但我今天不走。"
三个保安面面相觑。对讲机又响了。值班室在催。老张接起来,犹豫了一下:"……不是闹事的。就是——不肯走。对。跪下了。嗯。好。"
对讲机里说了几句什么。老张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复杂。他放下对讲机。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沈总——不在这个楼办公。"
陆砚辞抬起头。
"沈总自从……自从休产假之后,就不在总部办公了。她在家里办公。你要找她的话——"
"不。"他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她的。"
保安不理解。
"我只是——等。"
"等人不在的地方?"
"对。"
老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沈氏大厦当了八年保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明知道人不在还要等——他第一次见。
他没有再劝了。他对另外两个保安摆了摆手。三个人退到了大堂门口。隔着玻璃门,他们能看到外面跪着的那个人。
路人开始看了。CBD的人流很大。一个跪在路边的男人——在大白天,在主干道旁边——这太扎眼了。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绕道走。有外卖骑手减速看了一眼然后加速走了。
手机举起来了。闪光灯亮了几次。
他不在乎。
他跪着。看着那根枯草。看着路面上蚂蚁搬东西——一月的蚂蚁不多,但还是有几只。它们排成一条线,从裂缝里钻出来,沿着路面走。他不知道它们在搬什么。太小了,看不清。但它们很认真。一步一步地走。
天色暗了。
五点。六点。路灯亮了。CBD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柏油路面上,像是给路面镀了一层薄薄的蜜糖色。路灯下面的影子很长。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感觉了。不是麻木——是那种冻到极致之后的"不存在"。好像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不属于他了。
大堂的灯灭了。三十八层的窗户也一盏一盏地暗了。最后亮的那个窗户——大概是加班的人关了灯。整栋楼变成了黑色的轮廓,只有顶楼的"沈氏"两个字还亮着红色的LED灯。
沈氏。
他看着那两个字。红色的。在夜色里像两颗燃烧的火星。
她今天没有来。
他等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晚上七点。十一个小时。他没有等到她。她不在楼上。保安说了——她在家里办公。产后两个月。她在家照顾孩子。谢晏之在家。他们一家人在一起。
他等的是一个不在那里的人。
他终于站了起来。腿几乎站不住。他扶着梧桐树干,撑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
走了大概五十米。腿上的知觉在慢慢恢复。膝盖传来一阵针扎一样的疼痛。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暖风吹了出来。他把双手放在出风口上。手指冻得像胡萝卜。
他坐在车里。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干道上汽车经过的声音。他看到停车场出口的路灯下面停了一辆车——白色的SUV。车牌他看不清。但那种白色——他多看了一眼。
不是她的车。她的车是黑色的。
他关了暖风。推开车门。下车。走回梧桐树那里。
保安已经不在了。大堂的灯灭了。旋转门锁了。整栋楼沉在黑暗里。
他站在梧桐树下面。抬头看。三十八层。没有一盏灯亮着。
"晚安。"
他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哒哒"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融进了黑暗里。
他走回了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
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的闹钟响了。六点半的闹钟。他按掉了。多睡了半小时。
起床。刷牙。洗脸。打开衣柜。白衬衫。黑西装。他的手停在了那条深灰色围巾上面。
他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三秒钟。
然后拿了出来。围上。
出了门。开车。去公司。
上班。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食堂。坐在角落的位置。今天的菜是辣椒炒肉、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
他吃了一口辣椒炒肉。很辣。他的额头出了汗。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老吴转给他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财经自媒体。标题是:"沈氏集团董事长沈知意休产假期间居家办公,远程主持年度战略会议。"
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大概是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拍到的。照片里是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一栋别墅的车道上。车道的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艺大门。大门紧闭。白色的SUV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制服的。保镖。他在帮另一个人开车门。车门开了——一只脚迈了出来。照片到这里就截了。只拍到了半条腿和半个车门。
但那条腿——黑色的裤子。浅灰色的高跟鞋。
他认识那双鞋。
他吃了第二口辣椒炒肉。
然后放下了筷子。
下午三点。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城南项目的二期预算报告。数据他看了三遍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打开手机。打开了地图。
搜索"沈知意谢晏之 住址"。
什么都没有。
搜索"沈知意别墅江城"。
出来几条房产新闻——去年沈知意以个人名义购入了一套位于江城东湖别墅区的独栋别墅,成交价8700万。新闻里没有具体地址,只有一个大致的区域描述——东湖别墅区B区。
他关掉了手机。
然后又打开了。
搜索"东湖别墅区B区"。
地图上跳出来一片绿色的区域。湖边。别墅区。B区在最里面,靠近湖岸。
从他的公司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他关掉了手机。放在桌上。
拿起笔。翻开预算报告。
看了两行。
又放下了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一月的阴天,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深色的牙齿,参差不齐地嵌在灰色的天幕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把东湖别墅区B区的位置截了一张图。存到了相册里。
然后关掉了地图。
他没有去。
但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线——橘黄色的,打在窗帘上,把窗帘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
他翻身。看到了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菜谱、一盒抽纸、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推送消息。他没有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浅灰色的高跟鞋。
半条腿。半个车门。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知道她在哪里了。大概在哪里。东湖别墅区B区。一个靠近湖边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别墅。他不知道她住哪一栋。但那个区域不大——十几栋别墅。如果他开车过去,停在外面——
她会不会看到他?
看到了会怎样?
从照片的车里迈出来。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她不一定会认出那辆车。但他认得出她。
他翻了个身。
被子裹紧了一点。
凌晨三点半。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面。大门是深灰色的,栏杆上缠着一圈枯萎的蔷薇藤。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种很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光。他想推门。手掌碰到铁栏杆的一瞬间,冰得他缩回了手。冬天的铁。他搓了搓掌心,然后再次伸手。推。门纹丝不动。锁了。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只能看到一条碎石小路。小路的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小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然后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婴儿的哭声。
很清脆。很亮。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哭声不大,但在深夜里传得很远。从白色小楼的某个窗户传出来,穿过碎石小路,穿过铁艺大门的门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从门栏杆上滑了下来。
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个哭声。
哭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停了。大概是有人抱起了那个孩子。哄了两句。不哭了。
安静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醒了。
天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色的——不是暖黄色。天晴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帘。
婴儿的哭声还在耳边。
那是她的孩子。
谢晏之的孩子。
不是他的。
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1月15日。梦到了哭声。"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锁屏。放下手机。
起床。
那天他没有去沈氏大楼。
他去公司。上班。开会。看报告。签字。下班。回家。做饭。糖醋排骨。第十三次。他加了一点新的变化——排骨裹了一层薄薄的淀粉,炸了一下再炖。炸过的排骨外皮有一层脆壳,炖完之后汤汁能渗进肉里。他尝了一口。
好吃。
他吃完了整盘。
然后洗碗。擦灶台。关灯。
躺在床上。
今天他没有失眠。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梦里还是那扇铁艺大门。
这次他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