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写信 三月底。一 ...

  •   三月底。一个下雨的晚上。

      江城的春天来得很晚。三月底了,气温还是只有十度出头。今天下了一天的雨——不大,就是那种绵绵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喷壶喷的那种雨。地上湿了。树叶子亮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陆砚辞坐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商业类的书籍——《从0到1》《基业长青》《影响力》《思考快与慢》——都是商学院推荐的那种。他买来之后翻了几页就放在架子上积灰了。他不是不爱看书。他是不爱看商业书。他喜欢看什么?他不知道。以前她给他买过几本小说——村上春树的、东野圭吾的。他没看。他觉得看小说是浪费时间。

      现在他觉得——什么都是浪费时间。什么都不是浪费时间。时间就是时间。它不管你做什么都在流。

      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叠A4纸。白色的。80克。公司统一采购的打印纸。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打印纸——本来应该用信纸的。但他家里没有信纸。他从来没有写过信。二十九年来他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电子邮件不算。微信消息不算。手写的、装在信封里的、贴了邮票的信——他一封都没有写过。

      他拿起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跟签文件用的是同一支。

      他在A4纸的第一行写了一个字。

      "知。"

      然后停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知意"——太亲密了。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沈知意"——太正式了。写信不应该叫全名。

      "沈总"——这是商业场合的称呼。

      "知意"——这是他以前叫她的方式。在别墅里的时候。有时候他会说"知意,饭好了吗?"或者"知意,我的衬衫在洗衣机里。"他叫她"知意"的时候语气很淡。不带感情。就是一个称呼。像叫一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叫他"你"。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她叫他"你"或者"陆砚辞"——后者只有在吵架的时候才用。

      他把"知"字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横线。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不写称呼了。直接开始写。

      "你好。"

      两个字。又停了。

      "你好"是谁都会说的开头。太普通了。他想写一些更有意义的开头。但他不知道什么是有意义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在耳边响着——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

      然后他继续写。

      "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写下来。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打电话你不会接。发消息你会删。只有写信——至少你可以选择看不看。"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书房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发抖是因为——他在写一种他从来不写的东西。他不会表达感情。他不会说"对不起"。他不会说"我想你"。他不会说"我很后悔"。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堵了三年了,从来没有出来过。

      "签约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怎么做?答案是——我不知道。也许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也许不会。但'也许'没有意义。时间不会倒流。做了就是做了。"

      "我伤害了你。这一点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我自己清楚。三年。一千多天。我做了什么?我把你当替身。我冷暴力你。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在。我在你生病的时候不理你。我在你做饭的时候不吃。我在你收拾屋子的时候嫌乱。我在你——"

      他停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你"字的右下角晕开了一个小黑点。

      他换了下一行继续写。

      "你做的一切我都没有珍惜。糖醋排骨。汤圆。打扫。叠衣服。记住我所有的习惯。这些事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人有义务对另一个人好。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你'应该做'。是因为你想做。是我把你的'想做'变成了你的'应该做'。"

      "三年来你唯一一次没有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就是你没有告诉我你生病了。胃癌。你瞒了我多久?半年?一年?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化疗。一个人吐。一个人疼。你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跟苏晚晴在一起。"

      "我在跟苏晚晴在一起。"

      他把这句话单独写成了一行。然后在这行下面又写了一遍。

      "我在跟苏晚晴在一起。"

      写了两遍。

      他盯着这两行字。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抖动。

      然后他划掉了第二遍。只用了一道横线。没有用力。黑色签字笔的墨水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你出院的那天我才知道你得了胃癌。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很多。你看着我——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平静的。你对我一直都是平静的。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也是水。水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

      "签协议那天你说'这是生意'。四个字。你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很长时间才看懂的东西。"

      "是'释然'。"

      "你释然了。你觉得结束了。你解脱了。你终于不用再给一个不爱你的人做糖醋排骨了。你终于不用再在凌晨两点把汤圆放在书房门口了。你终于不用再'应该做'了。"

      "你解脱了。"

      "但我没有。"

      "签约之后我以为我也能解脱。协议上写了'永不再见'。我觉得——好。结束了。我也解脱了。我回去做我的CEO。你回去做你的沈总。我们各走各的路。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但我没有解脱。"

      "我睡不着。不是失眠。是——闭上眼睛就看到你。你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你的头发扎在脑后,额头上有汗。你的手指很灵活——切菜又快又均匀。你炒菜的时候会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油锅里排骨发出的声音。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翻面。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加水。你知道——"

      他又停了。

      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干燥的。没有眼泪。只是有点热。

      他继续写。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关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签约之后我学会了很多事。做饭。修水龙头。叠衣服。打扫。这些事你做了三年,我一天都没有帮过你。现在我自己做了才知道——不难。但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心。"

      "我做的糖醋排骨你已经尝不到了。第十六次了。还是不如你做的好吃。你说过'做菜不是做实验,不需要每次都一样。做菜是跟食材对话。'我当时觉得你在胡说八话。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对的。"

      "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些的。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做了多少次糖醋排骨。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学会了做饭。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想说的是——"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笔悬在纸面上方。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写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很后悔"。

      他想说"如果可以重来"。

      他想说"我错了"。

      但这些话写出来有什么用呢?她不会看。就算看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不需要他的"对不起"。她不需要他的"后悔"。她不需要他的"如果"。

      她什么都不需要。

      他继续写。

      "我想说的是——谢谢你。"

      "谢谢你做了三年的糖醋排骨。谢谢你每次都把碗放在书房门口。谢谢你记住我的所有习惯。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那么多事。谢谢你从来没有抱怨过。"

      "我不配说'谢谢'。但我想说。"

      "还有——对不起。"

      "我不配说'对不起'。但我想说。"

      "你不用原谅我。你不用回应这封信。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的内容大概会很蠢。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最后——"

      "你很好。孩子很好。谢晏之很好。"

      "我也——在变好的路上。"

      "虽然很慢。但我还在走。"

      他放下了笔。

      信写了三页A4纸。满满三页。字迹有点潦草——他的字一向方正,但写到后面越来越快,字的间距越来越小。最后一页的最后两行字挤在纸的最下面,差点写到了边缘。

      他拿起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觉得——写得不好。太散了。太乱了。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说胡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前面在道歉,后面在说糖醋排骨,再后面在说谢晏之。没有结构。没有逻辑。

      但他没有改。

      他觉得改了就不是真的了。这封信不是用来"写好"的。是用来"说出口"的。哪怕说得乱七八糟、语无伦次——至少他说了。

      他把三页信纸叠在一起。没有信封。他用了一个A4大小的白色文件袋——公司常用的那种。把信纸装进去。封口。

      文件袋上面什么都没写。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第二天。三月底。一个多云的早晨。

      他让小陈联系了周秘书。

      电话是小陈打的。

      "周秘书您好,我是陆氏集团行政部的陈——"

      "我知道。什么事?"

      "陆总有一封信。想请您转交给沈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信?"

      "对。手写的信。一封。"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了。大概有七八秒钟。小陈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敲键盘。然后周秘书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转达给沈总。但——我不能保证她会看。"

      "好的。那我把信送到哪里?"

      "不用送。我派人去取。"

      "好。"

      小陈挂了电话。走进办公室。告诉了陆砚辞。

      "周秘书说会派人去取。但不能保证沈总会看。"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个小时后。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陆氏的前台。他出示了工作证——沈氏集团的。前台核验之后让他进去了。他走到小陈的工位。

      "你好。我来取信。"

      小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文件袋。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什么字都没有。白色的。普通的A4文件袋。

      "谢谢。"

      他转身走了。

      小陈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的门。门关上了。

      她掏出手机。

      给闺蜜发了一条消息:"信送出去了。"

      闺蜜:"她会看吗?"

      小陈:"周秘书说不能保证。"

      闺蜜:"你觉得呢?"

      小陈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

      信送到了沈氏总部。

      周秘书拿到信之后没有打开。她把信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陆砚辞让人送来一封信。手写的。三页纸。在我桌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知意回复了。

      "扔了。"

      周秘书看着这两个字。她跟了沈知意五年了。五年里她处理过无数来自陆砚辞的东西——花、礼物、资产转让方案、商务考察团的名额。每一次沈知意的回复都是一样的——"退了"或者"不用管"。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信。

      周秘书犹豫了一下。她拿起那个白色的文件袋。掂了掂——很轻。几张纸而已。

      她应该按照沈知意的指示把信扔了。她是秘书。她服从指令。

      但她没有。

      她把信放进了自己包里。下班的时候带回家了。

      晚上。她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打开了文件袋。

      三页A4纸。手写的。黑色的签字笔。字迹方正。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了文件袋里。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同情。不是冷漠。是一种"我知道这种感觉"的理解。

      她想起了自己。

      五年前她刚来沈氏的时候,她的前男友也给她写过一封信。也是手写的。也是三页纸。也是道歉。也是"对不起"。也是"我不配"。也是——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记得那封信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哭了。第二遍看的时候生气了。第三遍看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把信扔了。

      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现在——沈知意的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白色的文件袋。跟当年那封信一样的包装。

      她会怎么做?

      周秘书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知意说"扔了"。

      她应该扔。

      但她把信放进了自己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的最里面。压在一本通讯录下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也许有一天沈知意会问起。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信还在。

      三天后。陆砚辞让小陈问周秘书。

      "信——沈总看了吗?"

      小陈打电话。周秘书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钟。

      "没有。"

      "没有看?"

      "沈总没有看。信——没有送到。"

      小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信不是派人取走了吗?"

      "信在运送过程中——遗失了。"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小陈知道这是假话。信不会遗失。周秘书亲自派人来取的。二十分钟的车程。白色文件袋不可能在二十分钟内"遗失"。

      但她没有追问。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周秘书。"

      "不客气。"

      电话挂了。

      小陈走进办公室。

      "陆总——信遗失了。沈氏那边说运送过程中弄丢了。"

      陆砚辞的手停在键盘上方。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打字。

      "知道了。"

      当天晚上。

      他在家里。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叠空白的A4纸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跟三天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没有再拿起笔。

      他看着那叠纸。白色的。80克。公司的打印纸。三天前他在上面写了三页。现在这叠纸还剩四十七张。

      他伸手拿起第一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第二张。对折。再对折。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把每一张A4纸都折成了小方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四十七个白色的小方块。像四十七颗方糖。

      他看着这些方块。

      然后他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拆开。抚平折痕。叠成一叠。

      四十七张平整的A4纸。

      他把纸放回了打印机旁边的纸盒里。

      关上了台灯。

      走出书房。

      站在走廊里。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片橘黄色的光斑。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有一辆车经过了。车灯在湿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然后车走了。光消失了。路面又恢复了黑暗。

      他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

      他没有想到枕头。

      他没有翻来覆去。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