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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放弃等待 四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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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
江城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样子。银杏树抽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把微型的扇子挂在黑色的枝干上。法国梧桐的叶子也冒出来了,比银杏的更大一些,毛茸茸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行道树下面的花坛里种着郁金香——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一排一排地开着。
CBD的人似乎也精神了一些。冬天的时候大家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像一群黑色的企鹅。现在羽绒服脱了,换成了西装外套或者薄风衣。有人开始买冰美式了。食堂门口的奶茶店重新开张了,排队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台阶下面。
陆砚辞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CBD在阳光下显得很明亮——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远处的长江上有一艘货轮在走,灰色的船身在江面上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城南项目三期的投资回报分析报告。数字很漂亮——预计年化收益率18%,回收期4.5年,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陆氏的市值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看着报告上的数字。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
从一月十五号到现在——两个半月了。
在沈氏楼下等了一整夜。跪了一次。送了八束花。送了一套房产。送了三个奢侈品包裹。组织了一次商务考察团。写了一封三页的信。
所有尝试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没有。
没有等到。没有送出去。没有被接受。没有被看到。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他能做的事——全部都做了。
现在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了。
那天下午三点。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三条记录:
"1月15日。梦到了哭声。" "2月8日。送了十八天的花。全部被退。算了。" "3月29日。写了一封信。三页。她没有看。"
他在第四行写了一句话:
"4月2日。够了。"
他看着这四条记录。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够了。
不是"算了"。不是"放弃了"。是"够了"。
这两个字之间有微妙的差别。
"算了"是无奈。是被动的。是被现实打趴下之后不得不松手。
"放弃了"是承认失败。是认输。是宣告自己做不到。
"够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它包含着"我尽力了"和"到此为止"两层意思。"我尽力了"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不是给她的。是给自己的。"到此为止"是一个决定——不是被动的、被迫的、不得已的决定。是一个清醒的、理性的、成年人的决定。
他不想再做了。
不是因为做不下去。是因为——做下去没有意义。
他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花、房子、奢侈品、信。每一种方式都被拒绝了。每一种方式都告诉他同一件事:她不需要。
不是"她不需要花"。不是"她不需要房子"。是"她不需要你"。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签约那天她就告诉他了。"这是生意。"四个字。很清楚了。
他只是用了两个半月的时间去验证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验证完了。
结果跟他想的一样。
够了。
四月。五月。六月。
三个月。九十天。
他再也没有去过沈氏大楼。
再也没有送过花。
再也没有送过礼物。
再也没有组织过商务考察团。
他做了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
工作。
他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像一个人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呼吸。看报表。其他什么都不能做。
城南项目三期启动了。他亲自带队做方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是下工地。戴安全帽。穿工装。在工地上走。看地基、看钢筋、看混凝土的浇筑。他不懂工程——他是学金融的。但他开始学了。他让项目组的工程师给他讲——什么是框架结构、什么是剪力墙、什么是预应力混凝土。他听了。记了。不懂的查资料。
城南项目三期规划了一个购物中心。招商的时候他亲自谈了五个主力商户——一家全国连锁的影院、一家大型超市、一家儿童乐园、一家健身中心、一家高端餐饮品牌。他不擅长谈判。他以前觉得谈判是老吴的事。但他现在自己去谈了。坐在对方的会议室里,翻着自己的方案,说着自己不太会说的话。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自己的领带——一个很小的动作,对方大概没注意到。
他谈下了三个。影院和超市和餐饮。儿童乐园和健身中心没谈下来。对方觉得位置偏了,客流量不够。他没有勉强。
老吴看着他的变化。什么都没说。但老吴的态度变了——以前老吴总是欲言又止地想劝他什么。现在老吴不劝了。老吴开始信任他了。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是因为他终于开始做他应该做的事了。
江北科技园的二期扩建也在推进。他每周去两次江北。开车走长江大桥,四十分钟。江北是开发区,到处都是工地和塔吊。他站在科技园的工地上,看着一栋栋写字楼从地基里长出来。那些写字楼将来会装满科技公司、创业团队、投资机构。租金是江城最高的。位置是最好的。回报率是最可观的。
他把这些数字装进脑子里。数字是他的新语言。以前他的语言是"合同""协议""条款""利益"。现在他的语言是"平方米""平方米""工期""预算""回报率"。他把所有的感情都用数字填满了。报表上没有空白。预算表上没有空白。他的脑子里也没有空白。
至少——白天没有。
晚上呢?
晚上他回家。做饭。洗碗。关灯。躺在床上。
有时候他会失眠。但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身体习惯了在凌晨两三点醒过来。两个半月的焦虑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一个生物钟。他的身体在凌晨两三点自动醒来。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翻个身。
然后又睡着了。
这不是"放下"。这是"习惯"。习惯失眠也是一种习惯。习惯没有她也是一种习惯。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这些都是习惯。
习惯是可以养成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六月中旬。周六。晨光儿童之家。
他照常去做义工。
今天他带了一个新学的菜——蒜蓉粉丝蒸虾。粉丝是提前泡好的。虾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活的。他用牙刷把虾线挑了出来。蒜蓉是自己剁的。剁蒜蓉的时候他发现蒜很辣手。他以前不知道。她以前做蒜蓉的时候好像没有戴手套——或者戴了?他不记得了。
他把蒜蓉粉丝蒸虾带到了福利院。赵院长帮他把虾分给了二十多个孩子。
朵朵吃了两只虾。她把虾壳啃得干干净净——连虾须都嚼了。
"陆叔叔!好好吃!比上次的糖醋排骨还好吃!"
"真的?"
"真的!"朵朵使劲点头。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他蹲下来。看着朵朵。
朵朵今年七岁了。圆脸。短发。缺了一颗门牙——上次那颗还没长出来。她的眼睛很大,瞳仁很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朵朵。"
"嗯?"
"你觉得——一个人一直做一件事,但从来没有人说'好',那他应该继续做吗?"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
"如果他喜欢做的话,就做啊。"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呢?"
"那就做了才知道啊。"
"如果他做了很久很久,还是不知道呢?"
朵朵眨了眨眼睛。
"那——那就别做了呗。做别的事。"
他看着朵朵。
七岁的孩子。说话像打弹珠一样——一颗一颗的,圆润、干脆、不拖泥带水。
"做别的事。"他说。
"对。"朵朵把最后一只虾壳吐在桌上。"做别的事更好。"
那天下午他从福利院出来。
阳光很好。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了。他走在树荫下面。银杏树的叶子变成了深绿色——不再是春天那种嫩绿了。叶子大了一些。一片一片的,像一把把扇子。微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老吴发的消息。
"砚辞,城南三期今天正式签约了。五个主力商户全部落地。下周一开工。"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在路上。树荫下面的路面上有一片片光斑——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他的皮鞋踩在光斑上。光斑碎了。然后他的脚移开了。光斑又完整了。
他突然想到——他今天没有去沈氏大楼。
不是因为"决定了不去"。是因为——他忘了。
他今天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做了蒜蓉粉丝蒸虾,开车去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一上午,吃了午饭,出来。
一整天他没有想过去沈氏大楼。
不是"忍住不去"。是——真的忘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也许他只是今天太忙了。也许明天他又想去了。
但他站在树荫下面。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
他决定不分析这件事。
不分析。
不想。
不做。
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在菜谱上写了一行字。
"蒜蓉粉丝蒸虾。第一次。虾要买活的。粉丝用绿豆的。蒜蓉不要剁太碎。蒸六分钟。朵朵说比糖醋排骨好吃。"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合上菜谱。
菜谱越来越厚了。不是因为她写的笔记多——是他在空白页上写了很多。每一道菜他做了几次、味道怎么样、下次可以怎么改进。他的字方正、用力。她的字潦草、可爱。两种字迹在同一本菜谱上交错出现。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生活。
他把菜谱放回搁板上。然后走进客厅。
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播音员在念什么——经济数据、工业增长、外贸出口。他没有在听。
他在想另一件事。
朵朵说的话。
"做别的事。"
他做了什么"别的事"?
工作了。做了三个项目。谈了商户。去了工地。学了工程知识。做了义工。做了蒜蓉粉丝蒸虾。给二十多个孩子分了虾。
这些事跟他之前的"尝试"不一样。
之前的尝试——送花、送房子、送礼物、写信——目标都是她。每一次出发都是朝着她的方向。每一次失败都是因为她。
现在的这些事——工作、义工、做菜——目标不是她。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她看到。不是为了让她感动。不是为了让她回来。
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得做点什么。
一个人不能每天什么都不做。
一朵花不能每天不晒太阳。
一条鱼不能每天不在水里游。
他不能每天——只想着一个人。
他得做点别的事。
不是"放下"。不是"忘记"。不是"向前看"。
只是——做点别的事。
他关掉了电视。
关灯。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好。六月的月光跟一月的不同。一月的月光是冷的。六月的月光是温的。照在窗帘上,把窗帘的褶皱映出一种柔和的银灰色。
他没有翻身。他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她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头发扎在脑后。灶台上的锅冒着蒸汽。她往锅里放了一把粉丝。然后用筷子搅了搅。
这个画面不是记忆——他没有见过她做蒜蓉粉丝蒸虾。她从来不做海鲜。她说她对海鲜过敏。
这个画面是想象的。
他想象她在做一道她从来不会做的菜。
想象她在他的厨房里。
想象她围着他的围裙。
想象她——
他停了。
他不再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六点半。
他按掉了闹钟。起床。刷牙。洗脸。
打开衣柜。白衬衫。黑西装。
他的手停在了那条深灰色围巾上面。
这条围巾——他戴了一个冬天了。从一月戴到现在。四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变暖了,他把围巾收进了衣柜。五月份又拿出来了一次——有一个倒春寒的日子。六月份他再也没有戴过。
他看着那条围巾。
然后他伸手——不是拿围巾。是拿围巾旁边的另一件东西。
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不知道这条领带是什么时候买的。标签已经剪了。应该是以前买西装的时候配套的。深蓝色。很素。没有花纹。
他把领带拿出来。围上。打了一个温莎结。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领带配黑色西装和白衬衫。很好看。很精神。
跟那条深灰色围巾完全不同的感觉。围巾是冬天的——沉闷的、厚重的、裹着的。领带是夏天的——利落的、清爽的、系着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笑了。不是刻意的笑。是嘴角自然上扬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衣柜里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安静地挂在衣架上。
他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