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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偶遇 一月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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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号。
新年的第十天。
陆砚辞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跑步三公里。从十月初开始到一月初——三个月了。他现在跑三公里只需要二十分钟。比最开始快了六分钟。
他的心率也稳定了。跑完之后不会气喘吁吁了。腿也不酸了。呼吸很均匀。脚步很稳。
那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还在跑。每天早上六点半。风雨无阻。他有时候会跟大爷跑一段。大爷的节奏比他快。嗒嗒嗒嗒。他追不上。但他会尽力跟上。
大爷从不说话。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跑。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语言。每天早上六点半。江边步道。两个人。一起跑。
一月十号。周六。
按照惯例——去晨光儿童之家。
他带了糖醋排骨。
饭盒装的。比以前多了——他现在学会了估量。二十多个孩子。每人两块不够。每人三块刚好。他做了六十五块。
到了福利院。孩子们围过来。
朵朵第一个冲上来。"陆叔叔!"
"嗯。今天带了什么?"
"糖醋排骨!"
"又带排骨了?"
"因为上次朵朵说好吃。"
朵朵的眼睛亮了。"陆叔叔你记得!"
"当然记得。"
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赵院长帮他把排骨分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吃得开心。小明说:"陆叔叔你应该开个饭店!"其他孩子跟着起哄:"对对对!陆叔叔饭店!"
他笑着摇头。
分完排骨之后他照常给孩子们补课。数学。今天教的是分数。
"二分之一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东西分成两半!取其中一半!"
"对。那四分之二呢?"
小明想了半天。然后说:"还是一半?"
"聪明。"
朵朵坐在旁边。她不学数学——她的数学已经很好了。她在画画。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画。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画上是一个男人。很高。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一个房子前面。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上结满了苹果。
男人的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排骨。
他看着那幅画。
"朵朵。这是谁?"
"是陆叔叔呀!"
"我在做什么?"
"在做排骨给小朋友们吃!"
他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男人没有五官。就是一个高高的黑色的形状。但——那个形状很像他。
房子旁边有一棵苹果树。树上结满了苹果。苹果是红色的。用红色蜡笔涂的。涂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涂出了格子。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朵朵。"
"嗯?"
"这幅画——画得真好。"
"真的吗?"
"真的。"
"那我送给陆叔叔!"
朵朵从纸上把画撕下来。叠了两下。塞进他手里。
他拿着那幅画。
很小的一张纸。被叠过。边角有点皱。蜡笔的味道。
他把画放进了西装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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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离开福利院。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
他经过了一个商场。万象城。
他想起来——家里的牛奶喝完了。鸡蛋也快没了。可以顺便去超市买一下。
他把车停在了万象城的地下停车场。上了楼。
万象城很大。一月份是打折季。到处都是"满减""折上折"的红色标签。人很多。购物袋。推车。小孩在哭。导购在喊。
他不怎么逛商场。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一年前。也许更久。
他走到了负一层的超市。
拿了牛奶。鸡蛋。葱姜蒜。面粉。
购物篮快满了。
他走向收银台。
排队。
前面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背影。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很长。到腰。黑色。
他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很熟悉。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
不可能。
他站在队伍里。跟那个人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那个人在付钱。从包里拿出手机。扫码。
手机屏幕亮了。
他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
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一只手。
很白。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
没有戒指。
她不戴戒指。
他记得。他们结婚的那三年她从来不戴戒指。他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戒指碍事。做实验的时候会刮到。"她那时候在沈氏的研发部门。偶尔会去实验室。
后来她不去了。她也不戴戒指。
再后来——她不记得她戴不戴戒指了。因为谢晏之的婚礼照片上——
他不想了。
那个人付完钱。转身。
他看到了她的侧脸。
沈知意。
真的是她。
她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他看不到。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
距离大概一米。
商场里人来人往。背景音乐是圣诞歌——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商场还没换歌。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的表情——
不是惊讶。不是冷漠。不是厌恶。
是一种——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潭静水被人丢了一颗小石子。水面晃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了。
"陆总。"
"沈总。"
又是这两个称呼。
上一次在走廊上。这一次在超市里。
"买东西?"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购物篮。牛奶。鸡蛋。葱姜蒜。面粉。
"你——自己做饭?"
"嗯。"
她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超市的收银台旁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提着购物篮。右手。
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疤。
她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
比上次在走廊上长了一秒。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我——先走了。"
"嗯。"
她转身。
提着购物袋。
走了。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米白色的大衣。黑色的长发。走路很稳。高跟鞋——没有穿。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白色的平底鞋。
她走到超市的出口。推门。出去了。
他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合上了。
她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
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回过神来。
轮到他付钱了。
他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扫码。牛奶。鸡蛋。葱姜蒜。面粉。
"一共六十八块五。"
六十八块五。
跟那杯桂花乌龙一样的数字。
他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了超市。
万象城的一楼。很热闹。
他走出了商场大门。
外面是一月的天空。灰色的。冷。风很大。
他站在商场门口。
他应该走了。回家。做饭。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
看了一眼左边的路。看了一眼右边的路。
不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不应该去找她。
他知道。
他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
上车。发动引擎。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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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
他把牛奶放进冰箱。鸡蛋放进冰箱。葱姜蒜放在台面上。面粉放进橱柜。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
什么都没做。
他就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
平底鞋。白色的。
以前——她跟他在一起的那三年。她喜欢穿高跟鞋。黑色的。尖头的。五厘米的跟。她穿高跟鞋的时候比他矮一个头。不穿的时候比他矮一个半头。
今天她穿了平底鞋。
当了妈妈之后不穿高跟鞋了。因为要抱孩子。穿高跟鞋不方便。
他想象了一下她抱孩子的样子。
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屁股。一只手护着婴儿的头。弯着腰。低着头。嘴唇贴近婴儿的额头。轻轻地说:"不哭。妈妈在呢。"
他见过这个画面。
在超市。十二月中旬。那个年轻妈妈。
但她——不是那个年轻妈妈。
她是沈知意。
他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
他睁开眼睛。
打开冰箱。拿出排骨。
今天——糖醋排骨。
他做了很多次了。收录的菜。闭着眼睛都能做。
焯水。炒糖色。翻炒。加醋。加水。小火。收汁。
四十分钟。
排骨好了。
他把排骨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财经频道。
他坐在沙发上。吃。
一块排骨。两块。三块。
好吃。
但他吃得很慢。
平时他吃排骨很快。十来分钟就能吃完一盘。
今天——吃了一半。放下了筷子。
他不饿。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他想起了她。
不是刻意想的。是——排骨的味道让她从记忆里跑出来了。
她做的糖醋排骨。他的糖醋排骨。不一样。她的更甜。他的更酸。她的更嫩。他的更有嚼劲。
但——都是糖醋排骨。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上在播新闻。什么内容他没看进去。
他看着排骨。
还剩一半。
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块。
然后又放下了。
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了。
他坐在黑暗里。
然后他摸了摸西装口袋。
那幅画。
朵朵画的。
他拿出来。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人。很高的。黑色的。站在房子前面。旁边有一棵苹果树。男人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排骨。
他看着那幅画。
"陆叔叔在做排骨给小朋友们吃。"
他把画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排骨放进了冰箱。
他没有洗碗。
他走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
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就那么躺着。
天花板。
灰色的天花板。
他想——今天偶遇了。
在超市。万象城负一层。
她买了什么?他不知道。
她为什么来万象城?他不知道。
她今天不穿高跟鞋了。平底鞋。白色的。
她的手上没有戒指。
不是——谢晏之不会给她买戒指。但——也许她不习惯戴。也许她不想戴。也许——
不重要。
不重要了。
他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但他知道外面是一月的天空。灰色的。冷的。
他闭上了眼睛。
他应该——不要想这些了。
但有些事不是"不要想"就能不想的。
它在那里。
像一根刺。扎在皮肤里。不疼。但你摸到的时候会知道——它在那里。
他摸到了。
超市里。一米。她的侧脸。她的平底鞋。她的手。她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一米。
比走廊上的三米近了。
他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超市里。很大的超市。货架很高。商品很多。他在货架之间走。
走到冷鲜区。打开一扇玻璃门。拿出来一盒牛奶。
然后——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也在拿牛奶。
他转过头。
是朵朵。
七岁的朵朵。缺了一颗门牙。
朵朵说:"陆叔叔,你在买什么?"
"牛奶。"
"我也喜欢喝牛奶!"
朵朵伸手去拿牛奶。但够不着。踮着脚。还是够不着。
他弯腰帮她拿了一盒。
朵朵抱着牛奶。笑着说:"谢谢陆叔叔!"
然后朵朵跑了。
他站在冷鲜区。看着朵朵跑远的背影。
然后——又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
不是朵朵。
是一个婴儿。
很小的婴儿。躺在购物车里。裹着一条淡蓝色的包被。
婴儿睁着眼睛看着他。
黑色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婴儿没有哭。
婴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婴儿。
然后——婴儿笑了。
嘴巴咧了咧。没有牙齿。但笑了。
他看着那个笑。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半。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路灯的光。
他躺在床上。
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婴儿笑了。
梦里的婴儿——笑了。
他不知道那个婴儿是谁。
也许是——
不。
他不应该想。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很白。月光照在墙上。银白色的。冷冷的。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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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了。六点半。
他按掉了闹钟。
起床。刷牙。洗脸。
打开冰箱。
昨天剩下的排骨。他热了一下。
吃了。
然后穿上外套。出门。
跑步。
三公里。二十分钟。
江边很冷。一月的江风像刀子。吹在脸上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跑完了三公里。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
江面很宽。灰绿色的水。没有太阳。天是灰色的。风很大。
对岸的楼群灰蒙蒙的。像一幅没有颜色的画。
他站在江堤上。
呼吸。
一呼。一吸。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什么?
西装口袋。
他摸了一下。
那幅画。
朵朵画的。
他把手拿出来。
继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上班。
一月。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