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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俯仰如梦 把我弄上床 ...

  •   二月的风冷得扎人,我和夏晴坐大巴车返校。路上得知老车站已经弃用,新车站在北城市南郊。我们学校在北郊,一南一北让我俩犯难,最后决定还是打车吧。

      大巴车从绕城高速下来,往南开了十来分钟,新车站就到了。新车站比老车站大好几倍,干净宽敞。我俩顺着标识从北广场出去,那边有出租车停靠点,几辆出租车排在那儿。

      我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告诉师傅去北城大学。师傅下车一边开后备箱一边说:“去那边不打表,每人三十。”

      我下意识把箱子往后挪了挪,“为什么不打表?”我盯着他,“再说我们俩是一起的,凭什么每人三十?”

      师傅“砰”一声关上后备箱,极不耐烦地杨了扬手,“都这个价,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嫌贵坐公交去。”

      我和夏晴站在那儿,冷风灌进衣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男人走过来,我仔细看他,是校门口卖电话卡的学长。还是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蓬乱,衣着黯淡。

      他靠近我们,头却扭向别处,声音压得很低,“北城大学的吧?你俩要是信我,过了前面马路,往东走两百米,公交站旁边有辆面包车,尾号257,你们上车,我随后就到。”说完转身走了。

      夏晴看着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毕竟都在他那里买个电话卡,算是熟悉,人应该靠谱,走吧。”

      我们找到了那辆车,车上已经坐了三个学生。我们把行李塞进去,找了个空座坐下。

      不一会儿学长来了,上了驾驶座,侧着身子对我们说:“再等一个人,来了就走。”

      他把头伸出窗外往后看,没过多久一个男生拉着箱子走过来。学长让他把行李放后面,人坐副驾驶。

      等人齐了后,学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头对我们说:“你们都是一个学校,价格一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一车都是一个学校的呀。差点忘了,我也是北城大学毕业的,都是校友啊!”

      车里气氛松快了些,“每人十块,”他说,“坐公交也得四块,最少要倒两次车,折腾一个多小时。我给你们上绕城高速,最多半小时到,你们觉得合理吧?”

      大家点点头。他转回身,把车开出去。上了高速,车子浑身响,哪儿都在抖。

      副驾驶的男生笑着问:“学长,这车二手的吧?有年头了,老古董啊。”

      学长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有眼光,新的我也买不起。”车里响起一阵笑声。

      我从来没听他讲这么多话。每次买他卡,他都在低头看书,头都不抬。

      我忍不住问:“学长,你真是我们工商管理专业毕业的吗?”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嗯,九六年毕业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夏晴突然问:“这个专业很难就业吗?”

      学长笑了笑说:“你们专业好多人问我,有的还问这书到底能不能读下去。我说能读,读书和工作是两回事,现在国家发展得多好啊,不一定铁饭碗就是有工作,自己创业挣到钱了,能改善家里的生活,这又比铁饭碗差什么呢?关键要学到东西,脑子里有货以后才能立足嘛。”

      他停顿了片刻,“我毕业那年赶上双轨制,公费生包分配,我是自费生,得回原籍双向选择。理论上能进县城的国企或者乡镇机关的,但我不想回去。就在北城留下了,选择了做生意,因为没有本钱,我就想着慢慢来,从小的一点一点地做起来。”

      学长喝了几口水,接着说:“刚开始在校门口碰见老师,挺抬不起头的,觉得对不起他们,给他们丢脸了。后来想开了,我没偷没抢,凭自己本事挣钱,有什么不对。现在社会发展快,不读书连电话卡都卖不出去,现在好多都用小灵通,还有人用手机。生意没了,就得想下一个。我用积蓄买了这辆车,过两年手机再普及点,我打算在校门口加盟一个电话营业厅,到时候你们还得天天跟我打交道。”

      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得平平淡淡,我把脸转向车窗这边。窗户有点漏风,吹进来的风却意外地让人温暖。

      到了校门口,学长给每人发了一张名片,“需要用车就打电话,随叫随到,价格绝对公道。”

      我俩走到宿舍楼下,看见王宏伟站在那里,正准备离开,我问他:“这就走了?斯羽呢?”

      他腼腆地搓了搓手,“我帮她拿东西过来,她带的东西比较多,我怕她一个人拿不动……”

      “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对他说道。

      他摇摇头,双手还是搓着,“不了不了,斯羽说她累了,想休息。我也该回学校了,再见啊。”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很轻快,感觉心情极好。

      回到宿舍,斯羽躺在床上。桌上的录音机放着歌,是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旋律轻快又带着点遥远的浪漫。

      她看见我,随口一句,“来了,宝贝儿。”

      我放下行李,环顾四周。屋子有点乱,自从晓敏搬出去之后,宿舍好像再也没有干净过。

      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铺好床铺。然后站在斯羽床边问:“其他人呢?”

      她躺着,头也不回,“李红娟带着张燕找“外星人”去了,好像约好一块儿吃饭。那个妖精还没来呢。”

      我拍了拍她的腿:“别这么叫祁欢,都是室友。”

      她扭过头,声音大了起来,“呀,她可是你情敌啊,我是为你出气呢,你还打我?”

      我摆摆手笑了,“不跟你贫嘴了,下来,去吃饭吧。”顿了顿,我又说:“刚才看见王宏伟了,你这样不行啊,你和髙宇的事得跟人家说清楚,他那么老实一个人。”

      斯羽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哟哟,这你不用操心。为我做点事儿,他心里美着呢!”

      说完转过头盯着我,“你要是心疼他,你把他收了吧。我给你撮合撮合。”

      我使劲拉开她的被子,“别发疯了,快去吃饭吧。”

      后来我常常想起王宏伟的背影。爱情这东西真是奇怪,它能让一个人这样心甘情愿地付出,永远不知疲倦,甚至把这种付出当成是一种赏赐。

      阳春三月,柳絮漫天。

      周五下午刚下课,我们在收拾书包。晓敏喊我和斯羽去她的租屋吃饭。“那边锅灶一应俱全,给你们展示一下我的厨艺,改善改善伙食怎么样?”晓敏笑得自信,眼睛弯成月牙。

      她顿了顿,又说:“周沐阳喊了秦奋。”

      斯羽立刻插话:“那能不能喊上高宇啊?”

      晓敏爽快地点点头。斯羽便小跑到高宇跟前,说了几句,我看见高宇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

      我问晓敏需要买点什么不,她摆摆手,说什么都不用。

      那间屋子被晓敏收拾得异常干净,周沐阳给这里添了一台大电视和一个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有菜有肉,还有啤酒。

      我本想给晓敏打下手,被她推了出来,“我一个人惯了,你去看电视吧。”

      我便挤到斯羽身边坐下。她顺势往旁边挪了挪,正好坐进高宇怀里。

      高宇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指着电视,对周沐阳说:“六月份世界杯,来你这儿蹭几场,行不行?”

      周沐阳笑着应了,“那太行了,一起看才热闹,到时候都来,管吃管喝。”

      厨房里飘出油烟和葱花的香气,混着傍晚的光线,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格外温煦。

      晓敏的菜确实做得好吃,周沐阳打开啤酒,挨个敬过去,一连干了好几杯。晓敏坐在他旁边,大概是怕他喝多了,用胳膊肘轻轻兑了他一下,小声说少喝点。

      周沐阳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啤酒洒在他的裤腿上。

      他猛地站起来,两眼怒瞪,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啊!我喝酒你挡什么挡!找抽是不是!”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晓敏低着头,用饭碗遮住半边脸,一声不吭。

      我嘴里那口菜忽然没了味道,放下碗筷就喊:“你干嘛啊!”

      斯羽愣了几秒,正要站起来,被高宇按住了。

      秦奋连忙打圆场,“喝多了,喝多了,都少喝点。”说着拍了拍周沐阳的背。

      周沐阳没再说话,坐下去,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随后我们默默吃完饭,默默起身,默默离开。

      穿过那条极窄的巷子走到街道,斯羽和高宇手挽手在前头,我和秦奋跟在后面。

      想起刚才的情景,我心里堵得厉害,转头看向秦奋,“你这发小,怎么这样?”

      秦奋勉强笑了笑说:“可能喝多了,没事儿的。”

      “什么没事儿?”我盯着他,“我真是担心,你当初介绍他俩在一起,应该是不对的。”

      秦奋仍旧那样笑着,“不至于,不至于。没那么严重。”

      我不想再理他,加快了脚步。

      秦奋跟上来,在我身侧走着。“你慢点,”他说,“我给你说个事儿,我前两天跟祁欢坦白了,说别老缠着我了,都说清楚了。那个……千米,我可以约你以后一起上晚自习吗?就像许博文和李红娟那样的,我知道你喜欢他们那种相处方式,那咱们就那样开始吧,好吗?”

      我没有回头,继续快步向前走着。

      他小跑几步,侧着身子挡在我前面,“你说句话啊,千米,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总得给我个机会吧,是不是?”

      我停下来,仔细端详他,清秀的脸因为着急涨得通红,眼神里有期待,有渴望。街道里的风穿过来,带着三月傍晚的凉意。

      我一字一句对他说:“秦奋,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讨论咱俩的事,下次再说吧。”说完继续往前走。

      秦奋愣在原地,忽然在身后喊起来,声音歇斯底里,“莫千米,你为什么总要在我面前这么高傲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一年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昏暗中比划着,“一年之约,是你定的,我遵守,我数着日子熬。结果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是我的错,我的错……”秦奋用力踢了一脚地面的石子,石子滚进墙角的暗处,“我秦奋长这么大,有多少女孩子追我,我正眼都没看过一个。我不是随便的人,我有原则。我就打算大学谈一场认真的恋爱。开学典礼那天,你像个天使一样闯进我视线,我以为爱情来了。可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儿错了?”

      我站在那里,被这些话砸得有些发懵。“你没有错,可能是我的问题。”我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可能害怕,害怕也和晓敏一样,我害怕。”

      “所以,这是心里话,对吧?”秦奋打断我,“你一直的心结,你认为我只是玩玩而已,是吧?”

      我想起晓敏低着头神伤的样子,想起周沐阳的怒吼和嘴脸。心里有怨气冲撞,我提高了嗓门,“是的,你也一样,秦奋,我就是这么想的。你找我谈恋爱,牵手,搂抱,亲吻,上床。秦奋,把我弄上床就是你的目的,不是吗?然后慢慢地你感到厌烦,随后再一脚蹬了我…”

      秦奋呆呆地听着,眼神失落,绝望在他的脸上堆积,又慢慢沉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我俩不可能走到一起。你压根就没有看上我,是吧?”

      “是的!”我的声音在街道回荡,“我讨厌你,讨厌你老是表现出来的自我优越感,十分讨厌!”

      秦奋不再说话,转身向前走去。我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然后消失在街口。

      忽然间,我身上那股怨气瞬间消散。我瘫软在地上。远处有人说话,有电视的声音,有自行车的铃铛。

      我双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不知道为谁哭,为什么哭。为我和秦奋触不可及、一碰就碎的爱情,为晓敏,为这荒诞不经的青春。

      我渐渐安静下来,街道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我瘫坐在地像个被人丢弃的布偶。眼泪流完之后,整个人反而变得异常的冷静和轻松。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慢往学校的方向走。刚走到街口,就看见斯羽和高宇正匆匆地朝我这边走来。

      斯羽看见我快速跑过来抓起我的手,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没事儿吧?”

      我拼命摇头,使劲挤出笑容。那个笑脸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有多僵硬。

      斯羽叹了口气,“本来想着你俩好好聊聊,谁能想到会成这样…”她欲言又止。

      我疑惑地看着他俩,高宇解释道:“秦奋给我打电话,让我和斯羽来找你。你一个人晚上在街上,他不放心。”他又叹了口气,“你俩好好地说个话咋还…”

      斯羽回头瞪了一眼高宇,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不想多说,其实这一刻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或者说,眼泪流干之后,人自然就冷静了。

      我开始想,今天对秦奋发那么大的火,说那些绝情的话,真的只是因为晓敏和周沐阳的事吗?不完全是。那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炸开的,是我这一年多来积攒的所有情绪。那些我理想中的观念被一个个推倒了,思想处于完全混乱的状态,始终没有办法重建。

      上大学以来,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摇晃我。旧的想法站不住了,新的观念并未成形。我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脚够不着地。所以才会这么敏感,这么容易炸裂。

      斯羽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拉着我的手往学校走,边走边说:“千米,你真的得改变一下了。你爱看书没错,但书里的道理不能直接搬到现实里用。别总是钻牛角尖,跟自己较劲。”

      进了学校大门,她朝高宇摆了摆手,高宇就往男生宿舍那边去了。我俩继续往我们宿舍走。

      斯羽继续开导我:“感情的事没必要非得有理有据,明明白白。雾里看花不好吗!人生本来就短,世事无常,跟做梦似的,一下子就没了。何苦为难自己!”

      走到六楼的时候,我们都没再说话。进了宿舍,其他人已经睡了。我们轻手轻脚地回到各自的床铺。只是我整个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一阵夜。

      我就一直躺着,直到感觉浑身发热,喉咙干涩,觉得身边有人。于是使劲眯着眼睛看,斯羽坐在我床边,正看着我。

      我扭了扭头,用沙哑的声音问:“几点了?”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十一点。你早上有点发烧,刚才还说胡话了,不过这会儿好多了。”

      连着两天,我都在宿舍里度过,斯羽一直照顾我,夏晴偶尔也来照看,李红娟和张燕帮我在食堂打饭。

      晓敏在周天下午也跑回宿舍来,问我怎么回事啊,我说没事儿,大概是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吸了寒风,感冒了,不过好多了。

      我问她好着没有,她笑嘻嘻说:“没事儿,没事儿,情侣之间拌嘴,你别想太多。”

      听到晓敏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总感觉我就像斯羽说的那样,可能还是自己太爱较真了吧。

      接下来的一周,每次上课间隙,我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寻找秦奋。他面无表情,只是认真听课或独自发呆。

      看到这些我心里隐隐作痛,真后悔那天晚上过于激动的言语。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去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痕。

      就这样一周过去,我们俩似乎像陌生人一样,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总能保持互不碰面,就像两个绝缘体。

      接着的周六下午,斯羽到底是搬出了宿舍。高宇在外头租了房,他们的房间和晓敏的是同一栋楼,在五楼。只是房间不大,没有厨房和客厅,一个大开间带一个厕所。

      我和晓敏帮斯羽抬着行李进了房间,看见高宇一个人正在归置东西。

      看见我们,他说:“秦奋和陈墨帮我把东西搬上来,都说有急事儿就走了。你们俩先歇会儿,喝个饮料,一会儿喊上周沐阳一起吃饭吧。”说着递过来两罐饮料。

      我和晓敏默不作声,慢慢接过饮料。心里都明白,那两个被我们各自伤过的男生,在用一种最笨拙的办法避免与我们同处一室。

      还是上次晓敏搬家时吃饭的那家餐馆。周沐阳和高宇没有喝酒,匆匆吃完饭,天色已暗下来了。

      他们各自回了出租屋,我一个人顺着街道往学校走。晚风吹在脸上,柔软而温暖。我一边走一边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切都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子里过,人事流转,悲欢起落,到头来只觉得,一切真是俯仰如梦。

      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说不清对错的事,那些立不起来又倒不下去的道理。或许斯羽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较真。
      走到学校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堕落街”的方向。那边的灯光已经模糊成一片,看不太清了。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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