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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平行线 让因爱而生 ...

  •   初夏夜的风,暖意里裹着躁动。我和晓敏并肩坐在阳台上,目光空洞地望向校园边缘那片化不开的漆黑。

      我让夏晴先回了宿舍,并嘱咐她给斯羽去个电话报个平安,让她不用担心也不用再过来了。

      夏晴走后,我和晓敏就这么默默地坐了很久。

      整个校园已寂静无声,只有生活区方向灯光闪烁,一阵凉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然后转头看向晓敏轻声说:“路灯已经关了,宿舍门也快锁了……”

      晓敏这才缓缓起身。我们慢慢走下台阶,穿过空旷的操场,踏上那条笔直的白桦林大道。

      晓敏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缓慢地吐出字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千米……我,我还是回去了。周沐阳这会儿应该气消了,没事了。”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喊道:“你还回去干吗?听我的,回宿舍。他都动手了,你觉得你们还能在一起吗?”

      晓敏拼命挣脱开,后退两步。路灯下,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静静流淌。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表情,“我不能这样……我要是跟他分了,以后就全完了。千米,我所有的希望都在他那里。”

      我望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回想起两年前新生报到那天,晓敏扛着编织袋走进宿舍,脸上的羞涩和眼中的单纯像刚剥开的橘子,清新而透明。想起她在食堂干活时那种踏实和专注,以及偶尔抬起头,眼中闪过的坚毅。那是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两年的大学时光,究竟给了她什么?是现实过早地剥去了她身上那层理想的光泽,让她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大学里总掺杂着太多社会的东西,我们还太年轻,分辨不清哪些该保留,哪些该摒弃。于是晓敏就这样,一直在黑暗中摸索,既看不见前行的方向,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我站在原地,望着晓敏倔强的背影越来越小。她走出校门,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我不明白晓敏究竟在固执地追寻什么?是对社会阶层的一种自我解读?是对生活苦难的某种妥协?还是那种想要改变命运却又无力改变,只能寄望于他人的绝望?可这世上,有什么是能真正靠别人解决的!

      那晚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醒来时我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洗嗽后收拾了东西,和夏晴去食堂吃了早餐,然后赶去上课。进教室时看见斯羽朝我招手,我坐到她旁边。

      斯羽悻悻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晓敏他俩,估计是完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紧紧咬着牙槽,“晓敏半夜敲门,整层楼都听得见。周胖子那个王八蛋就是不开。后来是我和高宇下去,硬把门叫开的。你猜那混蛋说什么?”她模仿着周沐阳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就留你一晚啊,明天别再来了。’”

      我脑袋嗡嗡作响。

      “晓敏呢?”我问,“怎么没来上课?”

      “她说要和周胖子再谈谈。”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整堂课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思绪像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有些事,或许已经无法挽回了。只希望晓敏能想开些,别给自己套上太重的枷锁。

      下课铃一响,我和斯羽便往晓敏的出租屋奔去。

      门关着。我们拼命敲,拼命喊。好半天,门开了一条缝,是周沐阳。

      他半掩着门,目光躲闪,“她不在,走了。”说完就要关门。

      我一把按住门,怒火直往脑门上冲,“你怎么这样?晓敏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她?你有良心吗?”

      周沐阳头也不抬,像在自言自语,“就是不爱了呗,还要怎么样?谈恋爱分手了,这事儿犯法吗?”说着,使劲关上了门。

      斯羽疯了似的砸门,嘴里骂着脏话,“你他妈真是个混蛋!”可门始终没有再开。

      我一脚踹在门上,骂了一句,“人渣”,拉着斯羽就往学校跑。

      路上斯羽往宿舍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李红娟,声音压得很低,“她在呢。”

      我们看见晓敏坐在自己床铺上,她的状态很不对劲,不哭,不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偶尔会自言自语几句,听不清说什么,偶尔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那种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和斯羽走过去,在她两边坐下,一人拉起她一只手。她的手冰凉。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晓敏坐直了身子。长长吐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好了,都结束了。也好。”她顿了顿,“你俩帮我搬家吧。”

      我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青春这东西,怎么会残酷成这样?那些花前月下,莫非真的只是昙花一现。最后剩下的,不过是平淡、厌烦,然后是一地毫不留情的碎片。只是这伤害,能不能像天边的乌云,趁早散个干净!

      此刻的我,无法体会晓敏心里的疼。我只希望她能像斯羽第一次分手那样,痛痛快快哭一场,毫无保留。那样,我心里反倒踏实些。

      天色渐晚,斯羽回了自己的租屋。我在阳台给秦奋打了个电话。说起来,我们已有许久不曾通话了。

      我想让他问问周沐阳,和晓敏的事情怎么打算。秦奋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透着无奈,也透着自责。毕竟,那两个人是因他而相识的。他说早上已经给周沐阳去过电话,约好的两人晚上见面聊。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伤感与失落。我能感觉到,这件事让秦奋也很难堪。

      晓敏依旧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知望向何处,空洞得像深秋的井。那样子让人看了心疼。我劝她躺下睡会儿吧。李红娟也过来劝慰,让她别想太多。晓敏听了,缓缓躺下去,转过身,背对着我们。那个背影单薄而孤寂。

      晚上九点多,秦奋在楼下打电话。我下来。秦奋看着我,眼神里像是藏着许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走到他跟前,他低下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千米,对不起,事情可能……没办法了。”

      我盯着他的脸,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他们俩,哎…”他像是难以启齿。

      我依然固执地看着他。

      秦奋咬了咬牙,“晓敏怀孕了,大概一个多月了。”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秦奋上前一步想要扶我,我摆摆手,示意没事,让他继续说。

      “他们俩知道后,互相抱怨,吵得很厉害。晓敏埋怨周胖子总是不爱戴那个…”秦奋红着脸断断续续地说着,“他总要让晓敏自己算中了日子,结果说是日子算错了…就这样了。周胖子意思是不管是谁的原因,还是得尽快打掉,毕竟现在都是学生。可是晓敏说要见他父母,说这事儿周胖子必须负责,她想生下来,不上学都行。就为这个,俩人几乎每天都吵。周胖子觉得晓敏在威胁他,就提了分手。晓敏不肯分,两个人就闹得这么僵了。”

      秦奋一口气说完,我眼前一阵发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糟糕,甚至没顾得上和秦奋道别,就踉踉跄跄地跑回宿舍。

      我推开门,晓敏还侧身躺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我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喉咙干涩难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把电话线拉长,拿到阳台外边,给斯羽打电话,“斯羽,我现在得见你。立刻,马上。”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斯羽在电话里安慰我,让我别急,她现在就过来。

      我下了楼,走到白桦林大道,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校园里三三两两走着人,有说有笑,可我的世界却像被抽空了似的,只有一声叹息。

      大约十分钟后,斯羽跑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高宇也来了,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没有走过来。

      我把秦奋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斯羽。

      斯羽听完,担忧地问:“一个多月了吗?”

      我点点头。

      她若有所思地说:“那不能拖了啊,必须打掉……得考虑自己的身体。”

      我几乎是哭出来了,“可就是怕晓敏不同意。”

      斯羽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那是傻了吗?必须得打掉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就往宿舍方向奔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高宇还站在那棵树下,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单而模糊。

      回到宿舍,晓敏不在床上。

      李红娟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进去好一会儿了。”

      我和斯羽在晓敏床边坐下来,等她出来。五分钟,十分钟…依然不见动静。

      我走到厕所门口,喊晓敏的名字,没有回应。斯羽过来使劲推门,还是没有动静。

      这下大家都慌了。张燕和祁欢也下了床,围到厕所门口。门依然纹丝不动,像一堵沉默的墙。李红娟急忙跑下楼去找楼管阿姨。

      等待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斯羽急促的呼吸声。

      楼管阿姨上来,试着推了几下,门岿然不动。然后她转身回去取来一把斧子,把门锁连接处劈开一个口子,手伸进去打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晓敏的裤子褪到膝盖,整个人蜷缩在蹲便池上,像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的兔子。衣服和裤子全被水浸透了。厕所地上扔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晓敏看见我,扯着嗓子哭喊起来,“我不想活了,可我又下不去手啊!我怕我妈妈知道了会伤心死……”

      我冲上前去,一把将晓敏搂在怀里。任她湿透的衣服贴在我身上,放声痛哭。斯羽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们俩。

      我们三个就这样抱在一起,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痛苦,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一股脑全哭出来。

      楼管阿姨在旁边大声埋怨着:“还大学生呢,就天塌下来也不能干傻事啊。有什么过不去的,明天起来还不得一样样过!”

      我们三个依然在哭。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青春如此短暂,我们却为一场感情要押上整个余生,以为那就是全部的意义。多年后才懂,那些为爱焚烧的日子,不过是一场青春的错觉。痛是真的,傻也是真的。

      周六,我和斯羽陪着晓敏来到北城医学院附属医院。在医院门口,晓敏突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慌乱无措。斯羽轻轻揽过她的肩,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内容,只看见晓敏的肩头微微松弛下来。

      我们跟着斯羽穿过门诊楼的人流,走进住院部。一楼护士站,斯羽和一个年轻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点点头,带我们从右侧的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你们在这儿休息。”护士说,“检查单我去拿,费用赵主任都缴过了,但签字还得本人签。”

      斯羽说:“代我谢谢赵主任啊。”

      护士笑着下楼去了,我们知道赵主任是斯羽的妈妈。

      晓敏坐在床沿,两手攥着膝盖处的裤子。她抬起头看斯羽,声音很轻,“多少钱?我到时候还你。”

      斯羽摆摆手,“你别管了,到时候找那个王八蛋要。”晓敏低下头,不再说话。

      整个中午就那么过去了。晓敏签了很多单子,护士带着她一项一项做检查。检查结束后护士说,明天早上再来,继续空腹,还到这个房间。手术做完别走,留观三个小时。

      下到一楼的时候,护士台前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女人朝斯羽招手。

      斯羽小跑过去,嘴里喊着:“赵主任呀,”挽住她的胳膊。

      我和晓敏跟上去,弯了弯腰喊了声阿姨。

      斯羽妈妈摘下口罩,看着我们笑。齐耳短发,脸色白净,眼睛里有种坚毅的光。“是千米和晓敏吧?”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斯羽常提起你们。”她拍拍我们的肩,“有空来家里玩。”我们点头。

      转身要走的时候,晓敏忽然回过头,对着斯羽的妈妈深深鞠了一躬。她轻声说:“谢谢阿姨。钱我一定…”阿姨伸手挡了一下,没让她说下去。

      那只手在晓敏胳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开。“晓敏,不要担心。”她说,“没事儿的,明天让她们俩陪你来,很快就结束了,一切都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切顺利,只是在房间留观的时候,晓敏一直低声哭泣,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我和斯羽不停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一切重新开始。她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学校。斯羽去了租屋,我和晓敏回宿舍休息。

      秦奋在宿舍楼下打来电话。我下去,他递给我一沓钱,说是周沐阳给的。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来回摇摆,声音哽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千米,你之前的担心是对的,周胖子这家伙真是没有责任心,太不靠谱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一切都过去了,”我说,“你也不要太自责。”我耸耸肩,“晓敏他俩走到一起,或许是两个人的情劫吧,要经历的躲不过。现在我只希望晓敏赶紧振作起来,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她现在还好吗?”秦奋问。

      我摇摇头,“不太好。马上放假了,我和斯羽的意思是不让她急着回家,呆上几天,陪她散散心,情绪调整好再回。”

      秦奋听着,频频点头,“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给我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始终没有开口。

      我们就那样站着,相对无言。夏天的蝉鸣响彻夜空,很有节奏,很有力量。

      我回想起军训时秦奋递过来的那罐红牛,想起这两年来我们之间的种种。两年时间,我和秦奋始终像两条平行线,可以长久延伸,长久为伴,却永远看不到交集。

      我抬起头,叹了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秦奋,”我说,声音很轻,“感觉事情好多啊。青春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秦奋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我感觉他想打破什么,却又勇气不足。或许是我之前的言语让他心里的伤痕还未痊愈吧。或许我们彼此都还需要时间。要慢慢地,缓缓地,温暖地,放心地相互靠近。让因爱而生的快乐拉长,让因爱而生的伤害尽量避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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