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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支离破碎 我们俩俩相 ...

  •   深秋已至,寒意袭来,让人猝不及防。

      昨天我们还能穿着单薄的衬衫在校园里闲逛,可第二天清晨醒来,窗玻璃上就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阵阵寒风刮了一夜,满地的落叶夹杂吹断的树枝显得支离破碎。

      冷风之后,整个校园人心慌乱。学校突然开始彻查学生在外住宿的事,那阵势来得极为猛烈。

      广播站每天三次会准时响起机械而冰冷的通知,公告栏里贴满了告示。辅导员在班会上不断重复,“学校坚决反对学生在外住宿,一经发现,记过处理。情节严重者,开除学籍。”

      风刮得持续而凶猛,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刮过整个冬天,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之后的几天,校园里变得拥挤而喧闹。

      那些在外面租房的学生,像候鸟突然感知到了季节的骤变,慌慌张张地开始往学校里搬运行李。

      祁欢和陈彦涛是最先回来的,他们的“小日子”满打满算就一个来月,便不得不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迁徙。

      她那张脸上,写满倒霉与不甘心。那神情,就像是刚买的一支香草冰淇淋,还没来得及尝上几口,就“啪”的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所有的甜蜜与期待瞬间化为乌有。

      斯羽和高宇也搬回来了,但他们租的房子却没退。

      我帮斯羽整理床铺的时候,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退了租屋?这不等于白扔钱嘛!”

      斯羽手里叠着被子,无可奈何地埋怨着:“可不,我也是这么跟高宇说的。他说懒得退,他认为这不过是一阵风,学校不过是做做样子,风总会停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办法。高宇说最起码周末还能去住两天。我也懒得管他了。”

      学校这次显然是动了真格的。老师和学生会的人轮番上阵,不间断地查宿,最大的战果,是收缴了一大批“热得快”。我的那一个,也没能幸免。我有时候懒得老远跑水房打水,用它烧一壶水,泡个脚洗个脸就很方便。

      其实宿舍管理制度里白纸黑字写着不让用,明确说有安全隐患。我不是不知道,但一直觉得那不过是纸上的条条框框,离现实很远。直到现在我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有些规矩,在特定的时刻会突然活过来,变得不可违抗。

      后来听说这次大规模查宿、明令禁止外宿,是因为某个城市的一所大学里出了事。两名大学生同居怀孕,被勒令退学了。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荡到了我们学校。

      辅导员频繁地串宿舍,总爱坐在我们中间,像一个看透了所有故事的过来人,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开导我们。

      “学校是很开明的,也很人性化。”她的声音平淡,“你们谈恋爱,是你们的自由。但是同居怀孕这种事,一旦出了意外,还是你们这个年纪承受不起的。尤其是女孩子,一定要自重。为了自己的将来,要对自己负责啊。”

      她说话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晓敏的表情,她显得伤感,身体微微僵硬,不停地回避着辅导员的目光。

      那天夜里熄灯后,晓敏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听见她偶尔发出一声叹气,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惊扰了这沉默的黑夜。黑暗中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不管怎样,宿舍又恢复成六个人的完整阵容了。曾经热闹的卧谈会重新开张,只是话题的重心变了。最近大家讨论最多的,就是那两个学生因怀孕被开除的事件。

      在这个观点上,斯羽和祁欢难得达成了一致。她们两人都觉得那个学校的做法太过分了。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祁欢理直气壮地说着,“满了十八岁,就该有自己的自由和权利。”

      “就是,”斯羽接话,声音里带着愤懑,“学校这么做,严重侵犯了我们的隐私权。这伤害了我们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我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她们的讨论,始终没有插话。

      也许学校和老师的初衷,只是希望我们在带有庇护的象牙塔内纯纯净净地谈恋爱,把彼此当成学习的动力,当成青春里最美好的点缀。
      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但大学校园里的爱情,早就不是单纯的拉拉手、互相鼓励、埋首于书本那么简单了。

      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在这个深秋的夜里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

      国庆之后,秦奋给我打了好多电话。他一遍遍为那天没能及时联系我而致歉,声音里带着笨拙的自责。课间休息、食堂吃饭,他都会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重复着歉意。我不接话,也不给出任何态度,只是把生气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我们就那样僵持了很久。

      后来的几个夜晚,我被思念缠得无法入睡。

      黑暗里,我反复回想和秦奋之间既模糊又清晰的关系,着实后悔。也许我该认真地听他解释,也许我不该这么较真和执拗。真的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我们是真的可以好好走在一起的。

      周五下午刚下课,我看见秦奋在收拾书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径直跑过去,约他去雅河边走一走。可心跳加速得厉害,双腿微微发颤,明明只有几步远,我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就在这时,晓敏走过来,一把拉住我,说要一起回宿舍。我突然浑身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跟着她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晓敏一直不停地絮叨着宿舍怎么没有人回来呢?斯羽去哪里了?李红娟她们是不是直接上自习了?她的声音离我很近,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糊、空洞,落不到我心上。

      “千米,你怎么了?”晓敏终于停下话,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语气里带着关切。

      我恍惚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小灵通攥得紧紧的。

      夏晴这时进来。晓敏像见到救星一般,跟她说起我的反常,担心我是不是生病了。

      夏晴的目光落在我死死捏着小灵通的手上,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温柔地抚了抚我的肩膀,眼神坚定得像早就看透一切。

      “打过去吧。”她语气肯定,“现在就打,约秦奋。没问题的,你们俩一定能在一起的,相信你自己。”

      我认真地看了看夏晴,又转头望向晓敏。

      那一刻,所有犹豫、羞怯、不安,忽然像被风吹散了。我不再管什么心跳,什么害怕,什么该不该,只是不顾一切地拨通了秦奋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我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不容置疑,“秦奋,我想见你。”

      秦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急促的欢喜,“好,好,我几分钟就到你们楼下。”

      挂了电话,夏晴对我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晓敏这才如梦初醒,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一点释然的笑容。我上前轻轻抱了抱她,然后转身出门。

      秦奋已经等在门口了。夕阳斜斜地洒在他背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白净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分不清是夕阳的照射,还是他真的红了脸。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走一走吧。”他点点头,跟随着我的脚步。

      我们穿过宿舍楼区域的广场,并肩走到白桦林大道上。

      我回头,温柔地看向他,主动开口,“秦奋,上次……是家里有事吧?原谅我一直没有听你的解释。”

      他一边摇头一边摆手,语气有些慌,“没什么大事,真的没有,那次确实是我不好。”

      话刚说到一半,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向屏幕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紧张、复杂,甚至带着一点逃避。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他却迟迟不接。

      “怎么不接呢?”我轻声问。

      他难为情地看向我,眼神里掠过一丝忙乱。

      我疑惑不解,“谁的电话?”

      秦奋的表情微微痛苦,终究还是默默接起,只低低喊了一声:“妈,我今天不回了。”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他一直默默地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终于,他有些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就是不想回,你自己回吧。”

      我连忙靠近他,双手轻轻握住他另一只胳膊,慢慢摇了摇。既是让他别太激动,也是在无声安慰他,又轻轻摇头,示意我没关系,他家里有事可以先回家,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秦奋明白了我的意思,又像是自己在心里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语气异常坚决,“好。我在校门口等你,我回。现在就回。”挂断电话,他吞吞吐吐,声音里带着歉意与承诺,“千米,对不起,今天先不说了。你等我,我把事情处理好,下周,我一定把一切都跟你讲清楚,好吗?”

      我安稳地微笑,轻轻点头,“嗯,没事的,你快回去吧。我们下周约。”

      我们就这样依依不舍地分开。秦奋缓慢向校门口走着,我在原地目送他,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得远了,突然朝我大声喊:“千米,等我回来再说啊,等我啊!”

      我用力朝他挥手,让他赶紧走。此刻我心里默默地认定:这一次,我们总算要好好开始了。

      那之后的两天,我从未感觉时间过得会如此的慢。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秦奋回来,盼着他的电话,盼着他如约出现。小灵通被我时时刻刻握在手里,仿佛一松开,那点快要抓住的幸福就会溜走。

      周日傍晚,吃过晚饭,我和晓敏在宿舍里听着歌。

      周杰伦的《开不了口》,歌曲中有甜蜜的思念味道,我还听到了一种淡淡的无奈和心碎。

      我的小灵通突然响起了,是辅导员打来的。她让我立刻去教工楼二号楼二单元301房间,说有事找我。

      我走在路上,心里满是疑惑。辅导员从来没有单独叫我去过她的住处,我既不是班委成员,学习也不突出。教工楼2号楼传说只有副教授以上才能住的,辅导员目前的级别显然不够。种种猜测在心里乱撞,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轻轻敲门。辅导员笑着开门,热情地让我进去。

      我一进门,看见南北通透的大客厅,北边放着餐桌,靠墙一面是长条沙发,两头相对各摆一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茶几,正对面是电视柜以及摆放的厚重的电视。屋子干净、整洁,规规矩矩。

      长条沙发上,坐着的人,是秦奋的妈妈。

      她看见我,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地招呼我,“来了,千米,坐这边。”她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单人沙发。

      我轻声问好,坐下,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辅导员给我倒了一杯水,我连忙起身接过,道谢。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坐下,然后转向秦奋的妈妈,“林教授,你们聊,我先走了。”说完,她又轻轻、却格外用力地按了一下我的肩,转身关门离开。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我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秦奋的妈妈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却有种距离感,“千米,最近学习和生活都还好吗?”

      我默默点头。

      “秦奋常常提起你,说你很爱看书。我一向喜欢爱看书的女孩子,很好。我看你好安静、好文静,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阿姨实在喜欢的很!”

      那些夸奖的措辞轻飘飘地落在我耳边,我却手足无措,只能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千米,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家里人有没有给你什么安排呀?”

      “我还没考虑太多,就先参加校招,找一个工作留在北城。家里希望我考研,继续深造,或者考教师证,回我们桐城当老师。但这两个我都不想,我就想自己早点工作,留在北城一点点奋斗就行。”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慢了下来,就像一个前辈对于晚辈的人生忠告,“你们啊,还是太年轻,现实社会是个什么样子,你们不懂。父母都是过来人,看得比你们远,只是不想让你们走弯路。就像我们安排秦奋出国,也是为了他将来有更好的前途,不想让他走弯路,他就是不听话。”

      “出国”两个字虽然是轻飘飘地从秦奋妈妈嘴里说出来的,但我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拳。我猛地抬起头,如同晴天霹雳,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正在沉默间我的小灵通响起,我从口袋拿出来一看是秦奋,我看了一眼他妈妈,她似乎也预感到电话是来自她儿子的,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我果断挂了电话,陷入长久的震惊与没落之中。

      秦奋的妈妈显然看出了我的震惊,她的语气依然柔软,“现在是关键时候,千米,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情。秦奋现在不肯出国,就是因为你,他是放不下…”

      小灵通再次响起,还是秦奋,我毫不迟疑地继续挂断电话。

      “…舍不得你。但出国这事关乎他以后的前途,阿姨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明白你知书达理,一定分得清轻重。你也肯定希望秦奋能越来越好,对不对?”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又空又沉。之前所有的波折、误会、等待,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答案。我突然明白原来横在我和秦奋之间的,从来不是赌气,不是错过,而是我俩因阶层而生出的无形的隔阂。

      “我知道你们还没有陷得太深,还可以为了彼此的前途,暂时保持一点距离,或者说你们俩可以冷静下来,给彼此一点时间。各自去忙各自的学业,等大家都稳定下来,再考虑感情的事情。”

      她几乎是恳求地语气给我说:“千米,你能帮帮阿姨吗?为了秦奋。他现在不听我们的,总跟他爸爸吵架……”

      说着,她忽然朝我挪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千米,你要是想留在北城,阿姨答应你,一定给你安排一份好工作。你们这个专业自己找工作是非常困难的,你应当明白的。”

      秦奋妈妈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难受、委屈、不甘、羞耻,一起涌了上来,几乎要把我冲垮。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声音却还是微微发颤,“阿姨,我和秦奋没什么的,我们俩压根儿就没有在一起呢。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耽误您儿子的前途!您也不用跟我提什么条件,不至于。”

      我站起身,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很晚了,我先走了。”说完,我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脚步急促,心里乱成一团。原来我和秦奋之间那么多次的擦肩而过,那么多次的欲言又止。本质上是我们悬殊的阶层而形成的看不见的断崖。我们俩俩相望,看似美好,可要相互牵手却发现一个在高山之上一个在低谷之下,根本够不着。

      我停下脚步,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风一吹,脸颊冰凉。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必须做一个决定了。结束这段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遍体鳞伤的感情。

      夜已深,我独自走在白桦林大道上,脚步沉重,思绪纷乱。幽暗的路灯照着我恍惚不定的身影。

      原来,青春里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样。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被现实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我也明白秦奋妈妈对我说的那些看似温和的话,实则是一把把软刀子,割得我体无完肤。

      口袋里的小灵通再次响起,还是秦奋。我直接挂掉,又慌慌张张想关机,可越是急,越是按不对。最后我干脆掀开后盖,抠出电池,一把塞进兜里。

      我踉踉跄跄回到宿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
      晓敏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冲过来抱住我,嘴里不停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千米”

      斯羽见状,从床上跳下来,她们俩一起扶我到床边坐下。李红娟和张燕也围了过来,她们都关切地看着我。

      我拼命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难过与不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挥挥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看向斯羽和晓敏,语气缓和,“睡吧,亲爱的。”

      她俩迟疑片刻,然后不舍得回到各自床上。

      今晚的卧谈会,无声无息地取消了,宿舍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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