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约定 礼拜天,天 ...
-
礼拜天,天刚蒙蒙亮,谢君识便醒了。
瓦缝间漏进几缕灰白的晨色,是黎明前最淡的光,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雾里,公鸡断断续续的打鸣声,一声远,一声近,在沉睡的江南水乡里绕着圈。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里屋熟睡的母亲。身下草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摸黑穿上昨日备好的蓝布衫,衣裳洗得发白,膝盖处两块补丁针脚细密,是母亲昨夜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缝补的,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灶膛里只剩一星暗红余烬,锅里温着两个隔夜窝头,谢君识用粗布裹紧揣进怀里,微凉的布料裹着残存的暖意,贴着胸口,很踏实。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村子还浸在薄雾里。河面腾起的水汽像轻纱,裹着青瓦白墙,笼着田间土路,周遭一切都朦朦胧胧。露水极重,路边草叶湿漉漉的,走过时裤脚很快被洇湿,凉意顺着粗布渗进皮肤,清清爽爽的。
谢君识径直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这棵老槐树立在村口不知多少年,枝叶繁密,晨雾里更显苍劲,凸起的树根被一代代人踩得光滑温润,这里是他和莫愁言从小待惯的地方。他寻了块干燥的树根坐下,抱着膝盖,望向那条蜿蜒向村外的土路。
土路一头连着村子,一头通往镇上,隐在晨雾深处,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秧苗沾着露珠,在微风里轻轻晃,细碎的光落在叶尖,忽明忽暗。
他就这么坐着等。
怀里的窝头渐渐凉透,他却纹丝不动,只盯着土路尽头,眼睛都不眨。晨雾慢慢散去,太阳从东边山脊慢慢探出来,先露一线金红,再缓缓攀升,最后猛地跳出山巅,阳光洒下来,晒得后背渐渐发烫。树上知了开始鸣叫,起初零星几声,后来愈加密集,聒噪的声响裹着夏日热气,在空气里弥漫。
有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锄头路过,村东头的李伯停下脚步,黑瘦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看着他问:“君识,大清早蹲在这儿做啥?”
“等人。”谢君识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
“等谁?”
“愁言。”
李伯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莫家那小子,全家搬去镇上了,听说不常回来咯。”
“他答应过我,会来的。”谢君识抬了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土路尽头,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李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扛着锄头往田里去,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怜惜,谢君识全然没放在心上,依旧守在槐树下。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晒得人头晕,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沾湿了额前碎发,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湿凉的汗。怀里的窝头早已硬邦邦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慌。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从天亮到现在,约莫一个多时辰了。镇上到村里,骑自行车快的话一个钟头便能到,若是莫愁言天一亮就动身,本该早到了。可土路尽头空空荡荡,只有几只土鸡在路边刨食,偶尔咯咯叫两声,更显冷清。
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他会不会不来了?
镇上那么好,有亮堂的街道,有热闹的铺子,有村里没有的新鲜物件,莫愁言到了镇上,会遇见新的伙伴,会见识不一样的世界,会不会慢慢忘了这个偏僻的水乡小村,忘了村口的老槐树,忘了和他的约定?
谢君识低下头,看着脚上磨开口的布鞋,鞋面沾着泥土,他伸脚在土里蹭了蹭,反倒越蹭越脏,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身子也觉得乏了,慢慢将脸埋在膝盖上,耳边知了的叫声更显聒噪,阳光晒在背上,火辣辣的。
就在他满心失落的时候,土路尽头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点影子在日光里极淡,可谢君识一眼就看见了,他猛地站起身,往前跑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攥着手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处。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辆自行车,车把挂着网兜,骑车的人弓着背,蹬得格外吃力,土路坑坑洼洼,车子一路颠簸,车身晃得厉害。
是莫愁言。
谢君识的喉咙瞬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能看见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蓝布衫后背浸出一大片汗渍,紧紧贴在背上,脸颊涨得通红,显然是赶了远路。
“君识!”
莫愁言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车,单脚支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说话都带着喘息:“等久了吧,路上车胎扎了,找地方补了好半天,耽误了时辰。”
他支好自行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堂堂的,像盛着夏日的阳光。车把上的网兜晃了晃,里面装着两包油纸裹着的点心,还有一瓶棕色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给你,镇上供销社买的桃酥,还有汽水,凉着的。”莫愁言把网兜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谢君识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汽水瓶,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他抬眼看向莫愁言,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看着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眼,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傻站着做啥,快尝尝汽水,镇上孩子都爱喝这个。”莫愁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谢君识这才回过神,拧开汽水瓶盖,嗤的一声,甜丝丝的气体冒出来,带着陌生又诱人的果香,他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又甜又冲,忍不住呛咳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莫愁言连忙伸手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头一回喝都这样,适应了就好。”
等谢君识平复下来,莫愁言从自行车后座解下布包,掏出两本崭新的小人书,《小兵张嘎》和《地道战》,油墨味清新,纸页平整:“刚到供销社抢的,最新的,咱俩一块儿看。”
两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头挨得很近,一起翻着小人书。莫愁言识字比谢君识多,看得快,却从不催促,每每等谢君识认完字、看完图,再一起翻下一页,谢君识碰到不认识的字,轻轻戳戳他,莫愁言便凑过来,指尖指着字,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声音低沉,格外耐心。
“等以后,我想去当兵。”莫愁言看着书上的八路军,忽然开口,眼神里满是向往,“穿上军装,扛着枪,保家卫国,多威风。”
谢君识想起去年参军的大哥,走的时候戴着大红花,母亲抹着眼泪,大哥却笑得骄傲,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呢?以后想做啥?”莫愁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君识,眼睛亮晶晶的。
谢君识愣了愣,他从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只知道眼下要好好读书,帮母亲分担家务,每个礼拜天,等着莫愁言回来。“我还没想好。”他小声答道。
“那你跟我一起去当兵。”莫愁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咱们一块儿去,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待在一块儿。”
谢君识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重重地点头:“好。”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知了的叫声似乎也没那么聒噪了,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清香,温润又舒服。远处传来村民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绵软,飘在夏日的空气里。
谢君识轻声问:“镇上,好不好?”
“好。”莫愁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起镇上的新鲜事,有能放电影的电影院,黑黢黢的屋子里,一束光打在幕布上,就能看见会动的画面;有摆满各类书籍的新华书店,架子上的书一眼望不到头;还有镇上孩子穿的白球鞋,干净又轻便,跑起来飞快。
他说得眉飞色舞,谢君识安静地听着,心里对那个陌生的镇子,生出了几分向往。
“等下次,我带你去镇上,咱们看电影,逛书店,也给你买双白球鞋。”莫愁言看着他,语气笃定。
谢君识看着他,再次用力点头。
日头升到头顶,时分不早,莫愁言该赶回镇上了。谢君识陪着他,慢慢走到村口,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自行车轮碾过,留下浅浅的车辙。
“下礼拜天,我还来,还在这棵老槐树下等我。”莫愁言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再三叮嘱。
“我等你。”谢君识答道。
莫愁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木雕,递到他手里。木雕不大,巴掌长短,刻着一个笑盈盈的娃娃,圆脸弯眼,模样憨态可掬,刀工不算精致,却能看出刻得格外用心。
“我闲着没事刻的,给你。”莫愁言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谢君识接过木雕,木头还带着莫愁言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他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暖烘烘的。
“我走了,下礼拜见。”莫愁言蹬起自行车,慢慢往土路那头去,骑出老远,还回过头,用力朝谢君识挥手。
谢君识站在原地,也挥着手,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拐弯处,才缓缓放下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娃娃的笑容憨憨的,看着格外安心。
他把木雕小心翼翼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点暖意,一直藏在心底。
当晚,谢君识把木雕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洒在木雕上,娃娃的笑容愈发柔和。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白日里莫愁言骑车赶来的模样,满头大汗,却笑得明亮,还有那句“一起去当兵”的约定。
他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沉沉睡去。
梦里,他和莫愁言都穿着干净的白球鞋,一起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两人并肩走着,没有分开。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静静流淌,守护着少年们藏在水乡里的,青涩又真挚的约定。
李伯:他不要你了~
谢君识:你骗人,他答应我了

莫愁言:别哭别哭,我是去给你买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