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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0 自徒步开始 ...


  •   自徒步开始,雨连着下了好几周,像是要进入雨季。
      你也从骑行变成了步行,不过也只是进校出校那一小段路罢了。依你爸妈的情况,大概率是会开车接送你上下学的。
      你身边那个碍眼的人最近倒是不见踪影,我也乐得见不到他。
      直到连续几晚在宿舍楼的共用自习室碰到他。
      原来办了住宿。

      一直昏暗的天空,忽热忽冷的气温,不大不小干扰心情和打湿裤脚的雨,全都构成了我的坏心情。
      这几天连绵的雨天像是专为我设的坎,这几日我很难打起精神,头总晕晕沉沉的,做题和听课的效率都刷新了历史新低。
      晚自习,最近一次市统测的排名出来了。
      进入高三,老师早已不满足于只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雷姐改成了每人一张,方便我们留存,用于对比分析。
      我用手撑着头,勉强支起发沉的脑袋,眼球胀得发疼。闭眼再睁眼,一遍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复习。
      一沓 A4 成绩单 “啪” 地砸在我低垂的头上。
      不知为何,今天的我尤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我按捺住所有翻涌的烦躁与火气,面无表情地接过成绩单,空白面朝上,拿到自己那份后,平静地往后传。
      直到确认前桌接稳,我才转回身,看向被手肘压在桌面的那张纸。
      说实话,我不敢看。

      但终归要面对的。
      我把成绩单翻过来,用长尺抵着,从下往上一点点挪。
      上一周考试时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很差,但这不是理由。
      这只能说明,我的习惯还不够稳,对知识点的理解与运用还不够透彻。
      只有熟练到看见题干,脑中就能自动跳出好几种考法,才算真正达标,才能抵御状态下滑的风险。
      状态不好就可以理所应当地考砸吗。
      那高考怎么办。
      我没有第二次机会的啊。

      在我这里,从来没有 “期望低、结果好” 这种好事。
      感觉不错时,结果未必如意。
      可一旦我自己都觉得没底,那成绩一定烂得一塌糊涂。

      烂透了,舒既白。
      就凭这个分数,你怎么走得出去。

      恍然间,我感觉我并非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而是坐在臭气熏天的沼泽地。
      负面情绪像黏稠恶心的不明触手一点一点地攀爬并缠绕在我的身体,一边给我带来窒息的压力,一边让我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上所被沾染的肮脏不明液体,既洗不掉,又甩不脱。
      不行,这不可以。
      我强行打直沉重的脑袋和脊背,把自己将要堕入深黑沼泽的身体狠狠拔出来。
      凝神,攥紧尺子,指尖一格一格对着单科成绩往下看。

      第一科语文,就差点把我重新拽回深渊。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之前一直都在稳步提升的。
      这么差,这么低。
      从桌空里翻出了这次考试的语文试卷,翻到最后一面看到我作的批注才恍然大悟。
      我怎么会把这个犯得重大错误忘记呢,这次我的作文偏题了。
      应该的。
      可我这几周明明花了大精力专攻作文这个板块,怎么能够不进反退。
      背了那么多素材和模板,我从最开始的800字都憋不出来,到现在至少可以像套数学公式一样写出中上的作文。
      现在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偏题,对,是因为审题不清。
      可分析语文出题点一直都是我的短板,我下了功夫训练这么久——
      却还是大错特错。

      难道不擅长的领域就永远无法攻陷吗。

      我攥着成绩单的手开始不自控地剧烈发抖。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成绩本身,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这次数学考得也很烂。居然会在压轴题犯这样基础的错误,导致这么大失分。
      这下好了,短板没补上,长板先断了。
      我彻底成了个四处漏水的破木桶。

      不能再纠结自己的失分了。
      用另一只手包住仍在颤抖的指节,我开始了掩耳盗铃的表演。
      我很清楚,别人的退步和落后不可能成为我向前的助力,他人的成功与否其实都和我毫无关系。
      可我就是一个卑劣的人。
      自己风光时还勉强可以忍住观赏落败者的冲动。
      可一跌入谷底,就忍不住想找找,有没有人比我更痛苦、更落魄。
      别人的难堪好像成了我的止痛药,虽对根治我的病症毫无用处,但能够暂时麻痹也是好的。
      可现在就连这种诡异而卑鄙的心理补偿,我都得不到。

      所有人都在进步。
      一直因为数学成绩拖后腿被班主任几次点名强调的人这次取得了长足进步,你的发挥更是达到了历史新高,连陶鸣珂都把他那身刺眼的红变成了荣誉。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别人的天赋残缺可以修补,别人的短板钉上了补丁。
      只有我。

      难道天生落后于人就是注定的吗?
      那我从出生以来为了抵抗命运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出生时没能拥有的东西……后天哪怕再努力也是徒劳吗?

      我不信啊。
      我不信。

      我把刚才揉成一团的排名表重新展开、压平。
      不能扔,不但不扔,还要随身带着,时时看着。
      这只会是暂时的。
      我舒既白不可能折在这。
      绝不可能。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我拿上了错题本和高分作文素材回到了宿舍。
      迅速洗漱后我带上书本准备去自习室,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下沉,所有细胞仿佛都在叫嚣着让我躺上床休息,我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走,却发现自己脚步虚浮,眼前昏花。
      我无法抵御本能。
      最后还是躺回了床上,我一边忍受本该习以为常的头痛,一边把常用的作文素材念念有词。

      就是因为我这样懒惰,所以才被上天惩罚的吗。

      意识不知何时被抽离,我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却又在此刻从蒸腾燃烧的焰海中醒来。
      室友都已熟睡,窗帘缝隙漏进一点微弱的夜光。
      我好似丧失了正常的行动和表达能力,只想缩成一团打滚止痛,四肢却完全没有力气。
      我就像被无形的枷锁拘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感受身体抗议的苦楚。
      腹痛难忍,脑袋耳朵脖颈浑身都烫,唯有四肢冰凉哆嗦。

      我……
      好像发烧了。

      窗外硬邦邦的蜗牛探出了柔软的触角。

      我在翻滚的热意和寒意中终于反应过来。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待在宿舍里,这样迟早会吵醒舍友。
      我不知道我现在这个失控崩溃的精神状态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得走。
      喘着粗气,勉力撑起身体,挪到床边,从扶梯往下爬,一步一步,小心谨慎。
      我用尽最后的神智聚拢涣散的心力,我太担心会因为四肢一时的发软无力而摔下扶梯。
      ——我不能吵醒别人。

      求求你舒既白不要
      摔下去
      不要摔下去
      我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恳求自己的身体再坚强一些。
      安全落地后我坐在地上,用膝盖支撑自己挪到柜子前。
      尽力小声地翻出药,扯着被子裹住自己,扶着各种能扶的东西,悄声离开宿舍。
      我握着水杯,近乎是爬到水房接了水。

      吃药,喝水,天旋地转。
      我摸到自己满脸湿润。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舒既白
      一定会好起来的

      胸膛剧烈起伏。
      我近乎疯魔地在心中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就像它是什么能救我于水火的咒语。

      鼻腔堵塞到难以呼吸,该庆幸我最后还是捎上了我的纸巾。
      吹鼻涕却感觉本就昏沉脑袋直接嗡嗡作响,好似我已超脱世外,成为了非人的物体,是脑子里有几幢钟的巨型哨子。

      水房的窗子常年是开着的,本该是清爽的夜风,掠过我时变成了刺骨的冰锥,无孔不入。
      我慌不择路地想要用被子防御它,却完全不得章法,越裹越散,寒风直直钻入我心口。
      狠狠一个寒战,我无力地一下又一下收紧掌心,生出一丝近乎委屈的怨。

      谁来还我,那团柔柔的风。

      被风再次吹得打了个哆嗦,总算是清醒了些。

      果真是病了,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从出生不就该知道了吗。
      求人,不如求己。

      我咧开嘴笑了下,步履蹒跚地抱着棉被挪到暖和的地方。
      在混沌的视野中将棉被抖开,确认四个角的位置后折叠加厚缩小面积,严严实实地裹紧棉被,开始期盼今夜能早点过去。
      强迫自己入睡,脑内的重锤和失常的体温却让我根本无法入睡。
      睡不着也没关系,只要可以做些事情转移注意力减轻疼痛就好。
      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很拙劣,我开始喘着气背古文 。
      “逝者如斯……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不知东方之既白……”
      滚烫的液体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地板上,我已完全分辨不清是汗水还是什么其他液体。

      一定会好起来
      我一定会走出去
      走出当下的困境
      一定一定

      我发誓。

      死死攥住书页一角,我裹着被子蜷缩在楼道一角,弓着腰尽量减轻腹痛。

      声控的楼道灯忽而被响动触发,冷白的光猝然炸开。
      痛得迷蒙的视野里好像出现了人影,站在那处一动不动。
      直到他出声前,我都以为那是我臆想出的黑斑。

      黑斑朝我走来,冰凉的手指触上了我的额头。
      我被吓得一激灵,如梦惊醒。
      他也被我过高的体温吓得收回了手。
      “我靠,舒既白你怎么红得跟个番茄一样!”

      被人发现生病了会怎么办呢
      会联系班主任
      班主任会联系他的监护人
      会打电话……

      迷迷糊糊间,一个刻在骨子里的警告开始蜂鸣作响。
      我没有电话可以打。
      所以,我不能病。

      “烧成这样还在背书,你也是神了……”室友站起来,开始往回走,“我去看看谁带老年机了——”

      我拽住他。
      不让他离开。

      灼热的手完全使不上力。
      我两手并用,扯住他的衣角。

      我好恨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
      我好恨。
      在命运面前,除了可能徒劳的拼命努力,和自欺欺人的自我洗脑。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无力反抗。

      他惊诧地蹲下身,反扶住我,一时无话。

      “干嘛干嘛,半夜这么吵想造反啊!”
      斥责的声音和红色色块一同出现。
      这倒是熟悉。
      我屏住呼吸,彻底堕入混沌的空间。

      视觉丧失的一片黑暗中,不知道是否真实的听觉和触觉,仍在向我传达信息。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
      “陶总你居然有电子体温计和退烧贴啊。”
      “我常年备着这些。”

      “哔——”
      “40.3。”那个声音顿了顿,“烧成这样还不叫人,也是活该。”
      冰冰凉凉的胶状物体贴上我的额头,又贴上脖颈两侧。
      “……他怎么搞成这样的?”
      “不知道啊。我觉浅,半夜听见他出去半天不回来……想了想还是去看一眼。”
      “结果你知道吗?他居然在背古诗词。我隔老远就听见他背书的声音,当时就肃然起敬了,差点就回去继续睡了。后来才觉得不对劲,大夏天裹着厚被子,太奇怪了。”
      “啧,你咋这么话痨,重点不就一句他半夜发高烧吗。”

      “对了陶总你带合法款手机了吗,他这情况得通知家长送医院吧?”
      “我刚回去拿东西时就打了,用的违法手机。”
      “啊?那你这牺牲有点大吧。”
      “先不说这个,你搭把手,和我一起把他扛到宿舍楼底,我爸马上就到。”

      被扛起来的时候,我昏昏沉沉地看见那片红色。
      心下一沉。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断断续续。
      被人架着下楼。
      夜风灌进领口,有人拉开一辆车的后门,把我塞进去。

      再后来,好像有人在说话。

      “爸,辛苦你半夜跑一趟了。”
      “应该的。刚好给你妈送点夜宵去,她今晚在医院。”
      “妈今天有手术?”
      “下午有一台,晚上不放心病人,留在医院守着。你妈就这样,做完手术总要自己盯着。”
      “噢,那还是爸你占我便宜了。”
      “啧,你这臭小子——”

      车门关上。

      一切都逐渐飘远,五感彻底封闭。

      高热褪去。
      睁眼看清眼前大片白蓝色中掺杂了一点红的时候,我几乎要笑出声。
      怎么都这样。
      叫我,爱不得,恨也不得。

      “小伙子醒啦?烧退得挺快,身体素质不错。” 身旁站着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眉眼和陶鸣珂有几分相似,语气温和,一旁还有一脸凝重的班主任。
      陶鸣珂靠在椅背上,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妈,他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气质干练的白大褂女性走过来,指尖搭在我手腕上摸了摸脉搏,声音沉稳。
      “没事了,炎症压下去了,再留院观察一晚,明早就能回学校,别担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谢,非常感谢。”
      女人只是淡淡颔首,没多客套,一旁的中年男人,也笑着摆了摆手。
      “小事,鸣珂的同学,碰上了哪能不帮。我本来也要来给我爱人送夜宵,顺路的事。”

      “陶院长,5床的家属来了,想找您……”
      门口探进来一个护士的脑袋,话说到一半看见我在醒着,又咽了回去。
      女人点了点头,“马上。”
      她转身看向陶鸣珂的父亲,“老公,你先送雷老师回去?这边我看着。”
      班主任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大半夜的。”陶鸣珂的父亲已经站起来,“老师您没开车来,我正好送一程。走吧,车就停在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躺在床上,也没动。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倒是主动开口。
      “我家确实还蛮多锦旗的。怎么,你也要送个不成?”
      我眨了下眼,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性。
      陶鸣珂看我一脸认真,忙摆了下手。
      “得了。顺手的事,你赶紧好起来就行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这么过意不去,下次发烧用额头烙块牛排给我,八分熟就行。”

      “人的体温不可能高到可以烙熟牛排。”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尽管我才受了他的恩惠。
      这人生物怎么学的,这点常识都没有,还能考那么高。

      陶鸣珂抖了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往身上套好,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啊。”
      然后走到门口,他拉开门。
      我以为他终于要走了。
      早该走的。

      他却忽然回过头,看着我,语气平直。

      “所以不会有下次了。”
      “你一定会身体倍棒的直到老死。”

      我看着病房门被他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怔愣了许久,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某种别扭又真诚的祝福。
      一时间,竟有些啼笑皆非。

      门外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病房门,断断续续传进来。
      药效未过的我听觉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

      “珈珈?你还不睡,怎么这个点打给我——”
      是陶鸣珂的声音,他还没走远。
      “啊,听说我半夜进医院了?不是我,我送别人来。”
      “你问这个干嘛……人家明天肯定活蹦乱跳的。你该关心关心我。明天我要是打瞌睡,你记得掐我的时候手劲小点啊。”

      声音渐渐远去。

      我低头看了眼还贴着医用胶布的手背,嗤笑。

      要是现实生活也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就好了。

      要是人也能像证明题一样单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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