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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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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从皇宫回来的路上,脚步是轻快的,心头却沉甸甸地压着事。皇帝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他“先退下,容朕思量”。这种悬而未决,最是磨人。
没想到一个月后,皇帝让他三天后上午九点去深空港区的‘郁金香号’星舰。
沐白打开终端,找到克拉多的名字,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在吐槽相亲:
「第N次‘品鉴’家族精选的‘优质雄虫’,这次这位热爱探讨古典星图测绘法的历史意义超过十分钟了,救命!我想念垃圾食品和你的实验室!」
看着好友苦中作乐的语气,沐白几乎能想象出克拉多坐在那里,维持着优雅微笑,内心早已咆哮抓狂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地敲击虚拟键盘:
「定位发我。另外,三天后,上午九点,深空港区,E-3特需泊位,‘郁金香号’星舰。穿上你最正式、最好看的那套礼服,别问为什么,准时到。」
消息几乎是秒回。克拉多发来一个实时定位,果然是首都星顶级消费区的一家知名餐厅,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问号和一个抓狂的表情包:
「?深空港、郁金香号?去那儿干嘛?还穿最正式的礼服?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上去卖掉吧?虽然最近相亲相得我想把自己卖了……」
「没盗号,正经事。」
「给你介绍一个雌虫。我保证,是你绝对会感兴趣、而且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那种。错过这次,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果然,这招对正被相亲折磨得水深火热的克拉多吸引力巨大。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极其诱人又充满神秘感的“相亲”邀约。
「……真的假的?沐小白,你可别唬我!你知道我现在对‘优质雌虫’这个词都快 PTSD 了!」克拉多的回复带着浓浓的怀疑,但更多的是被勾起的、压抑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尤文斯怎么样,你知道的。我眼光,你放心。」
「总之,信我一次。三天后,E-3泊位,不见不散。如果去了你觉得我骗你,随便你怎么揍我,绝无怨言。」
或许是沐白罕见的、如此笃定又带点神秘的保证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对眼下无尽相亲局真的忍无可忍,克拉多最终屈服了。
「行吧行吧,信你一次!要是没有你说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好得不能再好’,看我不揍你!事先声明,我眼光可是很挑的!」
「放心,包你满意。」
终于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深夜,沐白的个人终端收到了两条加密信息。
一条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等级极高的匿名通道,内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和一个坐标:「准。按此汇合。」
另一条则来自尤文斯:「明早八点,我去接你。一切已安排妥当。」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另一半,则为了明日的会面,和好友未知的反应,而悄然悬得更高。
三天后的清晨,深空港区E-3特需泊位。
“郁金香号”优雅修长的银白色舰体静静停泊,在港区的人工天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周围庞大的货运舰或棱角分明的军舰不同,它更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线条流畅,细节处可见帝国顶级的工艺。
但今日,这份优雅被一种无声的肃穆所笼罩。泊位周围明显加强了警戒。
沐白在尤文斯的陪同下提前抵达。尤文斯今天没有穿军团制服,而是一身低调的深灰色便服。他仔细检查了沐白的通行许可,才护着沐白登上舷梯。
舰内的装饰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内敛的精致与舒适。他们被引入一间视野开阔、布置简洁的接待舱室。透过巨大的观景窗,可以看到泊位入口的情况。
克拉多几乎是踩着点出现的。他果然穿了一身极其正式、剪裁完美的珍珠白色礼服,衬得他如同古典画卷中走出的王子。
只是他脸上那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变出什么神仙雌虫”的倔强又期待的表情,略微破坏了这份庄重。他在严格的安检下略显紧张,但看到沐白在舷梯口对他招手时,明显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哇,阵仗不小啊沐小白。”克拉多一进来,就凑到沐白身边,压低声音,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真是来相亲的?我怎么感觉像是要来签什么星际条约?”
他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山、存在感极强的尤文斯,稍微收敛了点,但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沐白,小声催促,“你说的那个‘绝世好雌虫’呢?我都把自己包装成这样了,可别让我失望啊!”
沐白看着好友心中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克拉多的手臂,语气是努力维持的轻松:“急什么,再等等,就快来了。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舱室内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克拉多从一开始的东张西望,渐渐变得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整理一下本已非常完美的袖口和领结,又凑到观景窗前看看外面。
尤文斯则像一尊守护神,立在沐白侧后方不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入口方向,仿佛在等待一场重要的军事交接。
突然,泊位入口处的光线似乎被什么遮挡了一下,紧接着,一队更为精悍、穿着与皇室近卫军略有不同、风格更显冷冽的护卫,簇拥着一个身影,步履沉稳地朝着“郁金香号”走来。
克拉多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但就在目光触及那个身影轮廓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双手“啪”地一声按在了冰凉的观景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因为骤然停止又疯狂重启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是他……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的加密通讯中低语,在皇室宴会的惊鸿一瞥中惊艳,在失踪噩耗传来后让他魂牵梦萦、以泪洗面的身影……
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背影……
大皇子殿下……阿斯特·索兰。
克拉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观景窗,仿佛不敢去看,又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制造出的又一重幻影。他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精心熨烫过的白色礼服前襟,洇开深色的水痕。
沐白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他默默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克拉多微微发颤的手臂,给予无声的支撑。
舱门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瘦削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肤色是一种长期缺乏自然光照的苍白。
克拉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门口。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在他们的世界里褪去。
“克……拉多?”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克拉多所有情感的闸门。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挣脱沐白搀扶的手,朝着门口的身影扑了过去!
没有皇室的礼仪,没有贵族的风度,没有任何矜持与克制。他用尽全身力气,扑进了那个怀抱,双手死死地环抱住对方的腰。
阿斯特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了他。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双臂紧紧箍着。这位曾经身份尊贵、如今历尽磨难归来的皇子殿下,在这一刻,也只是一个失而复得、情难自禁的普通雌虫。
“阿斯特……阿斯特……” 克拉多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衣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是我……克拉多,我回来了……” 阿斯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克拉多只是摇头,他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阿斯特消瘦许多的脸颊,触摸他眼下的青影,“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阿斯特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那是一个极度依赖和眷恋的姿势。
“身体的折磨算不了什么。” 他低声说,“无法回到故土,无法回到你的身边,不知道你是否安好,那才是日夜啃噬灵魂的折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歉意:“克拉多,对不起……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的翅翼……在逃脱时,为了切断它们的追踪烙印,被我……自己舍弃了。”
对于虫族,尤其是高等雌虫而言,那不仅仅是飞行的器官,更是力量、荣耀、乃至求偶时最重要的展示。雄虫接受雌虫的追求,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便是雌虫在特定时刻,向心爱的雄虫完全展开自己流光溢彩的翅翼,展示上面独一无二、因爱意和荷尔蒙而自然焕发的“求偶纹”。那是雌虫能献给雄虫的最华丽、最诚挚、也最私密的“情书”与承诺。
失去了翅翼,对雌虫而言,不仅是战斗力和部分行动力的永久折损,更意味着……他永远无法以最完整、最传统的虫族方式,向心爱的雄虫求偶了。
阿斯特闭了闭眼:“对不起……我再也无法……像我们曾经偷偷幻想过的那样,在星空下,为你展开我的翅翼,让你看上面因你而生的纹路了……我……”
“你这个……傻瓜!” 克拉多带着哭腔骂道,双手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阿斯特,“谁要看你那破翅膀了!谁在乎那些亮晶晶的纹路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异常明亮坚定:“阿斯特·索兰,你给我听好了!你回来,你活着,你还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是虫神赐给我最大的奇迹和恩典!”
克拉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翅膀没有了又怎样?你不能飞了,以后我带你坐最好的飞行器看星星!你不能用传统方式求偶了又怎样?那我们就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阿斯特,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的宣言,从一个向来被家族和规矩束缚的贵族雄虫口中说出,带着不顾一切的炽热和纯粹,仿佛一道炽烈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阿斯特眼中沉积的阴霾。
他将脸埋进克拉多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幸福的低沉哽咽。
“克拉多……我的克拉多……谢谢……谢谢你……” 他语无伦次,只能反复呢喃。
看着紧紧相拥、泪水交织的两人,沐白悄悄松了口气,鼻尖也有些发酸。他轻轻碰了碰身边尤文斯的手背,尤文斯会意,两人默契地后退了几步,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历尽磨难、终于重逢的爱侣。
直到两人的情绪稍微平复,只是依然紧紧依偎,低声诉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话语时,沐白才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殿下,克拉多,”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沉浸在二人世界中的虫回过神来,“很抱歉打断你们。但时间有限,我们……需要谈一谈正事。”
阿斯特抬起头,情绪已经迅速收敛,恢复了属于皇子的沉稳。他轻轻拍了拍克拉多的背,示意他稍等,然后看向沐白和尤文斯,微微颔首:“沐白首席,斯凯尔大校。感谢二位的安排,让我能与克拉多重逢。”
“殿下言重了。”沐白欠身,开门见山,“殿下平安归来,是帝国之幸。但眼下的局势,您想必比我们更清楚。陛下委托我,带来一个提议。”
阿斯特的眼神变得深邃锐利:“皇弟的提议?”
“是,也是我的建议。”沐白坦然道,目光澄澈,“殿下,皇位更迭已成定局,艾里奥斯陛下已获帝国上下多数支持。继续的争斗,无论胜负,消耗的都是帝国的元气,得利的只会是虎视眈眈的异兽。陛下希望,您能主动放弃对皇位的直接主张,公开声明支持新皇,并承诺不再介入核心权力纷争。”
阿斯特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克拉多的手,无声地收紧。克拉多担忧地看着他。
“作为交换,也是陛下和皇室对您的补偿与安置,陛下承诺,将正式册封您为亲王,赐予您一块远离首都星权力漩涡、但足够富庶安定的星域作为封地。您可以在那里,与您想相伴的虫,” 他看了一眼克拉多,“远离纷扰,安稳度日。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保全帝国稳定、皇室颜面,也……最能保证您未来平安喜乐的道路。”
舱室内再次安静下来。阿斯特的目光落回身旁紧紧握着他手的克拉多身上时,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与释然。
在异兽控制区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支撑他活下去、想尽办法逃脱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皇位,而是对故土的思念,和眼前这个笑起来能照亮他整个世界的身影。
“在决定回来,并设法联系上帝国内部渠道时,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阿斯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那个位置……曾经或许是我的责任和抱负,但经历了这一切,我比谁都清楚,帝国的稳定,远比个人的权柄重要。尤其,是在强敌环伺的当下。”
“我会签署文件,公开声明,放弃皇位继承权,拥护艾里奥斯为帝国唯一合法的皇帝,并承诺永不反悔,永不涉足中央政争。这是我作为一个索兰,对帝国最后的责任,也是……对我自己未来生活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克拉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征询:“只是,封地……”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克拉多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皇宫也好,荒星也好,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阿斯特眼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他轻轻吻了吻克拉多的额头,然后对沐白道:“请准备文件吧。我现在就可以签署。”
尤文斯立刻从随身携带的保密箱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加盖了皇帝私玺和帝国议会印鉴的正式文件,以及一份空白的声明草案。阿斯特接过笔,在克拉多和沐白的见证下,在声明草案上,一笔一划,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指纹和生物印记。接着,他又在正式的安置协议上签了字。
他将签署完毕的文件递给沐白。“麻烦转交皇弟。另外,请替我带句话,告诉他,帝国交给他了,愿他……不负索兰之名,不负万民所托。而我,会履行承诺,从此只是阿斯特亲王,一个……只想守护身边人的普通虫。”
沐白接过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件,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话和文件,我一定带到。”
他没有多做停留,与尤文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悄然退出了舱室。
“郁金香号”会在安排下,护送阿斯特亲王前往一处临时的、绝对安全的住所,等待正式的册封典礼和前往封地的准备。而克拉多,显然已经决定,从这一刻起,再也不会离开他的雌虫身边半步。
回程的路上,沐白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却又因怀中的文件而倍感责任重大。尤文斯沉默地驾驶着军部的飞行器,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目光温和。
再次踏入皇宫,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侍从官直接将他们引至皇帝的书房,而非往日接见的偏殿。
艾里奥斯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帝国星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通报,他缓缓转过身。年轻的皇帝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落在了沐白双手呈上的文件上。
他接过,展开,视线快速扫过那熟悉的、却已显得略有不同的签名,和下方新鲜的指纹印记。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艾里奥斯合上文件,随手将其放在宽大的书桌上。他抬眼,看向沐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似是感慨,似是释然,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辛苦你了,沐白首席。此事,你办得很好。”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沐白恭敬道。
“嗯。”艾里奥斯点了点头,目光在沐白和尤文斯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斯凯尔大校,你先去外间等候,朕有些话,想单独与沐白首席谈谈。”
尤文斯微微一怔,随即利落行礼:“是,陛下。”他看了沐白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安心,然后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沐白两人。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静谧,甚至有些微妙。
艾里奥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皇宫花园的景色,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却让沐白心头一跳。
“小白,” 他平和地看着沐白,“上次在偏殿,话没说完。有件事,朕记得似乎一直没机会跟你提。”
沐白微微屏息。
“还记得,我们初次在星舰上相遇,后来分别时,我给你的那张金属卡片吗?” 艾里奥斯缓声道。
沐白当然记得。那张看似普通却内含玄机的卡片,他一直妥善收着。“记得,陛下。”
“那是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
年轻的皇帝笑了笑:“所以,下次如果有什么事情,或是新的奇思妙想,或是……像这次一样,有些大胆却或许有用的提议,想要找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沐白,清晰地说道:
“不必每次都通过尤文斯。你可以直接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