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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尤文斯出发后的日子,像被调慢了速的碟片,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清晰。沐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有一半被无形地剥离,跟随那艘驶撞上了最新的电磁防护罩的星舰,去往了那片充满未知与博弈的星空。

      公寓里还残留着尤文斯短暂停留过的气息——洗漱台上他的牙刷,沙发上他靠坐时留下的痕迹,甚至空气里,都仿佛还萦绕着那晚从草原归来时,沾染的夜风鱼星空的味道。

      起初,沐白试图用加倍的工作来填满这份突如其来的空洞与牵挂。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实验室,对着那些复杂的三维设计图和流淌的数据流,一坐就是一整天。图纸上的线条和参数,有时会幻化成尤文斯操控机甲时凌厉的身姿,或是那晚跨在炫目飞梭上的张扬模样。

      他不敢频繁发消息打扰,深知前线纪律和任务的特殊性,尤其在这种敏感的谈判初期。只能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发去一句简短的问候或无关紧要的分享,比如“实验室的磁暴塔微型化有了新进展”,或是“今天首都星下了雨,空气很好”。

      尤文斯的回复通常很慢,且简短,多是“收到,安好”或“注意休息”,但每每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旁出现“已读”标记,沐白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暂时落回实处片刻。

      克拉多和阿斯特亲王到了天鹅绒星域主星的消息,沐白是从克拉多兴奋雀跃的加密通讯中得知的。

      通讯那头的克拉多,声音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和甜蜜的抱怨,抱怨封地星球的商业街不够繁华,买不到最新款的首都星限定手袋,但紧接着又会用梦幻般的语气描述阿斯特如何亲手为他布置房间,带他去看封地上独有的会发光的夜晚森林。

      “虽然这里比不上首都星一半热闹,但是小白,我觉得好幸福,好不真实。”克拉多在那头轻笑,“阿斯特说,等局势再稳定些,要带我去一颗他早年勘探过的、风景绝美但无人居住的资源星看看,说就我们两个,带上最简单的生存设备,像你和尤文斯当初在那颗荒星上那样……天啊,想想就觉得浪漫得要死掉了!你不会笑话我吧。”

      沐白怎么会笑话他,他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只是听着克拉多描绘的、与爱侣独处荒星的图景,总会不可抑制地勾起自己对荒星那段艰苦却纯粹岁月的回忆,以及对尤文斯更深的思念。

      他笑着祝福克拉多,叮嘱他注意安全,享受二人世界。两个好友的通讯,成了沐白在尤文斯离开后,除工作外为数不多的慰藉。

      然而,这份慰藉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尤文斯离开的时间渐长,回复的间隔也越来越久,内容愈发精简,到最后,甚至连续几天都没有任何消息。沐白告诉自己,谈判进入关键阶段,通讯管制必然更加严格,这是正常的。

      他努力将担忧压入心底,更加疯狂地投入工作,仿佛只有让大脑被数据和图纸完全占据,才能暂时忘记那如影随形的不安。

      首都星的季节模拟系统已经从深秋转入初冬,空气里带上了萧瑟的寒意。沐白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人造天幕泛出模拟的晨光。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一组新型能量护盾的曲率干涉模型进行最后校验。办公室的门被未经通报地直接推开。

      沐白皱眉抬头,进来的是乌尔奇大师。

      导师的脸色是沐白从未见过的凝重,那双总是闪烁着不耐烦或狂热科研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深刻的青黑,嘴角紧紧抿着,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对沐白凌乱的工作台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沉默地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甚至罕见地,轻轻落下了锁。

      “导师?”

      乌尔奇走到沐白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他伸出手,此刻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握住了沐白的手指。

      “孩子,”乌尔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沐白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僵在原地,手指在导师的掌心里冰冷如铁石,喉咙发紧,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乌尔奇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用尽可能平稳、却依然掩不住那丝颤栗的语调,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三个标准时前……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和皇室,接到了来自北部边境和西区的……最高级别紧急警报。”

      “北部,‘天鹅绒星域’,阿斯特亲王所在的‘静谧之湖’主星……爆发了超大规模、毫无征兆的异兽潮汐。整个星球……在潮汐核心的撕扯和后续的饱和能量轰炸下……生态圈彻底湮灭。轨道防御系统只来得及传回最后一段混乱的影像和能量读数峰值……就……失去了所有信号。”

      沐白的呼吸停止了。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和乌尔奇那残忍的、一字一句敲打在灵魂上的声音。
      “初步评估……阿斯特亲王,以及随行人员……包括克拉多阁下……应该都已遇难。”
      “几乎在同一时间,”乌尔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痛心,“西区的谈判缓冲区,也遭到了异兽精锐部队的突然袭击。袭击方式……并非以往的正面对抗,更像是蓄谋已久的精准打击和分割围歼。谈判小组所在的战舰‘坚定号’……在战斗爆发的第一时间就与基地失去了联系,陷入重围,随后信号彻底中断,至今……杳无音讯。”

      乌尔奇终于抬起眼,看向沐白,那目光里充满了不忍、悲悯,以及深深的无能为力:
      “尤文斯·斯凯尔大校……作为谈判护卫指挥官,当时……就在‘坚定号’上。”

      “目前……前线战报确认,‘坚定号’未被击毁,但已从所有监测网络中消失,包括异兽的活跃信号区域也未见其残骸。军部初步判定为……失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碾碎,然后化为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沐白空洞的感知里。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甚至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视野开始晃动、模糊,实验室里熟悉的一切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

      北部,星球湮灭,克拉多,阿斯特,遇难。
      西区,突袭,失联,尤文斯,生死不明。

      这两个消息,像两把淬了最阴毒冰寒的匕首,同时、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并在里面疯狂搅动。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彻底的、万物崩毁般的虚无和冰冷,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乌尔奇紧紧握住沐白僵硬冰冷颤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沐白,你看着我,看着我……”

      沐白没有反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石膏像,银灰色的眼眸睁得极大,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沐白!”乌尔奇提高了声音,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沐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乌尔奇写满担忧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却没能说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乌尔奇的心狠狠揪紧了。他见过沐白疲惫的样子,焦虑的样子,兴奋的样子,甚至害羞恼怒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如此。

      “孩子,听我说,”乌尔奇放缓了语气,“现在没有消息,未必就是最坏的消息。‘坚定号’只是失联,不是确认击毁!北部那边……星球湮灭是事实,但……也许有奇迹呢?帝国已经派出了最快的救援侦察舰前往两地,我们要抱有希望……”

      乌尔奇语无伦次地安慰着,重复着那些苍白的词语。他知道这些话有多无力,但在这种时刻,他除了说这些,还能做什么?他只能紧紧握着学生的手,一遍遍告诉他“要坚强”。

      沐白似乎完全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自己工作台一侧静置的个人终端上。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仿佛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他极其缓慢地挣开了乌尔奇的手,如同一个生锈的提线木偶,打开手环,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准确点击,试了几次,才终于点亮了屏幕。

      幽蓝的光映着他惨白如鬼魅的脸。

      他点开与尤文斯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前三天。是他发过去的一句“新型能量护盾模型有眉目了”,下面,是尤文斯简短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想你。」

      沐白的指尖悬在那两个字上方,细细的颤抖逐渐蔓延至全身。

      他又点开与克拉多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克拉多发来的一张照片——天鹅绒星域主星上看到的、独特的双星环景观,照片有点模糊,像是兴奋地随手拍的。下面跟着克拉多絮絮叨叨的语音,点开,好友那活泼明亮、带着娇憨抱怨的声音立刻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响起:
      “小白你看,这边虽然要啥没啥,连我买的手袋都得等星际快递慢悠悠爬半个多月,不过……” 语音里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掩不住的甜蜜,“阿斯特今天带我去看了这个,他说这是这里最美的风景之一,只给他的‘小王子’看……噫,肉麻死了!对了,我们计划下次休假,去找个真正的、没虫的荒星探险,就我们俩。带上最简单的装备,像你和尤文斯当初那样!哇,光是想想就觉得浪漫到爆炸!到时候我给你发照片哈,羡慕死你……”

      语音播放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条更早的,是克拉多抱怨封地厨师不会做他喜欢的甜点。

      活泼的、憧憬着未来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那些琐碎的抱怨,甜蜜的分享,对未来的憧憬……顷刻间,全都化作了刺骨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沐白的心里。
      不存在了。

      “呃……啊……”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沐白死死紧闭的牙关和喉咙的封锁,溢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坚硬的个人终端边缘,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一开始,只是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像受伤濒死小兽的哀鸣。但很快,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啊啊啊啊啊——————!!!”

      乌尔奇站在一旁,他没有再去拉沐白,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和触碰都是苍白的。他只能红着眼睛,看着自己骄傲的学生,在瞬间被命运击垮,蜷缩在尘埃里,发出濒死般的哀嚎。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模拟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实验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待机的微光和终端屏幕幽幽的光,映照着地板上那蜷缩的、破碎的身影。

      乌尔奇最终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轻轻拂开沐白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头发。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像一座沉默而悲伤的山。

      直到沐白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无法抑制的抽气声,乌尔奇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一些毫无关联的、陈年旧事,说起沐白刚来他实验室时的笨手笨脚,说起克拉多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说起阿斯特在军校时的优秀,也说起尤文斯在军部那些不要命的训练记录……他语无伦次,东拉西扯,仿佛只是想用这些回忆的碎片,暂时填补沐白那颗被彻底掏空、鲜血淋漓的心。

      最后,乌尔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沐白完全没有印象。他只知道,当实验室彻底陷入黑暗与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模拟城市永恒不变的、虚假的霓虹光芒时,他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喉咙火辣辣的疼痛。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飕飕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他的世界,在他最毫无防备、甚至刚刚开始触摸到幸福边缘的时刻,被彻底、残忍地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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