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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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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航程结束了。”
克里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无可指摘:“接应我的人已在此等候。请允许我再次确认,您确定不需要我为您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吗?玫瑰星我虽不常驻,但尚有一些可以确保安全与舒适的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沐白,他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袋,没有任何护卫的周身。在如今局势下,一位身份可能敏感的雄虫如此行事,风险不言而喻。
沐白摇摇头,点开个人终端,屏幕幽幽亮起,上面有一条来自标注为“宅邸调度-紧急联络端”的简短信息,接收于半小时前:「沐白阁下,车已备于VIP-7出口。雷。」他不知道雷是谁,可能是家里新雇的保镖虫。
“不用麻烦了。家里已经派车来了,就在指定出口。” 他顿了顿,继续,“谢谢你,克里。这一路……多亏有你。”
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尽管相识短暂,但克里在星盗袭击时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被打得鼻青脸肿。虽然雌虫修复力惊人,但是疼痛是在所难免的。这让沐白很是感动。
克里闻言,也不多劝。
他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张质地特殊的金属卡片,薄如蝉翼,边缘光滑冰冷,卡片本身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内里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暗纹流动。
“那么,请您务必万事小心。” 他将卡片递过,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闻,“这是我的一个私人联络方式。在玫瑰星,如果遇到任何……超出您预期或掌控的麻烦,或许它能帮您找到一条备用的路径。当然,我希望您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时候。”
沐白接过卡片,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郑重地点点头,将卡片小心收好:“我记住了。保重,克里。”
“您也是,阁下。” 克里最后行了一礼,转身,步伐稳定地汇入虫流,那挺直的背影很快被柔和的灯光和装饰性的植物隔断,消失不见。
目送克里离开,沐白独自站在空旷了些的接引区,深吸了一口玫瑰星那带着香氛的空气。家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他拎起行李袋,朝着终端指示的VIP-7出口走去。
出口外廊桥延伸,连接着一个半开放式的迎宾平台。一辆线条流畅、涂装哑光黑的豪华地面车静静停泊,车型是沐白熟悉的家族常用品牌,但却是最新、最昂贵的定制防弹系列,车窗玻璃色泽深暗。
车旁,一名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立领制服、身姿笔挺如标枪的雌虫静立等候。他面容冷峻,眼神平静无波,见到沐白出来,上前两步,动作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彰显恭敬却毫无暖意的十五度躬身,随后侧身,利落地拉开了沉重的后座车门。
“沐白阁下,请。”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电子合成音,“奉主事之命,接您回宅。”
沐白的脚步在距离车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是家里任何一张他熟悉的面孔。
“老派克呢?” 沐白问,没有立刻上车。
“派克总管年事已高,且在前段时间的动荡中受惊抱恙,现已调离原岗休养。我是新调任宅邸安全副主管,可以叫我雷。” 雌虫的回答滴水不漏,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沐白抿紧嘴唇,最终矮身钻进了车内。
车门无声关闭,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了大半。车内空间宽敞,散发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道。车载香氛是有点艳俗的甜味,完全覆盖了沐白记忆中雌父亲惯用的雪松气息。
车窗是顶级的单向可变色玻璃,沐白看向窗外,玫瑰星繁华的夜景飞速掠过。高耸入云的晶体建筑群流淌着梦幻般的霓虹,空中巴士像发光的珍珠项链在固定轨道上滑行,一切都与他离开前并无二致,甚至显得更加璀璨。
车子行驶平稳迅捷,但并未驶向他记忆深处那条通往半山家族庄园的道路。
最终,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私密车道,停在一栋外观大量使用玻璃、特种合金和浅色大理石的建筑前。
“这是哪里?” 沐白声音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行李袋的带子。
前座的雷已经下车,并为他拉开了车门,闻言,用那一成不变的平稳语调回答:“沐白阁下,主宅目前正在大规模修缮,不宜居住。主事安排您暂时在此处下榻。”
修缮?沐白心中的疑云已浓得化不开。他抿紧唇,走下车子。
冰冷的夜风拂过,带着玫瑰星夜间特有的凉意。他抬头,望向这栋陌生的建筑,巨大的落地窗后灯火通明,
雷引着他步入挑高近十米的大厅。灯光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无影冷光,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毫发毕现,却也消除了所有柔和的阴影。几名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面容年轻却毫无表情的雌虫像雕塑般立在角落,见到他们进来,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沐白,随即垂下,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品。
“我……我雌父呢?” 沐白环视四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沐白,一路辛苦,怎么一回来就这么大火气?” 一个带着关切语调的声音从侧方的旋转楼梯上悠然传来。
沐白猛地转头。楼梯上,一个穿着丝质暗纹睡袍、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雌虫,正缓缓踱步而下。
沐栾。他的叔叔。雌父的弟弟,虽然常年被外派,但是是实权派亲戚。
“叔叔?” 沐白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在这里?我雌父呢?”
沐栾已走下楼梯,来到沐白面前。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上下仔细打量了沐白一番,随即,他抬手想拍拍沐白的肩膀,做出长辈的亲昵姿态。
沐白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排斥。
沐栾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叹了一口沉重的气:“小白,雄保会说你遇到星盗失踪了,你的守护者也都死了,你雌父忧心过度……精神力已经崩溃,竟然在家族内部的聚会上虫化了。”
沐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什么?!雌父在哪里?”
沐栾愁眉苦脸:“他现在六亲不认,已经被关在虫化管理所了。你知道的,那地方有去无回。你见不到他的。”
沐白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强迫自己冷静,盯着沐栾:“所以,现在家里……是谁在主事?”
“你雌父虫化前,神智尚清醒时,已经签署了文件,委托我暂时管理家族一切事务。毕竟,你是珍贵的雄虫,年纪又轻,从未接触过生意上的事,如今家族正值多事之秋,内忧外患……这是为了家族的整体利益,你能明白吗,小白?”
他又上前一步,这次成功地将手搭在了沐白僵硬紧绷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你放心,叔叔不会亏待你。这栋房子,还有里面所有的佣人,都归你调配使用。每个月,家族基金会都会拨一笔足够你维持上流社会体面生活的信用点到你的个人账户。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好休养,把外面的风风雨雨都忘掉。等将来局势稳定了,你雄父身体好转了,或者……有了其他转机,咱们再商量以后的事,啊?”
安心住下?体面生活?
沐白终于明白了。不是“暂时管理”,是鸠占鹊巢。
原来他作为雄虫去继承家族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被这个封建的家族真正认可。可能只有自己的雌父支持他,但是雌父被他们害得虫化了。他就被这样轻而易举地剥夺了一切,扫地出门。
沐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血液,连指尖都麻木了。他看着沐栾那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如同机器人般沉默肃立的陌生仆虫,看着这栋奢华至极却冰冷彻骨的建筑,强烈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掠夺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沐栾那张虚伪关切的脸,看着周围那些陌生而冷漠的仆虫,看着这栋华丽而冰冷的房子,突然想起尤文斯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想起那简陋但充满生机的避难所,想起那个灼热而疼痛的吻。
他拼了命从荒星挣扎回来,日夜牵挂、视为最后港湾和归属的家,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崩塌。
在这一片冰冷的绝望中,一些画面却不合时宜地、异常鲜明地撞入脑海。是荒星上永远刮着沙砾的风,是避难所控制室里闪烁的陈旧屏幕,是尤文斯沉默却坚实可靠的背影,是那个混杂着彼此气息的灼热之吻……
那些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日子,那些与尤文斯并肩面对未知危险的时刻,甚至那些简陋、粗糙、充满不确定性的经历,此刻回想起来,竟然比眼前这片金碧辉煌的冰冷牢笼,更像一个真实的世界。
原来,宇宙浩瀚,星辰无数,而真正的无家可归,并非身处荒芜死寂的星球,而是站在曾经被称为家的土地上,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连根拔起,成了一个不被欢迎、也无处依附的漂泊者。
沐白转身离开房子。留下背后的沐栾在高声询问:“小白,你去哪里?”
他可以去很多地方。
他的朋友列表里不乏显赫的名字,比如克拉多。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心思却细腻的朋友,如果他此刻发送一条求救信号,克拉多一定会以最高规格把他接进自家的庄园,用无休止的派对、美食和笨拙的安慰试图填满他。安全,舒适,像个被妥善保管的易碎品。
他也可以接受那些曾经或明或暗递来的橄榄枝。老牌贵族家族递来的联姻的请柬,科技新贵们抛出的邀请合作的诱饵,甚至某些军团家族暗示的提供庇护的承诺。凭借他高等雄虫的身份,他绝不缺这种方式的体面生活。
并且,他名下的个人账户里,数字依然可观。那是雄虫保护协会按月发放的津贴、成年时家族信托的分配、以及他自己偶尔不务正业弄出些小专利的收益。即便离开这里,离开玫瑰星,这些信用点足以让他在宇宙中衣食无忧地度过很长一段时间。
可他不想这样。
沐白站在航空港空旷的候机大厅边缘,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外,各种型号的飞船穿梭如织,载着不同的目的,奔向不同的未来。喧嚣被厚重的隔音材料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来来往往的旅客、神色匆忙的商务虫、拖家带口的移民。
他缓缓抬起手腕,点开个人终端。指尖在联系人列表中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备注上:「乌尔奇导师」。
他点开了历史消息记录。最后一条对话,时间戳是三个标准月前,他离开首都星,登上那艘命运多舛的客运飞船之前。
他最后的回复,简短,礼貌:「感谢导师厚爱。但继承家业乃我职责所在。深造之事,恕难从命,愿导师科研顺利,早日突破。」
字里行间,是彼时那个被家族未来光环笼罩的沐白少爷。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敲下这些字时,心里那一丝混合着歉疚与自负的情绪。
他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任何解释。只有简单的七个字:
「导师,实验室还缺人吗?」
点击,发送。
消息化作一道无形的数据流,射向遥远的宇宙深处。
两秒后,回信来了。
「实验室一直在等你的报道,你已经迟到3个标准月了。」
沐白怔怔地看着光屏上那短短的一行字,很久,很久。
周围航空港的喧嚣,窗外飞船起降的轰鸣,似乎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他仰着头,睁大眼睛,望着观景窗外那片浩瀚无垠的宇宙深空。
玫瑰星轨道上的导航灯明明灭灭,更远的恒星冰冷地闪烁着,星舰尾迹的光芒在真空中缓缓消散。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划过冰冷的脸颊,带来灼烫的刺痛感,然后接连不断地坠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他紧紧攥着终端、指节发白的手上,溅开细微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