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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象山台顶 这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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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随时联系,时间便恍然划过,一个礼拜后,晚上快十一点,舒云刷着牙接到了郑沛霆的来电。
把漱口水吐了出来,接起电话,对面却不是郑沛霆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汉子的豪气语调。
对方环境很嘈杂周围男女捧杯高呼的声音不绝于耳,
“诶你好,是机主朋友吗?
我是蓬莱阁烧烤店的老板,机主在我这喝多了就睡倒了!我这也不知道怎么办,一打开他手机就是你的号你能不能来接一下你朋友?”
舒云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连忙向老板道谢,问了地址,随手套了件风衣拿上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夜晚的象山公路如一条大蟒蜿蜒盘转,警示灯晃着舒云的眼睛眯起,脚下油门却越踩越深,白色比亚迪在黑夜中如划过的流星一闪而过,留下一条细长的尾气。
舒云匆匆而来见到郑沛霆的时候,他正抱着矮小的餐桌左右打滚,上半身匍匐着和烧烤签上的油渍相亲相爱。
舒云有点洁癖,看见这一幕感觉全身打了一颤。
一旁的老板举着油腻的双手似乎刚烤完串儿,见舒云来了十分热情的跑过来,
“小伙子你来了,你朋友真是喝了不少哟,快把他带回去吧本来穿的就少,还坐在外面吹冷风别生病了。”
舒云转向老板礼貌的点头致谢,就见老板没走嘿嘿一笑,“那个……你朋友还没结帐……”
舒云立刻说,“我这就替他结了,麻烦您了。”
他利落拿起手机,不放心的扫了眼四仰八叉的男人,加快步子去了前台。
盘山公路上开着的烧烤店人满为患,这周围又有个赛车场和摩托赛道,不少年轻人都汇聚在此,大家吃串捧杯好不热闹。
唯一打破这片青春欢腾的就是,
——急的咬牙切齿直跺脚的舒云和死活不肯配合醉如烂泥的郑沛霆了。
在尝试了第三次弯腰拽郑沛霆起身无果后,舒云气结,不顾往日的文人风范一屁股坐在了郑沛霆身侧的矮凳上,又累又气,点了根烟抽起来。
他风衣里还套着驼色的纯棉睡衣,风一吹,冷气直往身体里钻,他裹紧风衣面朝着郑沛霆,曲起膝盖用力顶他的大腿,妄图让他感觉到疼痛清醒清醒。
“嗯…别闹。”
郑沛霆似乎也感受到了腿上的力道,上身翻面,脑袋冲向舒云趴着,庞大的身躯却纹丝不动。
烟雾一散开,舒云这才看到男人脸上五个红红的手掌印,半张脸似乎都肿了起来。
他眉心一跳,算算时间今天该是郑沛霆弟弟的周岁宴了,前几天聊天的时候偶然说过。
舒云心里隐隐明白了郑沛霆买醉的理由。
“我真欠你的。”
舒云无奈收了自己方才的脾气,蓄力用一个过肩摔的姿势顶住,一个巧劲把男人全身的重量承受下来,膝盖受不住这样的重量差点倒地,两人跌跌撞撞站在原地找了半天合适的姿势,才半拖半拽的把人移到自己车上。
被扔在后座上的郑沛霆蜷缩着大长腿,憋屈的无法伸展,嘴里呢喃着醉话,拉回翻滚着力求舒适,把干净的车内饰踢的乒乓乱响。
“舒云——舒云舒云”
郑沛霆迷迷糊糊一口气叫了好几声舒云,声色从高到低,完全是下意识的呢喃和醉话。
舒云却以为他醒了,从后视镜里看他,“躺着吧送你回家。”
郑沛霆鼻音很重,哼唧几声,听到舒云说‘回家’两个字时却暴跳而起,放大了音量:“家?”
紧接着男人眯着眼,熏红的脸颊烧的似火,手掌向下捂住了上半张脸,
“唔……哪里有家?啊?没家没……”
“送你回公寓。”
车里一下子没声音了,只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马路发出的摩擦声。
忽然,郑沛霆一猛子坐起来,乱喊乱叫,“那他妈就是个房子!房子……老子不去,连人味也没有……老子不去。”
舒云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愁容,只看他不说话。
男人像不倒翁一样又栽回去,随后黑暗里隐着的嘴角牵起弧度,笑了起来,笑的无声,笑的后背都在颤抖。
最后从胸腔中闷闷憋出一句话,
“舒云,带我走,我没有家……”
手上的方向被握出了了深深的指痕,舒云喉结上下动了下,把目光移开了后视镜,转向蜿蜒来回的盘上公路上,他放慢了速度让周围的车从一旁超过自己。
眼神盯在前方的一个点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开口问:“想去哪,我带你去。”
几乎是瞬间,一个声音接上了他的话,
“去象山台顶……”
光影绰绰间车子刚好行驶到两块巨大的指示牌前,一面指着洲海市区,一面指着象山寺,身后的车流在余光里纷纷冲向洲海市区的快速路上。
舒云二话没说,一脚油门,向着反方向的象山绝尘而去。
象山围绕着象山寺,象山寺上又汇聚成象山台顶,呈一个金字塔的形态层层叠加,象山寺烟火很旺是洲海人民经常光顾的寺庙之一,据说求姻缘很灵。
舒云曾经来过一次,是一年前奶奶带着卷卷来看他的时候,非说他孤家寡人没个伴儿不行,来之前就专门打听了这庙灵,一定要帮他求个顺风顺水的姻缘,舒云这才勉为其难的陪着一老一小来过一次。
结果是什么来着,在舒云脑子里已经模糊了,好像奶奶很高兴,说是一年内就有正缘降临。
也不能怨舒云没当回事,这一年已过十一个月,正缘没看见,倒是官司不少。
一条路人很少,路灯稀稀拉拉的半亮不亮,倒是把周围婆娑的树影照的很黑,细长的枝桠从头顶伸出来挥舞摇晃,像是童话故事里女巫的森林。
舒云一路没有停留,直接开到了寺庙前的象山台顶。
停了车,舒云向后坐看,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男人腿脚蜷曲到胸口,像是要保护自己一样那双有着坚实肌肉的宽大臂膀抱着自己光溜溜的胳膊,深邃的五官完全被黑夜浸染,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开了车门走下去,向左看是庄严静谧的明黄色寺庙,往前看是一个人为堆砌而成的硬地平台。
雕着莲花纹样的水泥地砖不知经过了几载春秋被搓磨的七零八落,踩上去皲裂的碎石子有点硌脚。
舒云手臂搭在莲花雕铸的围栏上,一只脚轻轻点地,目光飘向一望无际的层层山峦,当空皓月星辰满天,世界都是清晰明亮的。
“施主——”
舒云吓了一跳,慌忙间转身才看见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和尚一身明黄色僧袍双手合十,站立在他身后。
他平复心情,以为是自己打搅了庙里的僧人,颔首回礼,“我是游客,晚上偶然间转到这里,一会儿就会下山。”
小和尚慈眉善目,光溜溜的圆脑袋反光,笑着面对舒云,“施主不必急着下山,我并非恶意……”
他顿住看了眼面露好奇的舒云,继续说,“小僧方才正在洒扫落叶,施主的车一行过便有一缕机缘天降,因而叨扰施主。”
舒云从不信佛道神鬼,却也没拂了小朋友的面子,全当陪孩子玩闹,温和问他:“那小…高僧说说,咋们之间的机缘是什么?”
小和尚‘阿弥陀佛’一声,走进两步,和舒云一起并肩站那在观景台上眺望,五指合并向远处的山峦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施主看了这象牙山可有所感?”
“所感?”
舒云看着面前,月光如瀑洒在山脉上绵延千里,如实回答,
“群山连绵不绝,山脉平缓幽静,光看着就能让人心里沉静下来。”
小和尚点头一笑,伸手揪他的衣服,“施主再和我一起看个地方。”
舒云一个大男人也不害怕被坏人拐卖,因此抱着哄孩子的态度,由着他带路。
象牙台顶是有着人工建筑痕迹的风景台,小和尚则是带着他进了铺满落叶的树林,一条羊肠小路看似通下山去的方向。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咯吱作响的落叶,舒云本来想打开手电,却被小和尚制止了,十分认真的说,
“勿亮俗物,会扰了机缘,施主只需和我走。”
舒云觉得有趣,随和的关了手机。
幸好小和尚明黄色的袍子在黑夜里盈盈发着光也看得清路。
两人没走几步,前面竟然有个伸到悬崖外侧自然而成的石台,小和尚加快步伐一跳一跳的先站了上去。
不知为什么,这个地方的风格外大,吹的宽松的僧袍衣袂狂卷,小和尚却身如磐石,十分严肃的站在中央合掌,
“阿弥陀佛——”冲着远山一拜。
舒云也站上了石台,向着小和尚礼拜的方位看去。
还是方才那段山脉,可那绵延流水之姿却骤然一遍,成了陡峭山峰怪石嶙峋!
千丈深的石窟深不见底,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恐怖如斯,一下子吞了一半柔和山群。
这是一条山脉的不同观看方位。
舒云眉头不禁倏的皱起来,迎着风三两步走到石台的尽头,将山脉截然不同的两面尽收眼底。
风呼啸着从血盆大口中直直冲着舒云袭来,风衣和碎发向后“唰”的一下飞起!
对面的石窟好像在痛苦的嘶吼着,这种直面大自然奇山异峦的恐怖感让舒云心里的轻松消失了,全身紧绷起来。
“施主看到了吧,穷其自然都有两面之道,一面温柔万千引人向往,一面八方怒吼震碎肝肠。”
舒云若有所思,直觉小和尚话里有话,没了哄孩子的心态,正色问,
“小高僧带我看的景色,很壮观也很震撼,就是不知道您说的那缕机缘和这景色有什么关联?”
小和尚迎着风微笑,眼睛眯起,圆嘟嘟的小脸蛋随着笑容鼓出弧度,活似缩小版的一尊弥勒佛像,他仔细看着风中单薄的男人。
舒云的遮眼的碎发被吹到脑后,眉骨上的淤青还没散尽,上次蒋明辉拳头上带着戒指,打在舒云嘴角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
“看着施主愁容肯定是生活不顺事业不顺……感情,哎,感情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发生的才好。”
他言至此,小小的脸上老神哉哉,
“凡事凡人皆有两面,或许正看此事迷雾重重遥遥无期,那么施主不妨换个角度观一观,备不住你所惑之事眼前便可解答。”
舒云说:“您是说真相就在我眼前吗,只是我还没看到?”
小和尚扭头遥遥一望象山台顶上那辆黑色迈巴赫,似乎有点担忧,摇摇头说:“一叶障目罢了。”
“只是……万事皆有因果,今世苦前世债,若您有一天窥得天机,切莫自怨自艾,全当还了债便好。”
合掌一揖,“阿弥陀佛。施主你我机缘便只到此处了,剩下的路还要您自己悟。”
小和尚言尽于此再不说其他,留舒云一人愣在原地,挥挥手,洒然离去。
夜已进子时,身侧平地卷风,枯叶生魂,飘进石窟内,山神怒吼震通八方。
此刻象山台顶前的黑色迈巴赫中,郑沛霆睡的并不安稳。
“因为我还护的住!我还护的住你母亲小霆,我爱她就是要给他能力范围之内所有她想要的,不管是金钱名利还是任何东西我都要尽全力给她,让她高兴!”
郑沛霆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四肢像是断线了的风筝完全做不出反应,耳边的郑得荣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响彻黑洞。
他不甘而愤怒的挣扎想挣脱黑暗中束缚自己身体的东西,想怒吼反驳!
这不对!这不对!明明知道蒋家的真面目还要纵容母亲亲近他们,帮助他们,能得到什么?得到一群垃圾虚伪的认可和崇拜?然后被奉上神坛像傻瓜一样任别人予取予求?
他想嘶吼出声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大脑被愤怒憋的充血直到昏沉肿胀,一根根神经马上就要爆破开来!他要辩驳要理论,可却始终无法挣脱桎梏。
直到氧气马上用完,情绪被昏沉的感觉吞噬,即将彻底昏迷的前一刻。
乍然间,那个郑得荣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能听到他内心嘶吼一般回答了他。
“小霆,你母亲嫁给我的时候,不,或者说从嫁给你父亲的时候开始,我们便决定了要她此生快乐,得到此生所有求而不得……人生区区三万天,一个蒋家而已,如果你母亲开心二叔愿意且有能力养着他们让他们吸血。”
郑沛霆说不出话只剩茫然。
就为了弥补母亲曾经在蒋家时候遭过的罪受过的伤吗?
父亲可以不顾生命成全母亲和你在一起,而你愿意不顾一切只为了弥补母亲如今在蒋家人眼里翻身,重新拿回曾经失去的尊重并成全她的虚荣?
虚空里郑得荣的声音绵长而空寂,回答他:“愿意——”
可是弥补母亲曾经伤疤的方法有很多!蒋家是祸害啊,推倒蒋家让母亲直接铲除执念难道不是一劳永逸?还能为父亲的死报仇!
“弥补两个字是要让被弥补的人感到高兴才叫成功。而现在这种方式她就很开心——”
明知道当年是蒋家人算计谋杀了父亲想趁乱吞并郑家,如今还要为了那些飘渺的认可和崇拜而用自己的血肉滋养这头恶兽吗!不顾杀夫之仇和他们搅合在一起,甚至不顾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不是执念!……这是……这是……
四周混沌,天地颠倒,血液不在澎拜的冲向大脑而是向着四肢百骸流去,细细的,酥酥麻麻的,直到指尖恢复了活动的能力,他轻轻的握住拳,掌心能感受到冰凉刺骨的指尖,神经麻木而僵硬。
郑沛霆在这一天,终于直视了曾经二十九年都不敢面对的真相。
————母亲不爱任何人,她是自私的,她只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