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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合作   “那你 ...

  •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答案,也许是因为她什么都不需要,只是嘴巴自己动了。这两天的信息太多了——两具棺材,一支毒箭,一把砍刀,一条断臂,一个地下室里满墙的照片和红线。这些东西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原本就已经很满的箱子里,盖子盖不上,东西往外涌,一地狼藉。
      “嗯……”时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想一个不太想面对的问题。“唉。”
      “当时想的不着急嘛,谁能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
      “什么叫突然?”
      刘白猛地站起来。左手抬起,身体往前倾,右肩以下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空中甩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张被突然拉开的弓。她的左手一把揪住了时洽的领口。
      时洽穿的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很紧,被刘白攥住的时候,高领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的下巴被迫往上抬了一点,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跟踮起来,几乎要被刘白从地面上提起来。
      “为什么杀害我的父母?”
      刘白的脸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时洽右眼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的、脸色苍白的、只有一条手臂的女人。她的呼吸是灼热的,一下一下地喷在时洽的脸颊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陌生的、几乎要把她的手指骨节攥碎的力量。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但她的整张脸都在抽搐——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咧开,露出紧咬着的牙关。
      “啊?啊啊?等等——”
      时洽的声音变了,她的两只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掌心朝外,是一个防御的、解释的、无辜的姿势。
      “你又不知道你的父母在哪,怎么会知道他们死没死……”
      “我说的是我的养父母,”刘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撕裂的、沙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别给我装傻。”
      “啊?啥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我不知道啊!”
      刘白几乎要把她提起来。
      她的左手往上抬。时洽的双手抓住了刘白的手腕——那只骨节分明的、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腕——但没有掰开,只是抓着,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
      然后刘白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松开了。
      时洽的脚跟落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上,几张贴得不牢的便利贴从墙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她的双手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黑色的高领毛衣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
      “什么意思?”
      刘白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她的目光落在时洽身上——落在那只瞪大的左眼上,落在那只微微睁开的灰色右眼上,落在她捂着脖子的双手上,落在那道被攥出来的、深深的褶皱上。
      她想起了什么。
      时洽放下了捂着脖子的手。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从领口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喉结下方,像一条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红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起伏了一下。
      “跟我没有关系啊!”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被勒过之后的气音,像一把被水浸湿了的二胡。“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帮人突然发现了我的行踪,然后我被追杀了,就这样啊。”
      “什么……”
      刘白慢慢蹲了下去。她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左手撑在地毯上,指尖碰到那朵磨损的玫瑰花纹。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像一栋被人拆掉了支撑的楼,一层一层地往下塌,最后蜷缩成一团,蹲在那张廉价双人床的床尾。
      这两天进入脑内的信息太多了。两具棺材,一支毒箭,一把砍刀,一条断臂,一面贴满照片的墙,一个关于实验室、关于羽龙、关于父亲和姐姐的故事。塞拉的笑,时洽的灰色眼睛,空无一人的巷口。这些东西在她的脑子里转着,搅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塞拉说的,哪些是时洽说的,哪些是她的眼睛看到的,哪些是她的脑子自己编出来的。
      是真是假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需要缓缓。她需要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地上,看清楚,摸清楚,想清楚。但她的脑子不听话了。它像一个被人塞满了文件的柜子,抽屉关不上,纸张往外掉,散落一地,哗啦哗啦地响。
      “你还好吗?来这边坐坐吧。”
      时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刘白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模糊。那些画面、声音、词语、表情,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混沌的、分不清颜色的浆糊。她蹲在那里,左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急,像一只跑得太久了、跑不动了的狗,张着嘴,舌头伸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想都是塞拉那家伙干的啦。”
      时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一些,像是在她旁边蹲下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的、随意的、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的语气,但那种轻松是刻意的,是装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拼命地告诉自己“我不怕高”。
      “她又想要统治世界又想发财,所以先从眼下你的父母开始了。唉,节哀顺变。”她顿了顿,刘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近,很轻。“看见你被背叛了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干脆就把你送医院了。”
      刘白的手指在地毯上动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那摊在月光下慢慢凝固的血,那把沾满了铁锈和血迹的大砍刀。然后就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心电仪上绿色的波形。中间那段是空白的,像一卷被人剪掉了的磁带,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是谁把她从巷子里抬出来的,不知道是谁叫的救护车,不知道是谁在手术单上签的字。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床沿上趴着一个人,头发散着,披在床栏上,眼圈青紫。
      “你的家——不对,你之前的家应该是回不去了,他们大概是以为你已经死了。”时洽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凑合凑合先住我这吧。”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变了,变得有些别扭,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承认一件自己做错了的事。
      “看见你要杀我,说实话我挺生气的。再加上我以为你也是混沌会的一员,所以就发动技能把箭□□身上了。你也知道我明明挺喜欢你的……”
      “你是说——”
      刘白重新站起来。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左手撑着床沿,膝盖伸直,身体往上,像一棵被压弯了的树慢慢地弹回原来的形状。她的头发散在脸前,她没有拨,只是透过那些棕红色的发丝看着时洽。
      “不是你干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一种确认的、需要被确认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去摸墙壁时的语气。
      “什么不是我干的?”时洽蹲在她对面,歪着头,眼里满是困惑。
      “我父母。不是你害的?”
      “这不废话吗。我都不知道这事。再说了,你就看看塞拉那反应,除了她还能是谁。”
      刘白看着时洽。
      她慢慢走到床沿,半个身子躺了下去。床垫是那种廉价的弹簧床垫,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弹簧在布料下面发出吱呀一声。她的左手还撑着床面,右肩以下那只空袖管垂在床沿外面,在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彩色玻璃灯罩的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暖黄色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和天花板上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
      “要盖被子吗?”
      “滚。”
      “好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玫瑰的香气还在。桌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药水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像一排安静地站着的、不会说话的士兵。
      刘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混沌会。混沌会是吧。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行。等着吧。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只攥紧的左手上,落在那些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和青筋上。她的右手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左手还在。她的左手还能握拳,还能扣扳机,还能攥住一个人的领口把人从地面上提起来。她的腿还在,她的眼睛还在,她的脑子还在。她还有这条命——这条从巷子里、从血泊中、从砍刀下面捡回来的命。
      我会铲除一切,作为一名出色的杀手。
      她坐了起来。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左手撑着床垫,腰腹用力,身体从床面上弹起来,背脊挺直。她的头发从脸侧垂下来,她抬起左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点什么东西的脸。
      “时洽,坐过来。”
      时洽颇有兴致地凑过来。
      “想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微的兴奋。
      刘白侧过头,看着她。
      “我问你。”
      “嗯,你说。”
      “你也想杀死塞拉,对吧。”
      “是的。”
      “你也想灭掉混沌会,对吧。”
      “是的。”她说。和刚才一样。
      刘白站起身。她站在那张廉价双人床的床尾,站在那个彩色玻璃灯罩的灯下面。她的右肩以下空荡荡的,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这个地下室的某个地方——也许是那扇需要虹膜解锁的铁门,也许是那个通向地面的、黑暗的、窄窄的楼梯,也许是更远的地方,远到她现在还看不见、但总有一天会走到的地方。
      她伸出左手。
      “联手吗?”
      “就等你这句了。”
      时洽愉快地站起来。
      她也伸出左手。
      两只左手握在了一起。
      “那就一起。”她说。
      时洽笑着,没有说话。
      她们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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