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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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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十年,三月繁花正茂。。
他们在一个雨天离开杭州,像普通旅人一样,水路换马车,一路向西。
沈清澜做了周全的准备。他托陆炳的关系,弄来了江西一带的地形图,还有黑风寨的详细情报——人数、据点、头目的画像和习性。他甚至搞到了刘猛的行踪——刘猛好赌,每月十五,会下山去县城最大的赌坊玩上半宿。
“我们不在山寨动手,那里人多眼杂,不容易脱身。”沈清澜指着地图,“我们在赌坊到山寨的路上设伏。这里,黑风岭,地势特殊,是必经之路。我们提前布置,找机会接近擒杀刘猛,然后撤离。”
柳叙看着地图,又看看沈清澜冷静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的温柔,他的体贴。陌生的,是他的杀伐决断,算无遗策。
“清澜,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沈清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地图上标注:“我父亲出事前,我是沈家的公子,每天读书、练字、赏花、品茶。父亲出事后,我逃亡三年,见过的血腥,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放下笔,看向柳叙:“但我从未主动伤过人。那些人,都是来杀我的。”
柳叙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己愿意的。”沈清澜笑了笑,“再说了,我们之间早就不比如此客套了。从你在破庙救我那晚起,便是如此。”
他们花了半个月时间,赶到江西。在黑风岭附近的小镇住下,每天上山踩点,熟悉地形,制定计划。沈清澜甚至搞到了迷药和毒药——不是致命的,只是让人昏睡。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沈清澜说,“刘猛该死,但他手下那些喽啰,未必都十恶不赦。我们要的是报仇,不是滥杀。”
柳叙点头。他越来越觉得,沈清澜是对的。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人变成自己曾经憎恨的丑陋模样。他不想变成自己也厌恶的人。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刘猛果然下山了,带着四个亲信,骑马向着县城方向慢悠悠地走着,马后还跟着几个衣着粗糙的汉子。沈清澜和柳叙埋伏在黑风岭的必经之路上,此时远远地跟着。打算找机会混进去。大概三刻钟后,队伍后方的两个小喽啰停了下来,各自找了棵树开始放水。小解到一半与队伍已有些许距离。两人见时机成熟悄咪咪摸到两人身后也不顾脏污直接用迷药放倒尚未提上裤子的二人。把他们藏好后扒下他们的衣物,借着还算亮堂的月光换上后,混进了队伍的后方,一路无话。一群人往县城走去。
后半夜,刘猛赌够了,喝得醉醺醺的,骑马回山。四个亲信在最前方,口中也不闲着,说着些让人脸红的下流话。
走到黑风岭最险要的一段,本未饮过酒的亲信此时像是被刘猛浑身散发的酒气熏的有些醉了,坐在马鞍上的身躯已然有些不稳。但是依旧说着浑话。沈清澜和柳叙对视了一眼。沈清澜发出信号,两人慢慢加快脚步靠近刘猛,刘猛虽醉却也发现了异常,刚摸到褡裢里的短刀就发现自己已无力拔刀,只当是自己酒色过度。忙叫亲信。此刻柳叙从暗处猛地冲出,一刀砍断刘猛那匹马的前腿。马匹惨嘶倒地,马上的人摔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清澜打晕。
“有刺客!”前面的人惊呼,准备应战。刚摸到刀柄便摇摇晃晃,从马上滚落下来。
迷药已经起了作用。他们二人提前服下了解药。顺风而起的时候他们在后方时不时地撒药粉,这风解人意,虽无声,却也裹挟着灰褐色的粉末往前方飘散而去,与马蹄践踏起的尘雾颜色基本无异。他们准备了足量的药,吸入即倒。
柳叙走到刘猛面前。这个当年屠村的元凶,现在已经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酒色掏空了他的身体,即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戾气。
柳叙举起刀,手在抖。他想起母亲,想起村子的大火,想起那些惨死的乡亲。仇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但他下不去手。
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和当年的刘猛,有什么区别?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拿刀的手:“柳叙,看着我。”
柳叙转头,看见沈清澜平静的眼睛。
“报仇有很多种方式。杀了他,是最简单的一种,但未必是最好的。”沈清澜轻声说,“他该死,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柳叙若有所思,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他跪在刘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那是他从柳寨带出来的。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
“娘,儿子今天,替您,替乡亲们,讨个公道。”
他收起木牌,站起身,对沈清澜说:“送官吧。让他活着,接受审判,让天下人知道他的罪行。”
沈清澜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有温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好,听你的。”
他们把刘猛和他的亲信绑起来,堵住嘴,藏在不易找到的地方。就着夜色下山往府衙里送了一封信。第二天一早,县衙就派人来,带走了还在昏迷着的的数人。
经审讯,刘猛对当年屠村的罪行供认不讳,还交代了这些年的其他罪行。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行刑那天,柳叙去看了。刘猛被押上刑场时,看见人群中的沈清澜和柳叙,愣了一下,然后惨然一笑,低下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坏,但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想活着,想有口饭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活着吃口饭,就要就着人血。有些人,端不起干净的碗,吃不到干净的饭。
刀落下的那一刻,柳叙闭上了眼睛。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空茫的悲伤。为母亲,为乡亲,也为这个被仇恨毁掉的一生。
沈清澜握紧他的手:“结束了。”
“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