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分别 ...
-
回寨子的路上,柳叙想了很多。
带一个陌生人回寨,尤其是沈清澜这样身手不凡、来历不明的人,是违反寨规的。轻则鞭刑,重则处死。但他没有选择——沈清澜说得对,那两个人的同伙可能就在附近,他们四个人,两个受伤,一个重伤(沈清澜虽然表现得镇定,但柳叙看得出他脚步虚浮,显然药效未完全消退。)根本走不远。
而且,沈清澜说“能帮你”。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柳叙心里贫瘠的土壤上,悄悄生了根。哪怕只是他沈清澜的自救之计。
他想报仇。
不是对那些杀他母亲的大头兵——乱世之中,那样的兵卒太多了,杀不完。他想报复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黑风寨的疤爷救了他,教他本事,但疤爷也说:“咱们就是烂命一条,能活一天是一天,别想太多。”
可柳叙就是想得太多。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如果天下太平,母亲是不是还活着,他是不是已经考中了秀才,在某个小县城当个教书先生,娶个贤惠的妻子,生两个孩子。
但这些念头,他从未对人说过。在土匪窝里说这些,只会被嘲笑、被排挤、甚至被怀疑有二心。
天蒙蒙亮时,他们回到了寨子。守门的喽啰看见柳叙带了个陌生人,立刻警觉起来。柳叙说是路上救的落难公子,给了守门人一两碎银——那是他从沈清澜那儿拿的——守门人掂了掂银子,没再多问,放行了。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易守难攻。寨子里有百来号人,分内外两寨。外寨是喽啰们住的地方,几十间木屋挤在一起,脏乱不堪。内寨是几位当家和头目的住处,相对干净些。
柳叙把沈清澜安排在自己屋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木屋,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柜子,就只剩一张瘸腿的桌子。他把两个受伤的半大孩子送到大夫那儿,又去疤爷那儿禀报,说巡山时遇到劫道的,打了一架,救了个过路客。
疤爷正在喝酒,听完瞥了他一眼:“人现在在哪儿?”
“在我屋里歇着,受了点伤。”
“什么来路?”
“说是南边来的行商,路上被仇家劫了,家丁都死了,就他一个逃出来。”
疤爷盯着柳叙看了半晌,独眼里闪着精光:“柳小子,你救个人,我不怪你。但寨子有寨子的规矩,来历不明的人,不能久留。等他伤好了,必须送走。”
“是。”
从疤爷那儿出来,柳叙松了口气。至少暂时过关了。
回到屋里,沈清澜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是从柳叙柜子里找的,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略显局促,但掩不住那股清贵气。他正在给自己换药,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已经结痂,周围红肿。
“我帮你。”柳叙接过药瓶。
沈清澜没拒绝,转过身。柳叙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手指碰到沈清澜的皮肤,很凉,像玉石。
“你的仇家是什么人?”柳叙问。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京城来的。我父亲是朝中官员,卷入党争,被诬陷下狱。我侥幸逃脱,他们一路追杀到这里。”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养好伤,去江南。那里有我父亲的故交,或许能助我平反。”沈清澜顿了顿,“但你呢?你真打算一辈子当山贼?”
柳叙的手停了一下:“我没得选。”
“每个人都有得选。”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有些选择,需要付出些代价。”
那天之后,沈清澜就在柳叙屋里住下了。对外,柳叙说这是他的远房表兄,来投奔的。寨子里每天都有新人加入,也没人在意。
但柳叙渐渐发现,沈清澜不简单。
他字写得极好。柳叙那点私塾底子,在他面前就是小儿描红。他懂医术,寨子里有人受伤生病,他几副草药下去就能好转。他还会武功——虽然伤势未愈,但偶尔晨起练功,那一招一式,绝不是普通官员家能有的。
最让柳叙惊讶的是,沈清澜在教他。
不是刻意地教,而是随口指点。柳叙练刀时,他会说“手腕再低三分,力道能增三成”。柳叙读书时(柳叙偷偷藏了几本书),他会指出某句释义的谬误。甚至柳叙与人说话,他也会事后提醒“那个人在说谎,他眼神飘忽”。
“你为什么教我这些?”柳叙有一次忍不住问。
沈清澜正在捣药,闻言抬头:“因为你救了我。而且,你学得很快。”
“就这些?”
沈清澜停下动作,看了他一会儿:“还因为,你像我弟弟。如果他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这是沈清澜第一次提起家人。柳叙想问更多,但沈清澜已经低下头继续捣药,显然不愿多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澜的伤渐渐好了。他开始在寨子里走动,帮忙做些文书工作——寨子虽然小,但也有账目、书信往来。几位当家都是大老粗,正缺识字的人,沈清澜很快得到了信任。
疤爷对沈清澜的态度也缓和了。有一次喝酒,他对柳叙说:“你那表兄,是个人物。可惜了,要是没那些糟心事,定能有一番成就。”
柳叙只是点头,心里却清楚,沈清澜不会久留。他的天地不在这小小的山寨。
只是柳叙没想到,分别来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