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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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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的弟兄们散了,各寻生路。柳叙和沈清澜一把火烧了寨子,趁夜下山。
他们没有去江南,而是往北走。沈清澜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追杀他的人以为他南下了,绝不会想到他敢回北方。
他们在边境的一个小镇落脚。小镇很偏僻,民风淳朴,对外来人见怪不怪——这里靠近边关,常有流民、逃兵、商旅经过。他们租了个小院,沈清澜用假名开了个医馆,柳叙给他打下手。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
沈清澜开正式地教他。不是简单的刀法拳脚,而是真正的“功夫”。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站桩、吐纳、练剑。沈清澜的剑法很特别,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简洁、精准、致命。他说这叫“无回剑”,出剑无悔,一往无前。
“剑是手的延伸,气是剑的魂。”沈清澜握着他的手腕,调整姿势,“你的心乱,剑就乱。先静心,再出剑。”
柳叙闭上眼,深呼吸。他闻到院子里草药的味道,听到远处集市开市的喧闹,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地,那些杂念褪去,只剩下呼吸,和手中剑的重量。
除了武功,沈清澜还教他别的。
教他识毒、辨药、疗伤。“行走江湖,难免受伤,会医术就是多条命。”
教他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人心比武功难测,多看、多听、少说。”
教他权谋、制衡、借力打力。“一人之力终有尽,借势而为,方能成事。”
柳叙学得很苦,但进步神速。沈清澜说他“心有七窍”,一点就通。只有柳叙自己知道,他不是聪明,只是不敢不学。每一次失败,都可能意味着死亡,而他不能死,大仇未报,他不能死。
夏去秋来,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柳叙的剑法小成,已经能在沈清澜手下走过三十招。他的字也越写越好,沈清澜说他“有风骨”,但“过于刚硬,缺了圆滑”。
“写字如做人,过刚易折。”沈清澜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下“藏锋”二字。他的手很稳,指尖微凉,贴着柳叙的手背,让柳叙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柳叙对沈清澜的感情,变了。
起初是感激,是敬重,是亦师亦友。但渐渐地,多了些什么。他会留意沈清澜喜欢什么茶,什么点心。会在沈清澜熬夜看书时默默煮一碗粥,会在沈清澜出诊时担心他是否安全。
有一次沈清澜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柳叙守了他三天三夜,喂药、擦身、换毛巾。昏沉中,沈清澜抓住他的手,喃喃喊着“对不起”“父亲”、“母亲”,还有“阿衡”——阿衡应该是他弟弟的名字。若是你我在太平盛世,若你只是普普通通的耕人。各有一亩薄田,两间草屋,三餐四季,安稳烹茶,冬去春来,风花雪月安稳一生该有多好,如今处境能苟活已是不易。何谈对不起?柳叙握着他的手,心里又酸又涩,恨不得替他生病。
病好后,沈清澜什么也没说,只是看柳叙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人捅破,但都是心知肚明。
深秋的一个雨夜,柳叙练完剑回屋,看见沈清澜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出神。他换了身月白长衫,长发未束,披在肩上,侧脸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柔和的不真实。
“想家了?”柳叙走过去。
沈清澜没回头:“我没有家了。”
“江南不是有故交?”
“故交……”沈清澜轻笑一声,带着嘲讽,“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父亲在时,门庭若市。一朝落难,避之不及。那所谓的故交,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
柳叙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雨声淅沥,廊下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
“柳叙。”沈清澜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你会拦我吗?”
柳叙的心脏猛地收紧:“会。”
沈清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幽深:“为什么?”
“因为……”柳叙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你救过我,教过我,对我好。我的命,有一半是你的。”
沈清澜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柳叙看不懂的情绪。
“傻话。”他伸手,似乎想碰碰柳叙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来都是。”
他转身回屋,留下柳叙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晚,柳叙做了个梦。梦见沈清澜浑身是血,孤身一人扶着一把染血的剑缩在一个破庙里,抬着头对他笑,面色苍白。高高束起的乌发已被染红,丝丝缕缕无力地垂散着。猩红的颜色从他发缝、脸颊一直到嘴角再滴落到地面的枯草上。月白色长衫被血液染红,再没有了往日风华。嘴唇微微张动,好像在说对不起。他扑过去,张开双臂,却只抱住了自己。好像沈清澜从来没有存在过。
惊醒时,冷汗浸透衣衫。窗外天还没亮,他走到沈清澜房门口,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才稍稍安心。
但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