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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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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听澜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高塔,也没有能源塔。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旷野,天地间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
她站在旷野中央,四处张望,找不到方向。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悠闲自在,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轻轻走着。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
逆光,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瘦削的肩膀,松垮的步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沈渡洲。
“喂!”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发不出声音。风把她喉咙里堵住了,她想跑过去,脚却像是牢牢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沈渡洲就这样慢悠悠的从她身边走过去。
他好像看不到她。他径直往前走,走向旷野的尽头。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
她拼命地想追上去,想抓住他的手,想说“你不要过去”,但她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光里。
“不要走!”她惊醒过来。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是凌晨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宋凝还在睡,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贺听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
梦是假的,假的!
但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的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还觉得胸口发闷。
前世,他找了她一百次。她一次都没有回应。今生,换她看他了。可她还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够,怕来不及,怕他像梦里那样,从她身边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不会的。”她低声对自己说,把掌心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风在她周身轻轻流转,像是在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他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起床。
今天是正式开课的第一天。课程表昨天已经发到了每个人的电子手环上,上午是异能理论课,下午是体能训练。理论课在A座教学楼的三楼阶梯教室,八点准时开始。
贺听澜出门的时候,宋凝还在洗漱。她没有等宋凝,一个人先走了。
清晨的军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悬铃木的叶子被露水打湿,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到了阶梯教室,人还不多。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教室,也能看到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她坐下来,把课本放在桌面上,然后安静地等着。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陆时晏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在她后面一排坐下。跟班们自然也跟着坐到了他周围。
宋凝踩着点冲进来,头发还没完全扎好,看到贺听澜的位置,跑过来一屁股坐下。
“你怎么不等我?”宋凝喘着气,小声抱怨。
“你太慢了。”
“我哪里慢了!是你太快了!”宋凝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翻出课本,“对了,沈渡洲呢?你不是说让他坐你旁边吗?”
贺听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教室门口。
沈渡洲是踩着铃声进来的。
他今天没有叼烟,但制服还是没穿好,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帽子不知道塞到了哪里。
头发还是那么长,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贺听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前面几排的座位被新生们占得满满当当,中间几排也坐了不少人。只剩下最后两排还有空位,以及贺听澜旁边那个空座。
沈渡洲的选择很明显。他垂下眼,径直朝最后一排走去。
贺听澜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往后走。似乎在拉开和她距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沈渡洲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忽然加大了力度。
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从侧面推了他一下,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偏离原来的方向。沈渡洲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手本能地撑住了贺听澜的桌面。
他低头看她。
贺听澜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风有点大。”她说。
沈渡洲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风有点大”。
整个教室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窗帘纹丝不动,只有他刚才经过的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刮了一阵风。
整个教室都在看他们。有人窃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陆时晏坐在后面一排,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牙齿突然有点酸。
沈渡洲默默看着贺听澜几秒。随后他认命的拉开贺听澜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把课本往桌面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像是打算从头睡到尾。
贺听澜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他的碎发,将他额前那几缕总是遮住眉眼的头发吹开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完整的眉眼,浓黑的眉,微翘的睫毛,紧闭的眼皮下隐隐能看到的、带着几分疲倦的眼球轮廓。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贺听澜才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异能理论课的教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文职中校,姓方,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
他走上讲台,打开全息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大字:“异能本质:能量、意志与规则”。
“各位新生,欢迎来到异能理论课。”方教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来军校,是为了学怎么打架……学怎么战斗。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如果你不了解异能的本质,你永远只能做一个会用异能的士兵,而不是一个能驾驭异能的战士。”
他在讲台上慢慢踱步,投影上的内容随着他的讲述一页一页地翻过。
贺听澜安静地听着,大部分内容她前世都学过,但此刻重新听一遍,有很多东西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前世她把这些理论课当作浪费时间,她觉得异能是靠天赋和直觉的东西,理论没有用。但现在她明白了,方教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异能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你可以随意支配的东西。异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是你的意志和世界规则之间的桥梁。你越是想控制它,它就越是反抗你。你越是信任它,它就越是顺从你。”方教官说到这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有没有哪位同学,对这个观点有体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贺听澜犹豫了一下,没有举手。她不想太高调。但方教官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贺听澜同学,”方教官推了推眼镜,“昨天你在新生适应性训练上展示的那只风鸟,我看到了视频。那不是常规的驭风手法,那是一种近乎创造级别的操控。你能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贺听澜能感觉到旁边沈渡洲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控制风。”她说,“我只是告诉风,我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子。然后风自己完成了剩下的。”
方教官的颇有兴趣的问:“告诉风?你能具体说说吗?”
“就是……信任。”贺听澜想了想措辞,“以前我觉得风是武器,我需要用力去操控它,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驯服的东西。但后来我发现,风不需要被驯服。你只需要告诉它你想要什么,它会帮你做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方教官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不是扯淡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沈渡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异能就是异能,能量就是能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说告诉风,风能听懂人话?那还不如说异能是有生命的,那不成神话了?”
方教官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洲。”
“沈渡洲同学,那你觉得异能的本质是什么?”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能量。”
他说,“纯粹的、可被量化的能量。E级就是E级,S级就是S级。没有什么信任不信任的,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他说“弱”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贺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微微蜷起。
方教官没有评价他的观点,只是点了点头。“有意思。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解,都很有道理。贺听澜同学的理解更偏向意志派,沈渡洲同学的理解更偏向能量派。在联邦军方的异能研究史上,这两派的争论持续了上百年,至今没有定论。”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意志、能量。
“今天的作业,写一篇短文,谈谈你对异能本质的理解。下课前交。”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方教官不为所动,继续讲课。
贺听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她撕下那张纸,折了两折,轻轻推到沈渡洲的桌面上。
沈渡洲低头瞟了一眼,没有动。她没有放弃,继续把纸条又往他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