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小春和小鱼 三 ...
-
三天后,深夜,寒风呼啸,月色朦胧,正是宫里守卫最松懈的时刻。
阮春谂带着虞知泪,开始悄悄出宫。不敢走正门,只能选择翻墙。
冷宫的围墙不算极高,可对九岁的虞知泪来说,依旧是难以逾越的高度。
阮春谂先纵身一跃,稳稳翻上墙头,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后,才朝下面伸出手,轻声说道:“上来,抓紧我的手。”
虞知泪点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抓住阮春谂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踩着墙壁的缝隙,一点点往上爬。
冬夜的风太大,吹得他浑身发冷,小手冻得僵硬,趴在墙头上的时候,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疼得刺骨,浑身都冻得发麻。
“抓紧,别松手,我带你下去。”阮春谂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
虞知泪紧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松开抓着墙头的手,纵身往下跳,稳稳落在阮春谂宽厚温暖的怀里。
阮春谂小心翼翼抱着他,轻轻落在地上,站稳后,才缓缓松开手。
“没事吧?”阮春谂轻声问,伸手帮他拢了拢领口,挡住寒风。
虞知泪摇了摇头,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笑着:“没事,我们快走吧。”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狭窄偏僻的小巷,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官兵,走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来到京城外的一片棚户区。
这里和金碧辉煌的皇城,全然是两个世界,低矮破旧的屋子,全是用木板、茅草胡乱搭成的,歪歪斜斜,东倒西歪,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积木堆,看着随时都会倒塌。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和烂泥,还有随处可见的垃圾,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寒风一吹,异味更浓,让人忍不住皱眉。
虞知泪穿着干净的布鞋,踩在泥泞的路面上,裤脚瞬间溅满了泥水,冰冷刺骨,可他没有丝毫嫌弃,也没有半句抱怨,紧紧跟着阮春谂,一步步往前走。
阮春谂在一间最破旧的屋子前停下脚步,抬手敲门,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两下,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又黑又瘦,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一团一团的,看着格外单薄。可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像黑夜里的星辰,滴溜溜转着,满是灵气。
少年看见阮春谂,立刻露出了笑容,热情又爽朗,可目光落在虞知泪身上时,瞬间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指着虞知泪,小声问道:“大哥,这孩子是?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远房弟弟。”阮春谂语气平淡,随口应道,“家里遭了灾,没了亲人,来投奔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阿九挠了挠头,上下打量了虞知泪一番,看着这孩子穿着干净,眉眼清秀,和自己全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多问,毕竟是阮春谂带来的人,他信得过。
他连忙侧身让开,把两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外面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
屋子很小,小得只能容下两三个人转身,只有一间房,靠墙搭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枯的稻草,和一条薄得不能再薄的被子,墙角堆着一堆破烂,破碗、破锅、旧衣裳,还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磨破了页的旧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极短,火苗只有豆大一点,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熄灭。
屋里又冷又暗,还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火气,可阿九却格外热情,把床上的稻草和被子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笑着说道:“家里太破了,地方也小,委屈你们了,快坐,快坐。”
虞知泪没有丝毫嫌弃,慢慢坐了下来,目光在屋里缓缓打量着。这里破旧,简陋,甚至脏乱,可他却觉得格外亲切,没有半分疏离。
因为这里的冷清、破败、被人遗忘,像极了他生活了多年的冷宫,一样的无人问津,一样的挣扎求生,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一种共情。
“阿九哥。”虞知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又礼貌,软软的,很是亲切,“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阿九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着娇弱的孩子,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还喊自己“哥”,心里瞬间暖了几分,挠了挠头,笑着应道:“是啊,就我一个人,爹娘早就不在了,就剩我自己,孤零零的,反倒自在。”
“爹娘是怎么不在的呀?”虞知泪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阿九的伤心事。
阿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几分,可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悲伤,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前年闹大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又被贪官污吏克扣,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村里的人,饿死了一大半。我爹先没的,饿了整整三天,没挺过去,我娘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许是去了,就不用再受苦了吧。”
虞知泪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尖微微发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疼得厉害。
他见过乱葬岗的尸骨,听过饿死百姓的故事,可从阿九嘴里亲耳听到,依旧觉得无比揪心。
“阿九哥,你恨吗?”虞知泪抬起头,看着阿九,眼神里满是认真。
阿九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阮春谂,见阮春谂微微点头,没有阻止,才缓缓开口:“恨过,怎么不恨。恨老天爷不开眼,恨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恨那些富贵人家,顿顿大鱼大肉,挥霍无度,我们却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只能活活饿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可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虞知泪追问。
“恨有什么用呢?”阿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通透,“恨来恨去,日子还是一样苦,肚子还是一样饿,改变不了任何事,反倒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不如把恨的力气省下来,想办法找口吃的,想办法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虞知泪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历经苦难,却依旧乐观通透的模样,忽然笑了,眼神里满是欣赏:“阿九哥,你说的话,和我一位朋友说的一模一样,他也总说,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是吗?那你这位朋友,可是个明白人。”阿九爽朗地笑了起来。
阿九说着,从墙角翻出两只破了边的粗瓷碗,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又擦,才从缸里舀了两碗凉水,端到两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太穷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就只有凉水,你们别嫌弃,喝口水暖暖身子。”
虞知泪接过碗,碗沿冰凉,刺骨的冷,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可他没有皱眉,没有嫌弃,小口小口,慢慢喝完了一碗水,放下碗,礼貌地道谢:“谢谢阿九哥。”
阿九看着他,看着这个干净清秀、丝毫没有架子的孩子,心里越发喜欢,笑着说道:“你跟你哥可不一样,你哥整天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像块木头,倒是你,嘴甜,又懂礼貌,招人喜欢。”
虞知泪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阮春谂,他面无表情,身姿挺拔,像一截沉稳的木桩,忍不住笑着说道:“我哥就是块木头,不爱说话,我就是他的嘴,他负责做事,我负责说话,我们俩搭配,正好。”
这番话,把阿九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差点从床上摔下来,指着虞知泪,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也太有意思了,以后常来玩,我虽然穷,可一口水,一口稀粥,还是管得起的。”
虞知泪看着他真诚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地问道:“阿九哥,你想过以后吗?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阿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愣了一下,显然是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粗糙不堪,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是常年讨饭、捡破烂、挣扎求生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带着几分卑微,几分期盼:“我没想过太好的日子,就想能吃饱饭,不用顿顿挨饿,能喝上一口稠稀粥,能看见米粒的那种,就够了。冬天,能有一件暖和的棉袄,不被冻得瑟瑟发抖,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不用睡在桥洞里,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虞知泪:“是不是觉得,我太没出息了,就想着这点小事?”
虞知泪连忙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没出息,这是天底下最要紧,最实在的事。吃饱饭,穿暖衣,有安稳的地方住,这不是小事,是天底下所有百姓,都盼着的大事,是最大的心愿。”
阿九看着他,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却眼神坚定、话语真诚的孩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是默默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虞知泪在阿九的破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两人聊了很多很多,阿九跟他讲自己在京城的求生日子,讲如何讨饭,如何捡破烂换粮食,如何跟野狗抢吃食,如何在桥洞里熬过寒冷的冬天,如何在饿肚子的时候,硬扛着活下去。
阿九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轻松,像在讲无关紧要的趣事,可虞知泪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轻松的话语底下,藏着多少苦难,多少心酸,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像冰面下的暗流,冰冷,深沉,缓缓流淌,每一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临走的时候,虞知泪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阿九,小脸上满是认真,语气坚定:“阿九哥,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一定会吃饱饭,穿暖衣,有安稳的屋子住。”
阿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借你吉言啦,孩子。”
回去的路上,寒风依旧呼啸,虞知泪走得很慢,脚步沉重,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九说的话,“能喝上稠稀粥就行”,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心口发闷,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阮侍卫,阿九哥是个好人。”虞知泪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阮春谂跟在他身边,微微颔首:“嗯,看得出来。”
“他值得信任,我能看出来。”虞知泪抬头,看着阮春谂,眼神坚定。
“你怎么这么确定?”阮春谂问道。
“因为他历经苦难,却从没有害过人。”虞知泪语气认真,“他讨饭的时候,遇到比自己更小的孩子,会把仅有的吃食分出去。他在桥洞里过冬,有人抢他的容身之处,他没有争执,没有打架,默默离开,找更冷的地方落脚。他穷,他苦,可他心底的善良,从来没有被磨灭。”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说过,一个人的过去,骗不了人。阿九哥的过去,全是苦难,可他依旧心存善念,这样的人,一定能信。他说恨没有用的时候,是真的放下了怨恨,不是伪装,这份通透,这份善良,难能可贵。”
阮春谂看着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能把人心看得如此透彻,能在历经苦难后,依旧保有悲悯之心,心里满是动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你才九岁。”
“我知道。”虞知泪轻轻点头,没有丝毫避讳。
“九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不该承受这些。”阮春谂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虞知泪抬起头,看着天上朦胧的月色,眼睛亮亮的,像星辰一般,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坚定:“可是,我已经想了,已经承受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想都想了,还能怎么办呢?只能一直走下去。”
阮春谂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帮他拢紧领口,把寒风彻底挡在外面,动作温柔,满是心疼。
“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一路沉默,借着夜色,小心翼翼翻墙回到了冷宫,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屋里,虞知泪坐在门槛上,把沾满泥水的布鞋脱下来,放在台阶上晾干,脚趾头冻得通红,麻木不堪,他伸出双手,轻轻揉搓着,呵着热气,一点点暖回来。
“阮侍卫,阿九哥能帮我们,能帮我们很多忙。”虞知泪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能帮什么?”阮春谂问道。
“他在京城底层混了这么多年,比我们熟悉这里的一切。”虞知泪细细说道,“哪条巷子偏僻,哪个桥洞能藏身,哪里有乞丐流民,哪里有官兵巡逻,哪些人可信,哪些人要远离,这些事情,我们不知道,可阿九哥全都清楚,他就是我们在京城的眼睛,我们的耳朵。”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开口说我们的事?”阮春谂又问。
虞知泪想了想,语气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不急,现在还不能说。先跟他交朋友,真心实意对他,慢慢相处,等他彻底信任我们了,再慢慢说。若是现在一上来,就跟他说我们要做的事,他只会觉得害怕,只会被吓跑,欲速则不达。”
阮春谂看着他,看着这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孩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这些道理,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里学的,再加上自己琢磨的。”虞知泪笑着说道,“《孙子兵法》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用人也是一样,要先了解他,靠近他,让他信任你,真心对你,才能放心用他,顺序不能乱,急不得。”
说完,他站起身,走进屋里,重新点起油灯,铺开草纸,提笔蘸墨,慢慢写下一行字:“用人之道,先交心,后交利。心交则情固,情固则事济。”
写完,他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迹认真:“阿九,本性良善,历经苦难,不失初心,可信,可用,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他把这张纸,也小心翼翼塞进枕头底下,如今枕头底下的纸张,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叠,摸上去沉甸甸的,每一张,都是他的目标,他的计划,他的初心,他的执念。
虞知泪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叠纸,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心里格外安稳。
“阮侍卫,你说,十年以后,阿九哥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虞知泪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期盼。
阮春谂站在门口,看着他,语气坚定:“会过上他想要的日子。”
“我也觉得。”虞知泪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温柔,“我想让他,不用再住破屋,不用再喝凉水,不用再挨饿受冻,能吃饱穿暖,有安稳的家,这是他想要的好日子,也是全天下百姓,都想要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语气铿锵:“我一定要让他们,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阮春谂看着他瘦小却挺拔的背影,看着油灯下,他专注而坚定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无比笃定:“会的,一定会的。”
虞知泪转过身,看着阮春谂,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寒冷与阴霾。
“嗯,一定会的。”
他轻轻吹灭油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他躺下身,闭上眼睛,嘴角依旧微微上扬,心里装着阿九的期盼,装着天下百姓的心愿,装着自己的初心与计划,安稳地睡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可冷宫里的这份坚守,这份希望,却从未熄灭,在黑暗中,静静扎根,静静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