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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铁疙瘩 闻星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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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星念拎着本子回了家,赵朗已经热好了饭菜。
晚饭是剩的回锅肉,又炒了个青菜,热了馒头。闻星念吃得没精打采,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扒一口。
赵朗瞅了他一眼,没吭声,把剩下的回锅肉全拨他碗里了。
“你吃,我差不多了。”闻星念要往回夹。
“你明天还得干活。”赵朗按住他手,“多吃点。”
闻星念也没再推,几口扒完,碗一推就往外走。
“去哪儿?”
闻星念头也没回:“去看机器,那台柴油机还是打不着火。”
赵朗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把碗筷收进了灶屋,又拿了件外套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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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棚里灯泡昏黄,就一盏二十五瓦的,照得满屋子零件影子绰绰的。闻星念蹲在柴油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拆下来的喷油器,对着手电筒光看。
赵朗把外套搭他肩上,也没说话,就蹲旁边。
“你看这儿。”闻星念让赵朗凑过来,指着顶部的回油管接口,“这东西的喷油压力是靠弹簧和垫片调的,但现在回油量太大,压力上不去。不是机械磨损,是控制系统的问题。”
赵朗看了看,喷油器表面油乎乎的,他看不太出门道,还是点了头。
“还有这个。”闻星念又拿起一个小方盒子,里面是几块电路板和线圈,“这是柴油机的电子调速器。我拆开看了,里面一个电容烧了,两个焊点脱了。按理说重新焊上、换个电容就能好。”
赵朗凑近看了看,电路板上有几个黑乎乎的元件,其中一个鼓了个包。
“能修吗?”赵朗问。
闻星念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修是能修,但那个电容是进口的,精度要求高。我翻了支书给的旧零件箱,找不到同型号的。用国产的替代,参数对不上,装上也不稳。”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近在咫尺,赵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闻星念又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他盯着看了半天,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赵朗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电容...线圈匝数...材料...]
他不懂这些词啥意思,但看得懂闻星念脸上那表情——使了老大劲、就是够不着的那种。
“别急。”赵朗说。
“我没急。我就是在思考。”闻星念把笔记本一合,站起来活动脖子。
要是搁以前,上网买几个元件分分钟的事。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天已经黑透了,想到以前路边一到晚上就会亮起来的路灯,心里更烦了。
赵朗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闻星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知道赵朗啥时候烧的水。
“明天再说。你今天折腾一天了。”
闻星念“嗯”了一声,赵朗把东西重新盖好,锁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上谁也没说话。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赵朗走前头,闻星念跟后头,俩影子叠一起,又分开,又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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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闻星念又跑后院去看机器。
赵朗下地前去看了一眼,见他蹲那儿,手里拿着螺丝刀在拆啥,身边摆了一排零件,整整齐齐的。
“我走了。”赵朗站门口说。
“嗯。”
“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赵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闻星念已经把调速器全拆散了,电路板、线圈、弹簧片摆了一地,他正拿着万用表量一个电阻的阻值,嘴里嘀嘀咕咕的。
赵朗没再打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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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星念这一蹲就是一上午。
他把调速器里所有元件挨个测了一遍,数据记了满满三页。又拿放大镜,把每个焊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个烧坏的电容,他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已经完全短路了。两个脱焊的焊点,铜箔都翘起来一点,不补焊肯定不行。
调速器里的线圈,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外面的绝缘漆,发现漆包线有个地方磨破了,跟外壳搭铁了。这得重新绕线圈。
还有那个磁芯,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磁导率不对,但手头没有仪器测,只能凭感觉。
闻星念把线圈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搁一边了。
他用油布把所有零件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出仓棚,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往家走。
赵朗已经回来了,灶台上摆着俩碗,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洗手吃饭。”赵朗正往桌上摆筷子。
闻星念去水缸舀水洗手,配着肥皂洗了两遍才把手上油泥洗掉。坐下来吃饭,赵朗瞅了他一眼。
“没进展?”
“量了一上午数据。”闻星念咬了口馒头,“电容烧了,线圈磨破了,焊点脱了两个。电容买不到同型号的,线圈得重绕,但我没绕过这种精密线圈,怕绕出来参数不对。”
赵朗沉默了一会儿:“那下午找王支书问问,看他认不认识县里农机站的人,能不能帮忙找一个旧的换上?”
“问了也没用。这种进口的,零件也是进口的,县里农机站能修的话就不会让他放这么久了。”
“那就修不好了?”
闻星念嚼着馒头,半天没说话。
赵朗也不催,低头吃饭。
吃完饭,闻星念照例靠在椅背上发呆。这次没抢着去刷碗,最近赵朗总是不让他动手。
赵朗收了碗去洗,洗到一半,听见闻星念忽然来了一句:“要不,我自己绕线圈?然后再试试用普通电容改一下电路?”
赵朗手一顿:“做啥?”
闻星念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绕线圈。把原来的拆了,数清楚匝数,重新绕。电容买不到同型号的,我就改电路,用两个国产电容并联,凑出差不多的容值。”
“我以前跟人学过理论,知道怎么算参数。但没怎么实际绕过线圈,焊接也只会手搓小东西,这种大件只是闲暇时了解过。”
赵朗把碗放下,擦了手,走过来坐他对面。
“你有把握吗?”
“难说。”闻星念老实说,“理论上学过,但从来没实际干过。改电路这事,差一点就烧。”
赵朗想了想:“下午我去找王支书,看他能不能帮忙。公社的东西坏了,他们会管的。”
闻星念点了头,但脸上那表情还是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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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赵朗去大队部找王支书。
王支书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赵朗来了,放下老花镜:“小赵?这会儿咋过来了?”
“王支书。”赵朗坐下来,“闻星念修那台机器,需要一些材料和工具,公社能不能给弄来?”
王支书一听,马上点了头:“能修啊?那你让他列个单子,我这就去想办法。”
“漆包线、电容、电阻,还有几样工具。”赵朗说,“具体型号他清楚。”
王支书应下来,又问:“还要啥?人手够不够?需要帮忙你说话。”
“暂时就这些。”赵朗站起来,“谢了,王支书。”
“谢啥,这是公社的事。小闻真能修,我还能不支持?”王支书摆摆手,“快去忙吧,东西我这两天就给你们找来。”
赵朗又道:“还有一件事。他说,就算修好了,可能也是暂时性的,主要是零件坏了还是得换。说如果实在修不好,可能需要用车床自己加工零件。您看公社有没有门路?”
王支书想了半天:“县里有个农机修造厂,厂长我认识。真要到那一步,我带你们去。”
“行。先看这次能不能修好。”
赵朗从大队部出来,没直接回家,先去地里看了一眼。地里的玉米收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垄也快了。他估摸着这两天就能收完,到时候能腾出时间给他帮忙。
到家,闻星念正坐在院子里磨一把旧烙铁头。
赵朗把王支书的话说了。闻星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磨他的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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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支书托人从公社弄来了一些旧元件和漆包线。他说这东西不好弄,数量不多,但还好闻星念勉强够用。
闻星念拿到东西就钻进了仓棚,赵朗跟过去帮忙。
他先把烧坏的电容拆下来,用两个小电容并联焊上去。又把脱焊的焊点重新补了一遍。虽然焊得歪歪扭扭,但好歹通了。
接下来是线圈。原来的线圈磨破了,得重绕。没有绕线机,全靠手工。闻星念把骨架夹在膝盖中间,一圈一圈地绕,绕到一半手指就开始抽筋。
“我来。”赵朗说。
闻星念看了看他结实的身板,连忙把东西递过去,在旁边报数。赵朗手稳,绕得比他还整齐。
“真是干活的好手啊...”他不禁感慨,进厂的话是天生的机修圣体啊。
两人忙活了一天,总算把所有东西装了回去。
闻星念深吸一口气,把电瓶接上。
“嗡嗡”响了几声,然后“啪”的一声——一个电阻冒烟了。
闻星念脸一下子白了,赶紧断开电瓶。
失败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冒烟的电阻,半天没动。
赵朗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没事。”
闻星念没说话,把烧黑的电阻拆下来,放在笔记本旁边,用铅笔记了一笔。
这时候,周业建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仓棚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看见闻星念蹲在一堆零件中间,旁边摆着烧黑的电阻,他笑了。
“哟,赵朗同志,闻同志,这是咋了?冒烟了?”
闻星念没理他。
周业建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就说嘛,一个种地的,还真把自己当工程师了?这铁疙瘩在公社后院趴了这么久了,县里农机站的人都修不好,你一个外乡来的——”
“有这功夫耍嘴皮子,不如先把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收拾利索了。”
赵朗站起身,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周业建。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周业建被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脖子起了毛毛汗。他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还不让人说了”,转身灰溜溜走了。
李会计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子那头,背着手,远远看着这边。他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果然不行。
闻星念蹲在那儿,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赵朗走过去,蹲下来,低声说:“别理他们。”
“我没理。”闻星念说,“就是觉得......憋屈。”
明明知道哪儿坏了,就是修不好,现在倒好。经验不够多,连个线圈都绕不精确。东西买不到被人卡着脖子的感觉,说不出来的憋屈。
原来这个时代的技术员...这个时代的人们都过的都这么憋屈吗。
赵朗沉默了一会儿,说:“车床加工的事上次我提了,王支书说了,要是修不好,他带我们去县里农机修造厂,用车床加工零件。”
闻星念抬起头:“他肯帮忙?”
“公社的东西,公社该管的。”
闻星念立刻甩掉沉闷的情绪,站起来:“行。那明天去找他。”
赵朗笑着看他,这个人刚才还消沉得很,听到有别的路子,立刻又斗志昂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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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过澡的两人坐在院子里晒月亮。
“今天周业建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闻星念说,“他说的也没全错。我就是个外乡来的,没本事没身份。修不好东西,人家说两句也正常。”
赵朗皱眉:“你不是没本事的人。”
“我知道我不是。但人家不知道。”
闻星念笑了一下,歪着头看着他:“所以我得更厉害才行。厉害到他们说不出口。”
“小朗,以后我们会很厉害的。我们俩,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厉害。”
赵朗看着他,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那双眼睛里有不甘心,但也有别的什么,一种赵朗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相信以后国家啥都能自己造。到时候谁也别想拿捏。”
闻星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你说的对。谁也别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笑,就那么坐着。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