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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锅肉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赵朗就起来了。

      闻星念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摸黑穿衣服。

      “这么早?”迷糊中他声音微哑地问。

      “去镇上买肉。”赵朗把腰带系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早去才新鲜,我找姚叔借了自行车。”

      去年姚军姐姐结婚,姐夫送来了一辆自行车,姚家是村子里为数不多有自行车的。

      闻星念想起来昨晚的事,嘴角弯了一下,又缩进毯子里。

      “那你路上小心,记得要五花肉。”

      赵朗“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天还是暗的。他先拐去姚军家借车,姚军他爸开的门,听说要借车,二话没说就从院子里推出来了。赵朗道了谢,骑上车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路不平,车把震得手心发麻。

      到镇上的时候,供销社刚开门。

      肉案子上摆着半扇猪肉,肥膘有两指厚。赵朗看了看,指着五花肉那块:“师傅,来三斤。”

      卖肉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斤哦?小伙子家里人这么多啊?”

      “嗯。”赵朗顿了一下,“家里人爱吃。”

      卖肉的没再问,刀起肉落,秤杆一翘:“三斤高高儿的。三块两毛四,票三斤。”

      赵朗从兜里先掏出肉票——三张一斤的,票面印着“壹市斤”三个红字,边角有点毛了。

      这是他之前分票剩下的,一直没怎么用。他把票递过去,又掏出那十块钱奖金。

      卖肉的接过钱和票,把肉搁在秤上又看了一眼,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零钱,数好了推过来:“找您六块七毛六,票正好,您拿好。”

      赵朗把钱揣回兜里,用草绳拎着肉,又去买了点蒜苗、豆瓣酱。闻星念昨天说做回锅肉要这些。

      往回骑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他骑得快,肉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没人,赵朗把肉搁在案板上,盖上纱布。

      灶台是温的,他掀开锅盖,锅拍上是温着的两个白面馒头两个卤鸡蛋,昨天乡亲送来感谢闻星念帮忙的,下面是小半锅稀粥。

      洗完手后他盛了碗稀饭就着咸菜,三五口吃完,直接就把锅碗刷了。

      想了想闻星念应该是去修拖拉机就,他也没有去打扰。把自行车还回姚家后直接下地去了。
      闻星念确实在公社后院。

      他就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从进气管开始拆。姚军今天没来,地里忙,走不开。就他一个人。

      旁边还有个布袋子——是他从登山包里翻出来的那几样东西:一个登山手电筒,一把小锉刀、一个迷你水平尺、备用电池,还有那把红色军刀。能用的东西并不多,但他都带上了。

      他先把进气管拆了。螺丝锈得厉害,扳手套上去使劲拧,嘎的一声松了。

      他把拆下来的螺丝按顺序摆在旁边空地上,笔记本上做了标记,然后撕下来放在边上。这样装回去的时候顺序不会乱。

      虽然他拆机前已经偷偷用手机拍了照片录了视频留底,但是充电宝已经没电了,以防后面用的时候手机也没电,他还是留心做好笔记。

      进气管拆完拆高压油管。油管接头螺母比进气管的还锈,他拿棉纱蘸了漏在地上的一点柴油裹在螺母上,等了几分钟再拧。嘎啦一声,螺母终于是动了。

      高压油管拆下来,里面残余的柴油流了一摊,气味直冲天灵盖。他把油管搁在一边,开始拆固定螺栓,每颗都有大拇指粗。扳手都很难使上劲。

      捣鼓了半天,他只能先把扳手套上去,找了根铁管加长手柄,整个人压上去。
      嘎——

      螺栓是松了,但手掌心硌得生疼。闻星念低头一看,掌心已经磨出了几道深红印子,还好是没破,不然让这种铁锈弄进去,还真不好弄了。

      弄松了喷油泵后,他两手抱住往外拽,这玩意比想的沉得多。

      他咬着牙给东西抱到墙根那块木板上,放下来的时候腰弯得低,人好悬没直起来。

      折腾这么久,整个人褂子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扯着领子把褂子脱了扔在一边,就穿着里面的老头背心蹲下来。

      背心领口大,低头的时候胸前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稍微凉快了一点。

      喷油泵外壳上糊着一层油泥,干了的,硬得像壳。他拿破布蘸了点柴油,一点一点擦。擦了半天才露出铸铁的本色——深灰色,铸字凸出来,是一串外语。

      拿登山小手电筒照着看。泵体侧面有一行钢印,型号、编号。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把泵体翻过来看底面。四个缸的出油阀位置,其中两个有渗油的痕迹,干了,黑乎乎的一圈。

      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了铁锈味。

      “呸呸呸…唉,这玩意还真没我想的容易…”

      歇了会后,闻星念继续刚才的动作,把出油阀紧座拆开。第一个缸的出油阀弹簧弹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下。

      他捡起来,拿抹布擦干净,放在木板上。弹簧很细,比圆珠笔芯粗不了多少,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阀芯更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他捏起来凑到手电筒光下面看,表面有细微的是磨损。

      陆续拆完,他把零件一样样摆开,整整齐齐一排。

      院子里的蝉叫,一阵一阵的,叫的闻星念头发昏。他蹲在那里,汗从下巴颏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去院里的水井打了水清醒了一下,拿抹布擦了把手,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就开始记录。

      忙忙碌碌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闻星念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才觉得肚子饿了。

      “嘶…”

      腿麻了。他扶着柱子猛跺了几脚,才缓过劲来。

      他用油布把七零八落的机器还有零件盖好,一切收拾利落才离开。

      闻星念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地里望了望,赵朗果然还在地里忙活,他站在地头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赵朗直起腰,看见闻星念满头大汗、脸上还蹭了几道黑油泥衣服上也是一块块的。

      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朝闻星念走去。

      “就知道你还在地里,累坏了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说着还要去扒拉赵朗的胳膊,赵朗立马向一边躲开。

      “小闻,来接小赵同志回家啊。”

      “对。李阿叔你还没回去呢?”

      “快回去了,你去唱戏啦,瞅你这脸花的。”

      闻星念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结果越蹭越花。赵朗在旁边看着,低头闷笑出声。

      闻星念伸手也去弄他的脸。

      “笑笑笑,看我把你也弄成唱戏的!”

      “哎,别闹…闻星念…”

      “赵朗,你跑什么!”

      ---

      两人一路打闹,到家以后两人第一件事就是舀水洗脸洗手。

      进了灶屋,赵朗把案板上的纱布掀开,露出下面的五花肉。

      闻星念眼睛一亮:“这么多啊?”

      “嗯。买了三斤。”

      赵朗把肉拎起来,均匀的切成三块,“这块留着自己吃,剩下的我准备给姚叔家和王支书送去。姚叔和王叔以前都帮过我挺多的。”

      闻星念点头:“应该的。不过王支书估计不会收吧。”

      “这样!小朗,王支书那份你等我炒好了端过去。炒都炒了,他总不能倒掉。”

      赵朗笑了:“行。”

      “我去把姚叔的送去,他们估计该回去了。”

      “成!”

      闻星念把肉在水桶里洗了洗,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煮。赵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拎起给姚军家的那块肉出了门。

      姚军家离得不远。姚军他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赵朗来了,放下斧头迎上来。

      “赵朗?这会儿咋过来了?”

      “叔,早上买了点肉,给你们送来点。”赵朗把肉递过去。

      姚军他爸一看是五花肉,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你们自己留着吃。”

      “买了好几斤呢,天热放不住。”赵朗把肉塞到他手里,“您和军子平时没少帮我们,叔您别客气。”

      姚军他爸推了两下,实在推不掉,只好收了。姚军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赵朗,咧嘴笑了:“朗哥!念哥呢?”

      “在家做饭呢。”

      “做的啥?”

      “回锅肉。”

      姚军咽了一下口水,他爸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又聊了两句赵朗就先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闻星念已经把肉煮好了,正在切片。刀工不赖,片片均匀,肥瘦相间。

      “送去了?”闻星念忙的头也没抬。

      “送去了。”赵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帮你烧火。”

      赵朗坐到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锅里开始冒烟。闻星念放了油,把肉片倒进去煸炒。肉片在锅里卷起来,像灯盏窝,滋滋冒着油。

      “豆瓣酱。”闻星念伸手。

      赵朗把豆瓣酱递过去。闻星念舀了一勺,又放了豆豉,炒出红油,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最后下蒜苗,翻两下就出锅。

      闻星念盛了两碗饭,又把菜端到桌上。赵朗没动筷子,先拿了个大碗拨了满满一碗菜出来。

      “我去给王支书送,你先吃。”

      “等你回来一起吃。”闻星念说。

      赵朗应了声,就急急忙忙端着碗出了门。

      到王支书家的时候,王支书和他爱人正在做饭,是王支书的女儿苗苗开的门。

      “爸,是小朗哥哥来了!”苗苗鼻子闻了闻,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小朗哥哥,这啥啊,真香啊!”

      赵朗没进去,把碗塞给苗苗。

      “你闻哥哥炒的回锅肉,送来给你们尝尝。”

      听着院外的动静,王支书走出来,正看到苗苗手里端着的碗,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菜,眉头皱起来,语气严肃道:“拿回去,我不能要。”

      “炒多了,天热不吃就坏了。”赵朗把碗又往苗苗怀里推了推。

      “您别嫌弃就成,这是我表哥做的,让苗苗尝尝。”

      苗苗伸手扯了扯她爸的衣服,王支书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朗就已经转身跑走了。

      “哎——”王支书喊了一声,赵朗没回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看那碗回锅肉,肉片切得薄薄的,红油亮汪汪的。

      “苗苗,今天这事可不许说出去,听到了没有?”

      “放心吧爸,我都七岁了,我懂事了的。”

      赵朗回到家,闻星念还坐在桌前等着。

      “不是让你先吃?”

      “说了等你。”闻星念拿起筷子,“王支书收了?”

      “算是吧,我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炒多了,不吃就坏了。”

      闻星念噗嗤笑了一声,然后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唔!满足!就是这个味!”

      两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闻星念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不想动。

      赵朗把碗收了,洗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闻星念还坐在那儿,眼皮已经在往下耷拉。

      “去睡会儿。”赵朗说。

      “嗯。”闻星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也睡会儿?下午还去地里?”

      “嗯,眯一会儿就行。”

      两人躺在床上。午后天热得厉害,窗户开着也没什么风。闻星念翻了两下,找了个姿势不动了。赵朗侧过身,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闻星念先醒了。

      他躺在那里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上午拆下来的那些东西。柱塞的尺寸、出油阀的配合间隙、泵体上的划痕——一个个细节在脑子里转,停不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赵朗动了动,没醒。
      闻星念穿上鞋,拿了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推门出去了。

      农机房里还是那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儿。他把盖在喷油泵上的布掀开,蹲下来,打开笔记本。

      上午量的那些数据,他重新量了一遍。能想到的全记下来,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有些数字他量了三遍才确定,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一个小坑。

      他把柱塞拆出来,放在手心里。这东西也就小指那么粗,表面亮亮的,但仔细看能瞅见一道道细纹。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出什么,但心里知道,这东西废了。

      进口的。人家的钢材、人家的热处理,以现在在村里这个条件,真做不出来。

      闻星念把柱塞搁在一边,又在笔记本上画图。

      画完了,他翻到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

      笔尖戳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写下“材料”两个字,又划掉了。写“钢材”,又觉得不对。最后写了“柱塞——什么钢?”然后在后面画了个问号,圈起来。

      合金钢。他知道得用合金钢。可上哪儿找?公社没有,估计县里都够呛能有。

      叹了口气,他把笔搁下了。

      笔记本上乱七八糟的,有字有画,有圈有杠,不像什么正经方案,倒像个脑子不够用的人在跟自己吵架。

      闻星念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不想了。脑子乱的时候,想也想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像是要下雨,这会的空气又热又稠,吸进去都觉得黏嗓子。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闻星念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树底下有一摊鸡屎,不知谁家的鸡跑进来拉的。他盯着那摊鸡屎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东西又重新盖好,拎着笔记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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