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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机加工 前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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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说好后,第二天一早赵朗就去找了王支书。王支书应得爽快:“行,明天一早走,赶头班车。”
所以天还没亮透,闻星念就起了。
他起来的时候赵朗已经在屋里了。前两天赵朗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单人木床,两人分开睡以后,他都不知道赵朗什么时候起的床了。
不过想起来床搬来的前一天清晨看到的那一幕,别说,这男大还是比不过男高啊。
就是小伙子这正常生理反应怎么这么害羞。
“哎呀呀,想什么呢,我真是……”闻星念拍了拍脸,试图降下去一点热气,“起床起床!”
他收拾好出屋,就看见赵朗站在灶屋门口,台上已经温着浓稠的红薯粥。
见他出来了,赵朗把粥盛进碗里。
“吃了再走。”
闻星念听话地坐下来扒了两口,温温的,也不知道是多早就起来准备了。赵朗递过来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啊?”
“拿着路上吃。两个饼,还有几个煮鸡蛋。”
闻星念打开看了一眼,用油纸包着的饼,边上有四五个鸡蛋。这家伙昨晚肯定没睡好,不然哪来工夫弄这些。
闻星念把布包背到身上,抬头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呗,跟王支书说一声,他肯定同意。”
赵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拿锄头。
“地里活多。”他说。
“哎呀,村子那么多人,地里又不差你一个。”
赵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我的情况,没公社的介绍信,或者调遣,不能随意外出。”
闻星念愣住了。
他该知道的。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该知道赵朗的情况在这里寸步难行。他纪录片里了解过,在小说里看过,可那些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
现在玻璃碎了。
赵朗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星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等我回来。”
赵朗还是和平时不想说话一样,只“嗯”一声。
王支书在院门口等着,看见闻星念出来,说了句“走吧”。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碎石路。
走了几步,闻星念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已经没人了。
碎石路走得脚底板发酸。王支书走得不快,但步子稳,一看就是走惯了山路的人。闻星念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想赵朗的事。
“王支书。”
“嗯。”
“知青是不是不能随便离开公社?”
王支书侧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没停:“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王支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按规矩,是这样的。”他顿了顿,“赵朗那孩子,下乡这几年没离开过公社一步。”
闻星念没说话。
“他爹那边也不管他?”王支书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成分不好,想走也走不了。唉,这孩子也是难啊。”
闻星念听着,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到镇上的时候,班车还没来。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人,抽旱烟、嗑瓜子。
闻星念已经累的走不动了,到了地方直接蹲了下去,满头大汗淋漓,喘着粗气。
多亏干了快一个月的农活,体能上来了,搁以前估计半道就得叫救护车。
看着这条土路和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之前他从学校回家,高铁一个半小时,手机上点个外卖,预约送达,等他下了高铁转地铁回家,正好能拿了门口的外卖进屋。
那些东西现在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班车来了,一辆破旧的大客车,小小的圆滚滚的感觉,车身锈迹斑斑,排气管突突地冒黑烟。车门一开,一股混合了汽油、烟味和人汗的气味扑面而来。
闻星念跟着王支书挤上去。车厢里塞满了人,有挑着菜的、有拎着鸡的,鸡在竹篓里咯咯叫。车一开,整个人往后仰,闻星念赶紧抓住扶手。
王支书在旁边站稳了,说:“先到县农机修配厂。不过那地方估计够呛,国营的,架子大。”
闻星念点头,没说话。车颠得厉害,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怕一张嘴吐出来。
到了县城,已经是快中午了。
闻星念跟着王支书下了车,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腿还有点软。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三层楼的百货商店,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街上有人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国营饭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今日供应:肉包子、阳春面”。
和村子比起来,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但也只是和村子比。和24年比,这里连十八线小县城都算不上。
闻星念把目光收回来,晃晃悠悠的跟着王支书往前走。
县农机修配厂到了。
铁门开着,院子里堆着废铁和旧零件,一条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人来连眼皮都没抬。
王支书找到厂长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李厂长。”王支书笑着递了根烟,“我是河溪公社的王明阳,有点事想麻烦你。”
李厂长接过烟,没点,上下打量了王支书一眼:“河溪的?啥事?”
王支书把情况说了。李厂长听完,弹了弹烟灰,看了闻星念一眼:“你会修拖拉机?”
闻星念把图纸递过去,谦虚地开口:“跟着老师傅学过点,现在就需要加工几个零件,不用开模,图纸我都画好了。”
李厂长接过图纸,随便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不行。厂里的设备有生产任务,不接私活。”
“我们可以付加工费——”
“王同志,不是钱的事。”李厂长摆摆手,“私活接多了,上面查下来谁担责任?不是我不帮你们,我也很难做,到处都盯着呢。你们去找集体厂试试吧。”
王支书还想说什么,李厂长已经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了。
闻星念跟着出了门,突然有些茫然:“现在该怎么办呢。”
自己能把机器修好的海口是不是夸早了。
王支书没吭声,走了几步才说:“跟我走,我们去找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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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集体农机修造厂在县城东边,院子比刚才那家小,但看起来比刚才那家还干净。地上没那么多废铁,工具挂得整整齐齐。
刘厂长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瘦高个,戴着老旧的黑框眼镜,正在车间门口跟一个老师傅说话。看见王支书来了,他立马迎了上来:“老王,咋来了?”
两人见面相当亲切,手握的紧紧的。
王支书没绕弯子把事情说了。刘厂长从闻星念手里接过图纸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转头喊了一声:“老顾,你来看看。”
那个本来在和刘厂长说话的老师傅走过来。五十来岁,头发有些稀疏,眼周一圈有着深深的压痕,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他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抬起头看了闻星念一眼。
就一眼。
闻星念感觉那目光像游标卡尺一样,从头顶量到脚底。
“你画的?”顾师傅问。
“嗯。”
“学过机械制图?”
“学过。”
顾师傅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公差标这么高,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但是就国外的这个柱塞和套筒的配合间隙,差了零点零几毫米就废了。”
顾师傅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是意外。
“你干过车工?”
“没干过。但我可以学啊!”他老师都说他学东西快的!
顾师傅仔仔细细看了一会,然后把图纸还给刘厂长:“活儿能干,精度要求高。只能试试了。”
刘厂长看向王支书,王支书点头。
顾师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厂里有宿舍,你住这儿,省得来回跑。最少得个五六天。”
闻星念露出了这两天最开心的笑,冲着顾师傅伸手挥着:“谢谢顾师傅!”
王支书拍了拍闻星念的肩膀:“你安心在这儿学,我就先回去。村里还有事。”
末了他凑到闻星念耳边,压低声音说:“赵朗那边你放心,我给他写个条子,后面要是想来,拿着条子来。”
闻星念心里一暖:“谢谢王支书。”
王支书摆摆手,走了。
闻星念当天就住下了。厂里宿舍是一排平房,四人间,上下铺。给他安排的是一间空房,刘厂长看在王支书的面子上对他多有照顾,又给他准备了一套旧的铺盖。
他挑了个下铺,把床铺好东西收拾好,就去车间找了顾师傅。
顾师傅正在车床前调刀具,头都没抬:“今天不干活,先学。你看好了,我干一遍,你记住。然后你再上手。”
他启动车床,开始加工一个轴套。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装卡、对刀、进给、退刀,行云流水。
闻星念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师傅的手在操作面板上移动,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铁屑卷起来,落在刀架上,闪着青蓝色的光。
“记住了?”顾师傅干完,把零件取下来。
“记住了。”
“记住了就复述一遍。”
闻星念把每一步都说了一遍。顾师傅听完,面无表情:“纸上谈兵。上手就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闻星念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啃赵朗烙的饼。饼凉了,硬邦邦的,但鸡蛋还香。
顾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是知青?”
“不是。豫省那边逃难来投奔我表亲的,然后就在河溪公社落脚了。”
“逃难?”顾师傅撇了他一眼,“你这口音不像北边来的。”
“...我们家那边靠南一点。”
顾师傅也没追问,喝了口茶,往地上吐了口茶叶渣:“呸呸...小子,你那个,那个图纸啊,谁教你画的?”
“跟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年。”
顾师傅发出一声赞叹,然后说:“那老师傅可有点东西。你这图画得规矩,该标的都标了,一点不像半路出家的。”
闻星念垂眸笑了一下:“他教得好。”
“现在人呢?”
闻星念张了张嘴,话嘴边拐了个弯:“……不在这边。”
他心里补了一句:按我老师的年纪,再有个三年他该出生了。
唉。
可惜不知道老师老家在哪里不好嘛,不然还能去看看。跟他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老师”,但他肯定不信。
顾师傅见他走神,端起搪瓷缸子站起来:“明天好好干。你脑子好使,但车工这行,脑子好使不够,得手也跟得上。”
闻星念点头。
下午,顾师傅又教了他调刀具、对中心、看刻度。闻星念学得认真,但一上手就露怯了——手不稳,走刀走得歪歪扭扭,出来的面像狗啃的。
顾师傅在旁边看着,倒也没骂他,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闻星念心虚的呼出一口气。
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闻着被褥的霉味,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车床的手柄、飞溅的铁屑、顾师傅稳稳当当的手。
他忽然想起赵朗。那双手干农活利索,要是学车床,肯定比他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练。
第二天下午,闻星念正在车间里,忽然听见车间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念哥!”
他抬头,愣住了。
姚军站在门口,咧着嘴笑,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他旁边站着赵朗。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鞋边上全是土。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布包,一脑门的汗往下滴着。
“你们怎么都来啦?”闻星念跑过去,声音都带着欢喜。
“我爸找王支书说了,让我和朗哥一起过来,学习学习哈哈哈。”姚军把布包往地上一放,“王支书给开了条子的,快看,我妈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烙饼、咸菜、腊肉,还有一包红糖。
“我妈说让你补补。”姚军嘿嘿笑。
闻星念看了赵朗一眼。赵朗没说话,把手里那个布包递过来。
闻星念打开一看,一些他在家里用的东西,但是最上面有一个小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但是看数量还不少呢。
他睁大眼睛看着赵朗,略带吃惊地问:“哪来的啊?”
“攒下来的。你拿着。”
闻星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赵朗满是汗水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顾师傅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看见多了两个人,皱了皱眉:“又来了俩?”
“哦对,顾师傅!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表弟。”闻星念指了指赵朗,“他手稳,学东西快。”
顾师傅看了看赵朗,又看了看姚军:“那个呢?”
“我……我来帮忙打下手!”姚军赶紧说,“搬东西、扫地、打饭,啥都行!”
顾师傅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回车间了。走了两步,丢下一句:“想学就进来,站门口能学会什么?”
赵朗先进去了。他走到车床前,没急着上手,一样一样先一圈看过去。
“你以前没干过?”顾师傅说。
“没干过。”赵朗说。
“那你哥说你学得快。”
赵朗看了一眼闻星念。
闻星念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跟着顾师傅学了会基础操作后,赵朗率先坐下来,先看了看毛坯,又看了看刀具,然后启动车床。
他的手搭上手柄的那一刻,闻星念就感觉到了和他不一样的稳。
赵朗走了一刀,铁屑卷起来,均匀地落在刀架上。他停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调整进刀量,又走了一刀。
顾师傅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你以前真没干过啊?”他问。
“没有。”
顾师傅没再说话,但转身走的时候,嘴角勾了一起来。
赵朗练了一个小时,加工出来的零件,表面粗糙度比闻星念练了两天的还好。
闻星念蹲在旁边看,心里五味杂陈。
“你手真稳。”他说。
赵朗把零件取下来,递给他:“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比这个难多了。”
闻星念看着他,忽然笑了:“小朗,你要是继续上学,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赵朗耳朵红了,低下头去收拾铁屑:“你比我强。”
“啊?哪方面?”
赵朗没回答,站起来去洗手了。
姚军在旁边看着,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人说话挺有意思。
顾师傅揣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看着赵朗的背影,对闻星念说:“你这表弟,手天生干这行的料。你脑子比他好使,他干活是个好手。你俩搭档,倒是互补。”
“那是,他可厉害啦,才17岁呢。”
闻星念看着赵朗弯腰洗手的背影,心里升起了满满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