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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79(修) 闻星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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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星念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缝漏进来的光晒在土炕上,他听见外间传来窸窣的响动——有人早起生火,柴禾噼啪,铁锅轻响。
他动了动,身上的酸痛感已经减轻很多了,后脑的肿痛已经消散。
闻星念撑着炕沿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裳上——蓝布褂子,黑裤子,洗得发白。旁边是一双新布鞋。
闻星念攥着那身旧衣裳,眼底微热。赵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瓢凉水,看见他还愣着,眉头皱了皱:“换上。你原先那身衣裳,出去就是靶子。”
赵朗把瓢往桌上一放,水晃出来几滴,洇在粗糙的木纹里,“你那表,也摘了。左手一直藏着,当谁看不见?”
闻星念下意识捂住手腕。机械表还在走,咔咔的。
“我——”
“我不问。”赵朗打断他,眼睛直视过来。
“但你要留下,就得夹着尾巴活。你那身皮,“他指了指闻星念衣,“县里的干部都不这么穿。”
闻星念沉默片刻,开始解扣子。冲锋衣的拉链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赵朗转身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
蓝布褂子有一股肥皂的气味,赵朗比闻星念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些,穿着衣裳长了一截,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挽起袖口,手腕露在外面。弯腰提上布鞋,发现鞋底纳得极厚实,踩在地上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闻星念出了门,赵朗靠在门框上打量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两人对视,晨光晒在赵朗脸上,他目光落在赵朗眉骨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
“像。”
“像什么?”
“像刚从城里下放来的。”赵朗转身往灶屋走,“先吃饭,垫吧两口我们就去大队,王支书上午一般都在。”
闻星念在赵朗家吃了来这里的第二顿饭,依旧是红薯粥配小咸菜。他昨天吃得少,今天饿极了,三两口扒完一碗饭。
吃完饭,他主动去把锅和碗都刷了。他小时候农村老家都是这种老式的农村大灶台,只是初中后爷爷为了他的学业带着他去了市里上学后来再也没接触过。
他收拾完抬头问赵朗,“你家厕所在哪啊?”一天没上了。
“出门左转,院墙后头。”
他道了声谢,往院外走去。顺着院墙往前走后,入眼是一间用破砖砌起来的顶部是木棍和茅草搭成的简易棚子,看高度,勉强够人站直。
没有门,只有一块破布挂在门口,被清晨的微风吹的微微晃动,
走进后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楞在原地三秒后走过去,掀开帘子的手微微的颤抖。
门边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土块。地面是夯实的土路,中间挖了个长方形的深坑。坑上面横着两块油腻发黑的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下方,是看不见的“深渊”。墙上挂了一个布袋,露出来的是粗糙的手纸。
没有水,没有马桶。甚至到了晚上没有灯。
“操。”没有比此时更加怀念学校宿舍的时候。好歹是贴着瓷砖的独立卫浴。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他捏着鼻子,以一种赴死的姿态踩上那两块木板,宛如上断头台。
木板发出吱呀声,他感觉自己的重心正在和地心引力进行博弈。
迅速解决完生理问题,他几乎是跳下来的。冲出棚子时,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缓过来后,他慢慢拍着自己的胸口:“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操!急需一个手搓马桶的教程!”
赵朗看着他垂头丧气的走进了,也没多问。他之前在家里虽然过得不好,但是他爸好歹是小老板,在市里好歹住的也是小洋楼,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时也接受不了这种农村的旱厕。
等闻星念洗完手,赵朗拿上布包,里面装的是几张红薯面饼子。
“走吧,去大队。王支书一般这个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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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路不宽,黄土路两边种着玉米,叶子被露水打得发亮。闻星念紧紧地跟着,布鞋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
他偷眼打量赵朗的背影——蓝布褂子同样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挺括许多,肩线平直,腰收得利落。17岁的孩子,怎么看着这么结实。
“王支书是什么样的人啊?”闻星念压低声音问。
“大队支书,四十五岁,是个好人。”赵朗头也不回,“你少说话,我来说。”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赵朗突然停住,转身看他,“你是北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投奔远房表亲。别的,问就是摔了脑子,不记得了。”
闻星念点头,喉结动了动:“赵朗,如果——”
“没有如果。”赵朗打断他,继续往前走,“你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事,我也跑不了。”
闻星念攥紧拳头,快步跟上。
大队部是几间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红漆写着“河溪公社大石桥村委员会”。
瓦房墙上写着“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人民公社好”“安定团结,发展生产”这些大红字标语。
赵朗在门槛前顿了顿,回头看了闻星念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
原来他会紧张啊...
“我准备好了。”
赵朗点点头,敲门,得到回复后带着闻星念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中山装,穿的很板正但是衣服有很明显的陈旧感。他正低头看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最后落在闻星念身上。
“赵朗?这谁啊?”
“王叔。”赵朗的声音低了半度,带着闻星念没听过的恭谨,“我表哥,闻星念。家里遭了灾,北边过来的,想投奔我住段时间。”
王支书放下报纸,站起身。他比赵朗矮一个头,整个人精瘦,但腰板笔直,走近时带着一股旱烟和茶叶混合的气味。闻星念下意识挺直脊背,感觉那目光像秤杆一样,在自己身上来回称量。
“北边?哪边?”
“豫省。”闻星念按照昨晚想好的说,“黄河沿那边,发大水,房子冲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晚上,不认识路摔下崖,是赵朗把我捞上来的。”
王支书的目光移到闻星念脸上,在那双眼睛上停住。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不像逃难的,不像种地的,倒像是个学生。
“读过书?”
“……读过几年。”
“几年?”
闻星念攥紧裤缝:“...高中毕业?”
屋里静了片刻。王支书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闻星念能感觉到那目光扫过自己的后颈、肩膀、手腕。
王支书突然开口:“赵朗,你爹那边,还有这门亲戚?”
“远房的,我娘那边的表亲。”赵朗的声音平稳,“我娘走得早,这门亲早就断了。他找过来,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就敢往村里领?”
赵朗沉默了一瞬:“总不能见死不救。”
王支书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闻星念注意到那缸子和他昨天见到的那个一样,印着“劳动光荣”,漆也剥落得差不多。
“身份不明,高中毕业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王支书慢悠悠地说,“按规矩,得上报,遣返原籍。”
闻星念的心沉下去。他张了张嘴,赵朗却先开口了:“王支书,他原籍没了,他...他跟我差不多。遣返也是盲流。您看——能不能先留下,考验考验?”
“考验?”王支书挑眉,“考验什么?”
“我读过书,我读书真的很好的。”闻星念赶忙接话,“我可以教孩子读书,我也有力气,学东西也快,干活我都可以的。”
王支书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闻星念感觉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骨头里藏着的秘密。
他强迫自己迎上去,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王支书,我真的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您给我个机会,我一定——”
“行了。”王支书摆摆手,“赵朗,你小子很少开口求人。这次为了个远房表哥,倒是豁出去了。”
赵朗垂下眼,没接话。
“这样吧,”王支书沉吟片刻,“先住下,考察一个月。能干就干,不能干——”他看向闻星念,“公社有公社的规矩,别让我为难。”
闻星念忙不迭点头:“谢谢王支书!我一定——”
“先别谢我。”王支书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外来人口要登记,这两天公社公安员老吴要来查户口。”
他用纸点了点闻星念,“你谈吐不像农村人,到时候少说话,别露馅。”
闻星念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纸上是手写的登记表,墨迹已经有些晕染,“姓名”那一栏空着,等着他填上自己的新身份。
看着闻星念填表,王支书拉着赵朗去一边悄声说话。
“他可没粮票,你自己过着刚好,现在多一个...还是劝你这小表哥趁早离开吧。”
“我明白,我们会想办法。”
王支书叹了口气,又走回闻星念边上,低头一看惊呼出声:“呦,这还真是个好学生仔。”
他拿起那张报名表,上面字迹端正秀气,这一手好字就给王支书征服一半了,他拿着报名表看过来看过去,赞叹个不停。
赵朗也带着点惊讶的看着他,闻星念对着他腼腆的笑笑,打小练字,上了大学后还加入了书法社,这手字还算是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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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从大队办出来,日头已经升高,晒得人后颈发烫。闻星念攥着那张王支书签过字的证明表,感觉像攥着一张赦免令。
“你只有一个月。”
“我知道。”闻星念把纸折好塞进兜里,“谢谢你。”
村路上站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张望。那制服是草绿色的,袖口有两道杠,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那人已经朝他们走来,皮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走近了,闻星念才看清他的脸——四十来岁,方脸,眉毛极浓,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挑剔。
“赵朗,”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这谁啊?”
“李会计,”赵朗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表哥,闻星念。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
“表哥?”李会计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闻星念脸上,“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表哥?”
“远房的,娘那边的亲戚。”
“娘那边的?”
李会计冷笑一声,“你娘死了多少年了?这时候冒出个表哥?”
闻星念感觉赵朗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卑微:“这位领导,我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家里房子冲没了,一路讨饭过来的,要不是赵朗收留,我——”
“谁是你领导?”李会计打断他,眉头皱得更紧。
“我是公社会计,管账的,不管人。”他转向赵朗,“王支书知道?”
“刚去过大队部,王支书同意了,考察一个月。”
“考察?”李会计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说考察就考察?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赵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闻星念听出其中一丝冷意。
“李会计,王支书已经点头了。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去大队部说。”
李会计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赵朗看了几秒,又转向闻星念,目光在他那件明显长了一截的蓝布褂子上停住。
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幸灾乐祸,“考察就考察。但我把话放这儿——”
他凑近一步,汗酸的气味扑面而来,“外来人口要登记,要核查,要报公社。你那些说辞,骗得了王支书,骗不了公安员老吴。到时候——”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闻星念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李会计,”赵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公社会计,管账的,其实也管一部分人事。他跟王支书不对付,专门找茬。”
“他……”
“他不敢真怎么样,但你还是小心点。”
闻星念快步跟上,:“小朗,如果老吴来查,我——”
“随机应变。”赵朗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