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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收音机   玉米地 ...

  •   玉米地里热得像蒸笼,叶子边缘的锯齿划在胳膊上,起初是疼,后来就麻木了。

      闻星念的动作比前几天顺了些,至少不会再连秆子掰下来。但速度还是慢,赵朗掰完两垄,他一垄还没到头。

      赵朗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他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顺手收进筐里。

      闻星念直起腰,擦了把汗,后颈晒得发红,汗水淌下来蜇得生疼。

      “歇会儿。”

      赵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闻星念抬头,看见他已经走到地头的树荫下,正拧开水壶盖子。

      闻星念扛着锄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土坎上,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渴极了什么都好喝。

      “下午把这垄收完就行。”赵朗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块杂粮面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闻星念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小朗,村里那台打谷机,平时谁管?”

      “公社。”赵朗说。

      “坏了怎么办?”

      “有技术员。”赵朗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闻星念没正面回答,又问:“公社有没有别的农机?手扶拖拉机什么的?”

      “有两台,镇上分下来的,其中有一台外国货。镇上用了很久,分下来这里没多久就坏了,估计是早就有点坏了所以才分下来的。技术员说缺零件不敢弄,没人会修,也扔着呢。还不如咱国产的拖拉机,这几年了还好好的。”

      他听后心里一动。进口的拖拉机,那说明村里不是完全没有机械设备,只是缺乏维护和修理能力。这是个机会啊。

      他没再多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休息,我去了,早干完早结束。”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整个人像泡在桑拿房。闻星念埋头掰玉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你是朗哥家那个表哥?”

      闻星念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地头,手里提着一把锄头,穿着一件灰色老头背心,露出的臂膀结实得像铁铸的。他脸上身上晒得黑红,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看着就让人觉得热乎乎的。

      “我是。”他点点头。

      “我叫姚军!”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帮他捡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往筐里装,“我爹说你们这片地今天要收完,你一个人干不过来,让我过来搭把手。”

      他愣了一下:“啊?”

      “朗哥帮过我,我跟他关系好着呢。而且我们都弄完了,我手脚快的。”姚军手脚麻利,三两下就装了半筐,“你先掰,我帮你装。你手慢,别急,慢慢来。”

      闻星念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推辞。两个人一个掰一个装,速度快了不少。

      “念哥,”姚军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嘴不闲着,“你以前没下过地吧?”

      “之前...一直是在读书。”哪怕是在老家,爷爷奶奶也很少让他干活。

      “怪不得。”姚军点点头,又蹲着凑近了一点,“念哥,那你是文化人啊。我爹想买牛让我算账,算了好几天我都没算明白,脑袋都大了。”

      姚军皱着眉头说:“我就上完了个小学,就识几个字,算账我是一点算不明白,我爹说我不中用。”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读书。”

      他说完,低头看着姚军。

      姚军张着嘴,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脑子笨,我学不进去哈哈。”

      闻星念笑了笑:“好吧,如果想学可以找我。”

      姚军苦着脸,“我爹说我脑子是榆木疙瘩,就会出傻力气。”

      远处传来脚步声,赵朗扛着一袋化肥走过来,看见陈蹲在地头,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帮忙!”姚军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

      赵朗看了没说什么,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弯腰继续掰玉米。

      三个人干了一气,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地头那边走过来一个人。穿着偏新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皮肤比村里人白不少,走路的姿势带着点散漫。

      “赵朗,忙着呢?”那人走近,声音轻佻。

      赵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徐志松笑了笑,目光从赵朗身上移开,落在闻星念身上,停了两秒。

      “村里说你有个表哥来了,这就是啊?”

      “嗯。”

      徐志松往前走了两步,在闻星念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徐志松,从徐州来的,认识一下?”

      闻星念轻轻回握了一下,但对方握得有点紧,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像是无意的。

      “闻星念。”

      “名字好听,闻姓这边还是蛮少见。”他笑着,眼睛弯起来,在树荫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温和,“听你这口音,北边的?”

      “豫省。”

      “豫省好啊,地大物博。”徐志松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那双修长的手上,“你这双手,不像干农活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来:“干几天就像了。”

      徐志松笑了笑,站起来:“有空来我们那边坐坐,我们人还蛮多的,你应该能聊得来。”他说完看了赵朗一眼,“赵朗,你不会不让人家去吧?”

      赵朗面无表情,声音平淡:“随他。”

      徐志松耸耸肩,冲闻星念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闻星念身上停了一会。

      姚军凑过来,压低声音:“念哥,你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他那人……”姚军挠挠头,“反正你离他远点就对了。”

      闻星念点点头,没太在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地里的活干完了。赵朗扛着工具走在前面,闻星念跟在后面。

      走到路口,闻星念忽然站住了。

      “小朗,我想去趟公社。”

      “去公社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台收音机。”

      闻星念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去串个门。

      “来这几天,我听村里人说了好几回。我去看看还能不能修。”

      赵朗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会?”

      “试试看呗。”闻星念笑了笑,他没把话说死。

      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只要有工具,那简直小儿科,就这村子里怕没工具。

      赵朗沉默了一下,把左肩上的工具换了个肩,点了点头说:“走吧。”

      姚军听着闻星念说要去修收音机,家也不回了,凑上去跟着,三个人拐弯去了公社。

      闻星念带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赵朗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相信这个人。

      大队部到了。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闻星念在门槛前站了一瞬,整了整衣领,但那件旧褂子穿在他身上还是长了一截,怎么整都不太利索。他索性不管了,抬脚走进去。

      王支书正坐在桌边看着什么东西,李会计在旁边翻账本。听见脚步声,王支书抬起头,看见闻星念和赵朗,有点意外。

      “你们几个?这会儿过来有事?”

      闻星念走进去,目光落在屋角桌上那台黑色收音机上,然后转向王支书,笑了笑:“支书,我听说收音机坏了,想来看看能不能修。”

      王支书愣了一下,放下报纸:“你会修?”

      “学过一点。”

      李会计抬起头,目光在闻星念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惯常的审视,讥讽道:“种地都种不明白,还修收音机?”

      闻星念不恼,语气平和:“那是之前一直在读书,没种过地。我跟老师学过些这些机械上的学问。能不能修,您得看了才知道。”

      王支书站起来,走到屋角把收音机拿过来,往桌上一放:“你看看。全公社就这一台,没了它连天气预报都听不了。”

      闻星念接过收音机,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拧了拧旋钮,又贴在耳边听了听——只有电流的呲啦声,收不到台。

      “能打开看看吗?”他问。

      “能!随便开!”王支书大手一挥,又补了一句,“反正也坏着,弄坏了不怪你。”

      “哎!那万一本来还能修,他一拆彻底弄坏了呢?”李会计连忙拦着。

      闻星念没搭理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把红色的维氏刀,那是早上他特意从炕底暗格里翻出了揣进兜里的。

      东西一掏出来,赵朗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把刀上,眉头皱着,但什么都没说,这是目光更深了些。

      几道目光立刻落在那把刀上,李会计“哟”了一声:“这刀不赖啊,瑞士军刀是吧?我倒在城里见过这玩意,村里得几个月工分都买不着吧。”

      “以前朋友送的。”闻星念含糊地应了一句,也确实没错,这是大学室友买了一套东西送他。

      后盖打开后,露出里面的电路。闻星念眯着眼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烧焦的味道。他用刀尖轻轻拨了拨几根线,发现有一根焊接点脱开了,还有两个电容鼓了包。

      “能修吗?”王支书凑过来问。

      “能。有没有工具?电烙铁、焊锡,最好有万用表。”

      王支书愣了愣,转身去仓库翻了一阵,抱出一个落灰的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电烙铁、万用表、钳子、螺丝刀,还有一盒焊锡和一盘松香,居然还有备用电容。

      闻星念眼睛一亮。东西虽然旧,但够用了。

      他把收音机拆开,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确认除了脱焊的线和鼓包的电容,其他元件没坏。工具箱里的几个备用电容,参数接近,能用。

      他拿起电烙铁,插上电,等了一会儿,用焊锡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拆旧的电容,动作熟练,手指稳得像做过上千次。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电烙铁的白烟升起来,带着松香的气味。闻星念把新电容焊上去,又把脱焊的线重新焊好。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

      他把电路板装回去,拧上后盖,装上电池,拧开开关。

      滋啦——滋啦——

      收音机里传来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委召开农村工作会议,强调进一步落实农业生产责任制……”

      “响了!”王支书接过收音机,放大声音,脸上笑开了花,“真响了!小闻,你小子真有两下子!”
      姚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拉着赵朗的袖子:“哥,念哥是真会啊,我还以为...”

      赵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会计叼着烟,目光在闻星念身上转了一圈,没吭声。

      王支书拿着收音机,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闻星念的肩膀说:“小闻,你有这技术早说啊!”

      闻星念抿嘴笑了笑,说:“王支书,其实...我还想看看村里那台打谷机,我那天看了,如果改良一下,能省不少力气。”

      王支书眼睛一亮:“你还会这些农机?”

      “会一点。”

      “好!好!”王支书拍着他的肩膀,“你去看!需要什么材料,公社来找!只要能弄好,我就给你记技术工分,比普通工分高!”

      旁边李会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技术工分?我说王明阳,王大支书,你搞清楚,他连户口都不清不楚的,能留在村里就不错了。”

      王支书瞪了他一眼:“规矩是人定的!他能修好收音机,能修农机,那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就该多得!”

      李会计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落在闻星念身上,少了些之前的讥讽。

      闻星念装作没看见,对王支书道了谢。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姚军一路跟着,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念哥,你太厉害了!收音机你都会修!那玩意儿我碰都不敢碰!”姚军走在闻星念旁边,步子都快了几分,“你真的能修打谷机?”

      “能,这个原理很简单。”

      “那我能跟你学这个吗?”姚军激动得声音都大了,“你刚才修收音机的时候,我眼睛都不敢眨。你那个手,稳得很!没两下那玩意就接上了!”

      闻星念乐呵呵看着他,问道:“你真想学啊?”

      “想!”姚军拍着胸脯,“我读书是真没啥本事。但是看你修机器你这么厉害,我就可想学了。星念哥,你收我当徒弟吧!我不怕吃苦,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以后你的地我种!”

      那双眼睛里的热切和认真,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行啊。”

      “但是学技术不是出傻力气,要动脑子。原理和知识很多,我教你的话,你不能半途而废。”

      姚军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使劲点头:“能!星念哥你放心,我要是偷懒,你拿鞭子抽我!”

      闻星念哈哈笑了一下,弯腰拿起工具:“走吧,收工了。”

      姚军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星念哥,咱们先从什么开始学?修收音机还是修打谷机?要不要我先去买个本子记笔记……”

      闻星念一句一句的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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