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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修农机   清晨天 ...

  •   清晨天刚亮透,赵朗收拾好农具准备下地,闻星念已经把工具布兜整理妥当。

      “小朗,我上午去公社弄脱粒机,弄完就去找你。”

      赵朗垂眸应了一声“嗯”,提起布包推门而出。

      闻星念刚走到村口,就撞见一路小跑过来的姚军。

      少年原本被他爹按在地里干活,一听说闻星念要去修农机,鞋都没穿稳就挣脱了父亲,身后还飘着他老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念哥!我来给你打下手!”姚军喘着粗气,眼神亮得像沾了星光,满是崇拜。

      昨天修好公社那台坏了许久的收音机后,闻星念“有真手艺、懂机械”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

      王支书更是把他当成了宝贝,一听说他要修农机,半点没犹豫,当即拍板让他放手去干。

      本身只是想改进一下打谷机的效率,没想到公社还有台年久失修的脱粒机。

      王支书提起来,闻星念就一并应了下来。

      “小闻,那台脱粒机可就全靠你了。”王支书走在前面,脚步都带着急切。

      “秋收眼看着就到,全村几百亩地全指望它。之前公社技术员来看过,说零件老化,修不好,直接扔那儿吃灰了。”

      闻星念语气平稳笃定:“支书放心,我先仔细排查毛病,只要还能修我肯定修好。”

      他说话不张扬,却自带让人信服的底气。姚军在一旁听得热血上头,攥紧拳头小声道:“念哥,我给你打下手!搬东西、递工具、跑腿找材料,啥都能干!”

      闻星念侧头看他,眉眼温和:“行。”

      农机房是宽敞的土坯房,青瓦屋顶,门窗半敞,里面弥漫着机油、铁锈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屋子中央摆着常用的打谷机,角落那台盖着膜布的,就是无人问津的旧脱粒机。

      膜布一撤,锈迹扑面而来。铁皮外壳斑驳不堪,滚筒、筛网、传动带覆着厚厚的灰尘与秸秆碎屑,轴承处锈迹结块,一看就是长期闲置。

      闻星念没有急着动手,绕着脱粒机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细致打量,指尖轻轻拂过机身,像在给老物件把脉。姚军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王支书也守在门口,屏息等待。

      “滚筒轴承磨损严重,传动带松紧失调,筛网堵塞变形,进料口设计不合理,送料不均才总卡壳。”他低声自语,敲了敲滚筒外壳,又蹲身检查齿轮箱,“最关键是传动比不对,大量动力浪费,效率自然上不去。”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灰尘,看向王支书:“这机器能救,我要重新改制关键部件,需要废旧钢材、铁皮、轴承、锉刀、砂纸,公社所有废弃农机零件都给我找来。”

      王支书眼睛瞬间亮了:“真能改好还更快?”

      “能。”闻星念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没问题!”王支书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去仓库翻,要人给人,要料给料!”

      农机房里只剩两人,闻星念拿出纸笔,蹲在平整木板上快速绘制拆解图纸。笔尖沙沙作响,滚筒、齿轮、传动结构精准标注,线条笔直规整,姚军凑过来看得眼花缭乱。

      “念哥,这是啥?”

      “脱粒机内部结构图,等下拆解,零件位置记不住就看图纸,不能装错。”

      姚军似懂非懂点头,心里的佩服又多了一层——原来修机器还要画这么复杂的图。

      没过多久,王支书带着两个社员扛来旧钢材、铁皮、零散轴承与工具,堆成一小座山。“小闻,够不够?不够我去邻村借!”

      “够了,支书您先忙,有问题我再找您。”

      王支书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见闻星念拆解动作熟练、条理清晰,才一步三回头离开。

      农机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燥热,只剩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闻星念让姚军先清理机身外部秸秆灰尘,自己拿螺丝刀与扳手,从进料口开始有序拆解。锈死的螺丝先点机油浸润,卡紧的零件用木槌轻敲,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损伤主体结构。

      姚军学得极认真,递工具、抬零件、清碎屑,手脚麻利不多嘴,只在闻星念讲解时睁大眼睛死记。

      “滚筒是核心,轴承磨损转速不够,脱粒就不干净,我要换新轴承再调配重。”

      “筛网孔距不合理,籽粒漏不下、秸秆排不出,我用旧铁皮重做一张,重新设计网孔。”

      “传动带太松动力传不过来,我换紧度合适的,再调皮带轮位置,优化传动比。”

      每拆一个部件,闻星念就讲清原理与问题,姚军文化不高却听得用心,不懂就问,闻星念也从不厌烦,用最通俗的话解释明白。

      日头升到头顶,阳光斜照进农机房,投下斑驳光影。两人从清晨忙到午后,滴水未进,拆解、测绘、打磨、改制,一刻不停。

      闻星念额头上汗珠滚落,滴在机身上瞬间蒸发。他穿着赵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臂沾着机油与铁锈,动作却依旧流畅精准。姚军后背衣服湿透,却半点不喊累,越干越有劲。

      “念哥,歇会儿吧,一上午了。”

      闻星念手里锉刀正打磨新筛网边缘,稳而快:“不用。你歇一会。”

      “我不累!”姚军立刻挺直腰板。

      暮色漫上来时,第一天的活儿刚好收束——整台脱粒机彻底拆解完毕,所有问题部件一一标注,待改零件分类摆好。

      闻星念揉了揉发酸的腰肩:“今天先到这,图纸我放这儿,明天一早咱们开始改制。”

      姚军虽然累,却依旧兴奋:“念哥,我明天天不亮就来等你!”

      ---

      姚军跑回家后,农机房里只剩闻星一人收拾工具。

      院门被轻轻推开,赵朗扛着锄头走了进来,裤脚沾着泥土,肩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粗布巾。

      他没去地里等闻星念,而是直接绕来了公社。

      “弄完了?”赵朗的声音在昏暗中格外低沉。

      “嗯,第一天刚拆完,问题都找出来了。”闻星念直起身,指尖还沾着黑黢黢的机油。

      赵朗没多问,放下锄头就走过来帮忙整理散落的零件,把螺丝刀、扳手一件件擦干净放回布兜,动作细致安静。

      他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目光却总不自觉落在闻星念脸上——这人明明累得眼尾都发沉,却依旧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亮劲儿。

      “饿不饿?”赵朗忽然开口。

      闻星念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光顾着忙忘了。”

      赵朗没说话,转身从农机房墙角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个温热的杂粮馍馍,还有一小段腌萝卜。

      “傍晚蒸的,本来想在地头等你,看你没过来,就带来了。”

      闻星念眼睛一亮,接过馍馍大口咬下去,软糯的面香混着淡淡的咸味,是这几天最踏实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赵朗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眼底藏着一点极淡的温柔。

      闻星念嚼着馍馍,心里一暖。他把另一个馍馍递过去:“你也吃,你干了一天农活。”

      赵朗摇摇头:“我在家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他就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着闻星念吃完,又递过自己水壶里的凉白开。

      闻星念喝了一口,才注意到赵朗手上也有新磨的血泡,是白天掰玉米、扛化肥磨出来的。“你手上都磨破了,歇着就行,不用过来帮我。”

      赵朗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淡淡道:“不碍事。你弄机器费脑子,这些粗活我来。”

      两人沉默着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农机房的门被轻轻锁上。

      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赵朗走在外侧,默默替闻星念挡着路边的杂草,一路无话,却半点不尴尬。

      回到小院,赵朗烧了热水,看着闻星念把手洗干净,才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农具。

      这晚,闻星念累得沾枕就睡。

      隔壁小床的赵朗却睁着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农机房里,闻星念专注拆解机器的模样,还有他咬着馍馍笑起来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

      ---

      第二天一整天,闻星念和姚军按图纸逐一改制部件:更换轴承、重做筛网、调试传动带、校正滚筒平衡。闻星念手把手教学,姚军动手能力强,进步飞快。

      赵朗依旧白天下地,傍晚准时出现,帮忙递水、整理工具、打扫场地,不多话,却事事周到。

      所有关键改制在第二天入夜前全部完成,只等第三天整机装配调试。

      ---

      第三天上午。

      闻星念就带着姚军进入农机房,开始最后的装配。

      按图纸归位零件、固定轴承、拉紧传动带、安装新筛网、调试进料角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临近中午,整台脱粒机焕然一新——锈迹清理干净,结构优化到位,机身齐整利落,看上去比新机器还要精神。

      “好了。”闻星念直起腰,轻轻活动发酸的腰背,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

      三天连续奋战,拆解、改制、装配,终于全部完成。
      姚军激动得声音发颤:“成了?念哥,真成了?”

      “试试就知道。”闻星念拿起一捆干秸秆,“你来送料,我开机。”

      姚军攥紧秸秆,站在进料口旁紧张又期待。闻星念握住摇把缓缓用力,传动带带动滚筒平稳转动,声音均匀流畅,无半分卡顿杂音。

      “放料!”

      秸秆送入进料口,滚筒飞速旋转,麦粒“哗啦啦”从筛网落下,饱满干净,秸秆从出料口顺畅排出,半点不堵。效率比原先快近一倍,脱粒彻底,运转稳定,再也没有卡壳毛病。

      “成了!真的成了!”姚军激动大喊。

      闻星念停下摇把,擦去脸上汗水,嘴角扬起浅淡笑意。

      门口的赵朗缓缓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脱粒机上,再移回响着汗水的闻星念,眼神深邃,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

      “修好了?”

      “嗯,不光修好,还改了结构,效率高很多。”

      王支书与李会计等人闻讯赶来,王支书一进门就看到顺畅运转的机器与满地麦粒,大步上前亲自摇把试机。滚筒飞转,麦粒倾泻,又快又干净。

      “好!好小子!”王支书激动拍着闻星念的肩膀。

      “你是咱公社大功臣!今年秋收就轻松了!”

      李会计背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却一遍遍仔细打量脱粒机。

      他原本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满是轻视,此刻看着焕然一新、效率翻倍的机器,心里那点不服气,悄然淡去。

      嘴上没说话,看向闻星念的眼神,已没了往日的审视与讥讽。

      姚军得意洋洋:“王支书,都是念哥教得好!我学了好多东西!”

      王支书哈哈大笑:“好!小闻肯教,你肯学,咱公社以后有自己的技术员了!”

      众人围着脱粒机赞叹到天黑,王支书才反复叮嘱着离开。

      农机房里只剩三人,姚军忙着收拾场地,闻星念坐在木凳上,三天高强度劳作,一放松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赵朗走到他身边,递来手绢包着的杂粮馍馍与腌萝卜,还带着余温:“下午蒸的,先垫垫,回家再做饭。”

      闻星念肚子早已空空,大口咬下,含糊道:“谢谢你,小朗。”

      赵朗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满手油污、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问:“你这些技术,哪学的?”

      这是他第二次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好奇。

      闻星念咽下馍馍,按早已想好的说辞平静回答:“以前跟一个被打倒的老教授学过几年,他教我读书、教机械,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琢磨。”

      赵朗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眼底疑惑未散,他总觉得,这份眼界与专业,不是几年学习就能拥有。

      但他选择相信,相信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人。

      姚军收拾妥当,蹦蹦跳跳道别。

      农机房彻底安静,煤油灯昏黄柔和,照亮两人身影。

      赵朗接过闻星念手里的工具袋,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触感传来,两人同时一顿。赵朗耳尖泛起淡红,低头整理工具,闻星念也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走吧,回家。”赵朗拎起袋子,率先走向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轻分。

      “脱粒机改好,秋收能省大力气。”赵朗先开口。

      “嗯,以后村里农机坏了,我都能修。”

      赵朗侧头看他,月光下,闻星念侧脸柔和,眼神明亮。

      这个人像一颗星,落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照亮了他灰暗无望的人生。心里那份柔软的情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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